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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安乐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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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公,颇思蜀否?”
阿斗耳边传来了司马昭的声音,带着嘲讽。
明明离开成都不过数日,他却似乎将蜀地遗忘的一干二净了。
顺着司马昭的问题,他努力回想着蜀地是否还有他可以思念的地方,如果直接说不思念,好像太过绝情,那明明是他生活了半生的地方。
于是他想啊想,突然想起了投降前,侍卫来报,北地王一家自戕与先帝庙前。他脑海里又浮现出刘湛死谏的画面。
他的弘仁跪在殿下劝他坚守先帝基业,万不可开城投降。弘仁说的大义凛然,说的慷慨激昂,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年轻时的父皇。
可是弘仁啊,你抬头看看这满朝官员,他们谁还肯拼死一战?你看看这成都的兵马粮草谁可去调动?你可知近年来蜀中百姓过的怎样的生活?他很骄傲,骄傲弘仁有着炙热的心,有着大义,有着坚守。他又有些生气,有些不屑。
为什么偏偏要为这些虚无的名义赔上自己?没有命,有理想又能如何?百年后的名声真的就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么?
他又想起了思远,他曾寄予厚望的孩子,与弘仁一般,殉国于绵竹。
虽然思远是相父的儿子,可他阿斗才是相父一手教导长大。思远刚出生不久,相父便领兵北伐,自此甚少回蜀。
思远甚至没有怎么见到过相父,他亏欠思远太多。每每想到此处,他总对思远叹息道,如果他们能换换就好了。
思远长的像极了相父,他觉得思远将来肯定也能和相父一样,帮他打理国家。所以相父走后,他想再撑一撑,相父留下的人还在,他应该给给思远一个成长的环境,给大家一个喘息的机会。
黄姐姐随之逝世后,思远独自住在丞相府。他给思远赐了很多人,可是思远都拒绝了。
思远说母亲不喜家中太过吵闹,他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只是他偷偷跑去丞相府想给黄姐姐守灵时,看到了思远跪在偌大的灵堂眼神空洞的发呆。
像极了从白帝城回来时坐在空荡荡大殿椅子之上的他。不,那时他还有相父,还有赵叔,还有黄姐姐,而思远,真的谁也没有了。
他走过去跪在了思远的旁边,思远看到他后慌忙起身给他行礼。
思远瘦小的身躯蜷成一团,跪在地上。
恍惚间他看到了病重的相父,也是如此给他行礼。
他想说相父不必如此,却每次都哽在喉说不出口。
相父总是在礼节上不肯逾越,明明父皇在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他不能左右相父的想法,思远又何至于此?
他唤起了思远,并告诉他以后见他不必行如此大礼。
思远却又以母亲之命婉拒。
“谢陛下厚恩,然家母在世时曾多次叮嘱瞻,不可任性妄为而给父皇添乱,瞻不想违背母命,故而时时约束自己,不敢擅废礼仪。”
不过刚刚过八岁生辰的思远,先后失去了父母的思远,跪在丞相府的中堂门口,告诉他因为不能给父亲添乱,所以即便有他亲口准许也不敢随性而为,即便这是思远母亲的灵堂,思远也要先守君臣之礼。
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每一个字都扎在他的心上。
他说没关系。
没关系,相父不会怪罪你的。
没关系,黄姐姐不是那么墨守成规的人。
思远答到:“陛下,瞻不敢废礼。”
好吧,好吧。
“陛下!”他们沉默了许久后,思远突然唤了他一声,他顿了顿,“何事?”
“陛下,我,我想问您,父亲,父亲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思远奶生奶气的声音重新在耳边回放。
相父啊?亮亮是个很古板的人,黄姐姐这么说过。丞相是值得信任的人,赵叔曾这么说过。丞相是可以拯救这个国家的人,父皇在白帝城这么说过。军师是值得敬重的人,二叔曾说过。
而对他来说,相父是对阿斗最好的人,比父皇还好。
可对着思远,在黄姐姐的灵堂上,这话太过残忍。
“相父,他大概是一个为兴复汉室而生的人吧。”相父为了这个国家,为了相父自己和父皇的理想,劳累了一生,说是为这个理想而在或许更能描述相父吧。
思远再没有说话,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上了一柱香后,便起身离开了丞相府。
这个他曾无比熟悉的府邸,失去原有色彩的府邸。他很烦躁,因为他知道真的再没有会真心斥责他指正他的人了,也没有他可以依靠的人了,而他要成为别人的依靠。
之前的他,总还有黄姐姐可以一起胡闹,还有黄姐姐可以带他一起散心。黄夫人总让他叫姐姐,说那样显得她年轻,相父总打趣她小孩子心性,她就会跟相父斗嘴说这是女生的天性。
黄姐姐是他见过最有活力的人,她总是笑意盈盈,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黄姐姐也是他见过最懒惰的人,往往日上三竿才打着哈欠起床。她总会讲很多他没有听说过的故事,会拿出好吃的点心,可是自思远出生后,她有些变了,她不再喜欢游逛,而是呆在府内闭门不出。
她待人更加得体,却与他日渐疏离。自相父走后,她更是一病不起,到底还是跟着相父去了。
而如今思远也步上了相父的后尘,他后来常想如果他没有在八岁的时候给思远这一个念想,会不会思远现在会和他一起坐在魏国的宫殿看着蜀地舞姬跳舞?
可是他又很庆幸,庆幸相父的儿子不像他一样没骨气。
只是他不知道黄姐姐会不会怪他,还是让思远走了相父的路,甚至逼着思远承担本该是他的责任。
在荆州的时候,黄姐姐总是告诉他,要及时行乐,要得过且过,不要像相父一样为了虚无缥缈的大义而奉献自己的所有,她说那样显得很傻。
相父说她思想有问题,燕雀不知鸿鹄之志,妇人之仁。相父让他不要跟黄姐姐学,可是黄姐姐说的有什么不对呢?
为了兴复汉室,父皇和相父付出了多少代价,可结果呢?他们辛苦了一辈子,为的一个虚无的理想,真的值得么?
他不知道。
可他仍记得黄姐姐教给他的战争的危害。
黄姐姐喜欢上了漂亮衣服,相父也总由着她。于是黄姐姐包下了一些桑树,说自己做比较开心,不喜欢了还能卖了换钱。明明相父已位居人臣,是父皇最敬重的官员,又是朝中老臣,他不明白黄姐姐何苦自己做这些活计来节俭。
黄姐姐告诉他是因为相父的钱已经被她拿来买吃的了。
也是,黄姐姐每次都会做好多好吃的,肯定花了不少钱。
后来他被父皇训斥不思进取,跟黄姐姐抱怨的时候,又被黄姐姐带去了一个山村。山村里多是面黄肌瘦的老妇人。
黄姐姐到后,轻车熟路的走到村子中央,而周围已聚集了很多妇人。而她们见到黄姐姐旁边的他后,有些好奇,又有些畏惧,彼时他刚十余岁,因常年跟随赵叔锻炼,长得硬实。
她们许久不曾见过外男,多少有些局促。黄姐姐和她们解释说我是她弟弟,今天带过来拿东西的,她们才渐渐放松下来。
黄姐姐将带来的绒布铺展在地上,开始挨个接过她们手里的布包,又让他将另一边的包裹分给她们。
他只得照做,虽不解其意。
回来的时候,他们二人又去了粮店,交了许多银钱,拿了一些米粮。黄姐姐问他现在可知道了为什么她要种桑,他说是为了好吃的。
黄姐姐恨铁不成钢的打了他一拳,不疼,但他还是伸手揉了揉。
“你是不是傻?没看到那个村子全是没有行动力的妇女么?我不种桑给她们织,她们该怎么在这里生存下去啊!”黄姐姐将带回来的大包裹打开,又拆开里面的小包裹,他才知道今天拿回来的一包包都是织好的绸缎,而分的应该是蚕丝。“那他们村的男的呢?怎么不去种地养家?”他漫不经心的问道。
“都死没了,之前全都战死了。”黄姐姐的语气低落了下来。
“为什么要打仗呢?安安稳稳过日子多好啊!该死的战乱年代啊!”黄姐姐的喃喃,他听的真切,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是啊,为什么偏要打仗呢?为什么会有人叛乱呢?为什么大家不能和平共处呢?是啊,打仗是要死人的,所以黄姐姐,这一仗他不想打了。
可是黄姐姐没有告诉过他,即便他不打了,也还是会死人的。
好吧,好吧。
这其实不是他第一次被黄姐姐带着见识战争的残酷,在荆州的时候,他就被拉去军营,帮受伤的士兵疗伤。
尤其是刚打完仗,断臂残肢几乎遍地都是,打仗时没有人顾得上他们,他们能做的就是等。
战事完了之后,还有一口气的,才会被拖到一块儿粗略包扎一下,指着命硬挺过来。他就是当时跟着黄姐姐去给他们包扎,见到过血淋漓的人体,崭白的人骨,士兵的哀嚎。
他被吓到了,他不懂平日弱不禁风的黄姐姐为什么能那么镇定的处理伤口,还可以吃的下饭。
黄姐姐告诉他,他们是为了国家而战,为什么要害怕?如果不是他们,这些伤就要落在你我身上。
他懵懵懂懂,但那次回来后他又生了场大病,黄姐姐就再没带他去过。
黄姐姐又带他见识了战争的另一种残酷,不是刺骨之痛,而是锥心之伤。
一个死于战场的人,不单单是他自己生命的消亡,更是一个家庭的毁灭。
黄姐姐告诉他身为一国储君应当要让自己的子民免于战乱,至少要让他们能靠自己吃饱饭。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黄姐姐的锅巴太香,以至于他满脑子自剩下了锅巴的味道。他许久不曾吃到黄姐姐的锅巴了。
自相父决定南征时,黄姐姐总是不开心,即便他给拿了她最爱的新衣服,她也没了兴趣。她总是在叹气。
他不懂,相父只是去收复南方而已,以相父之才,黄姐姐何须如此担心?虽然他也不想相父亲征。
可是相父决定的事,有谁能改变呢?
大概也只有父皇了吧。可是父皇不在了。
没关系的,黄姐姐。相父会平安回来的!相父知道这个国家需要他!他如此安慰黄姐姐,也催眠自己。
黄姐姐摸了摸他的头,望着他叹气般的笑了笑,没有说话。相父出发的那天,他递给了相父一个包裹,是黄姐姐托他转交的,里面是各种吃食。相父没说什么,只是接包裹的动作有些迟疑。
但他看的分明,相父将包裹带在了身边,没有交给侍从。相父与黄姐姐,总是如此相互赌气,他总要来当信鸽的。
黄姐姐的锅巴大概可以是他思念的原因。
可是黄姐姐的锅巴,从父皇去世至今他也再没吃到过,锅巴的味道停留在了荆州。
好吧,好吧。
父皇,他仍在成都,或许这可以是他思念蜀地的原因。
于是他想起了九岁的时候,他的父皇将他和黄姐姐接来了成都,父皇进位汉中王,而他被封为世子。
他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父皇,或者说第一次认清了他的面容。
其实并没有很真切,父皇站在台上,隔着冕旒,不怒自威。
他有些害怕,便拼命往相父身后躲。
结束后,父皇便把他单独叫了过去。
他有些不安,扭扭捏捏赖在房间不肯过去,只叫宫女推脱说他已睡下。可又怎能真的躲的过去呢?父皇好像很生气,说要废了他这个世子,说他如此懦弱怎能成大事。
的确,他成不了大事,父皇看人一向很准。
相父在一旁替他开脱,“世子第一次到陌生的地方,难免局促,又是很少见到大王,以后亮自会好好教导,还请陛下息怒。”
父皇果真怒气消了大半,还是相父对他最好。他便时时去相父府上找黄姐姐,而父皇只认为他去学习,甚是欣慰。
黄姐姐护着他,也觉得学那些古书最是无用,她说书本的知识再好,不喜欢看强塞进去也没用,很明显,他就是那种不喜欢看的。
相父无奈,只说基本的书还是要读的,但也妥协不再强求他背诵了。那段时间是他在蜀地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对大家来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