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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逢场作戏亦观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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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里瑭这一出欲擒故纵的把戏果真唬住了浸月,眼下见她对自己的态度松动许多,便提出带她去宸昭宫游览。一路上,他好言相哄,浸月也算配合,不再为难与他,直教人觉得前些时日的冷战彷佛不曾存在过一般。
宸昭宫的一梁一柱无不透露着奢贵之气。
殿前的所有柱子里掺了金子粉,近看是一片金光闪闪,远看能看出是一条蟠龙缠绕在彤柱上,而且恰似其形凸出柱外一般真实。
走进主屋,屋里陈设着珐琅玉器、金石篆刻、字画古玩,粗略数来,光台面上便有百余种之多,再看皇帝日常所用之杯盆器皿、床帐帘窗,设计亦是精雅绝伦。
浸月在屋子转悠了一圈,这摸摸、那坐坐,看见喜欢的物件,只敢用一根指头去碰碰,生怕弄坏了它们,走近内室,见一处案几上摆放了七件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玉人,凑近一瞧,模样和净蟾庵里的莲华色女俗身像如出一辙,只是这里雕刻的,全是幸福享乐的表情,有的挽发弄衣,有的托腮望天,有的含指抚胸,七个小人七种姿态,比起庵里的,更显得那个女子貌美异常,楚楚动人。
她拿起一个来细细赏玩,问:“这七个的表情又不一样,有什么来头吗?”
他说:“净蟾庵里刻画的是七种恶报,所谓逆增上缘,为警示世人,劝人修心,我这里则是她遭业报前的浮华之相,我们身处凡世,又居住在处奢侈淫费的皇宫里,自是察觉不到自己的罪过,不到最后一刻,都会心性不减地去追逐享乐与繁华,又怎能看到不远处的报应?我摆放这些,不过是自嘲自醉罢了。”
她没看到他眼中的黯淡,自语道:“追求享受也不是坏事,难不成要人人都睡草铺、穿树皮吗?又为什么一定要遭受挫折才能悟得真谛,平淡的日子也能开出美丽的鲜花,奢侈的皇宫腐蚀不了我们阳光的心灵,我就是喜欢这七个漂亮的小人儿,比每天看愁眉苦脸的雕像强多了!”
她扭过脸一笑:“是吧,东安?!”说完她自己一愣。
北里瑭也愣了一下,才道:“恩!”
她问:“以前叫惯了,现在还能叫吗?我该叫你东安,还是北里瑭,或者是——皇上?”
他马上说:“就‘东安’,其他的,我听不习惯!”
她说:“好。”
他又说:“浸儿,我带你再去看个地方,我想,这个地方你一定更喜欢。”
……
两人到了新建的御清池。其内幔帐重重,四壁皆是竖纹百叶竹墙,由内拉开,便有丝缕光线透射进来,映在碧水上,汤底铺设的,是专从落川雪山的温泉底部刨来的石头,被泉水经年累月地打磨浸润,踩上去犹凝腻无比,围着主池的地砖下开凿了一条河道,埋有蒸汽汩汩的沸水,上覆白玉护网,熏炉齐烧,水汽烟气氤氲相缠,因此虽是冬日,池内却温暖异常,偶有微风吹过,纱影重叠,轻舞飘扬,如入仙阁。
“太棒了!”浸月一踏进这里,就难耐兴奋之情,蹬了脚下的鞋履就要往汤池里跳。
北里瑭一把抱住她跃下的身体,笑道:“现在不要着急,等到明天,我们一起过来,把这一年的污秽都洗走,可好?”
她拍手道:“也好,我这辈子还从未在这么大的池子里洗过,方才真有些迫不及待!”
她说的也是真话,相国府向来对奢侈享乐之事缺乏想象力,娘亲去的早,浸月一肚子主意,竟找不到个合适的人提,住了十来个年头,还从未享受过这种待遇。
“就知道你喜欢这!”他宠爱地亲了一下她的头发。
“就知道你了解我!”她也十分乖巧地转身,搂住了他的脖子。
年三十这天,浸月正式从慈恩宫搬到了宸昭宫,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慈恩宫是太后或皇后所住,宸昭宫是皇帝的,而妃嫔则住在其他大小殿内。她搬了进来,不是说明太被重视,便是说明太不被重视。
除了北里瑭赏赐的,她几乎没有一样自己带进宫的物品,不过奴才们还是把她日用的东西全部打包好带去了宸昭宫,又一件件搬出来,开始摆放,她不得不搬把椅子,坐在大堂中央。
一会儿,一个太监站在梯子上问:“主子,仕女图挂这?”
“嗯!”她瞄了一眼,随口答道。
一会儿,又一个宫女跑她跟前问:“主子,这象牙嵌玉的盆景搁哪儿?”
“那!”她干脆看也没看,就随手指了个地方。
看着来来去去忙碌的人,她忽然间想起了一句话,“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不由得笑出了声,然后站起来道:“你们都停下吧,把箱子里剩下的玩物,统统收拾到一个地方,不用再拿出来了。收拾完,你们就各自回去吧。”
侍从们一阵雀跃,忙不迭地把箱子搬去了储物间,乐得清闲,等所有人都走了后,她也觉得乏力,便懒懒的在北里瑭的塌上躺了一会,等她醒来,天已经蒙蒙黑了,人还没回来。她必须等他。
寰微历来要求皇帝官员大年三十那日照常上朝,以前爹爹和大哥也是在团圆饭时才回家,想起过去的事情,一切历历在目,她有些心酸难耐,孤零零地托着腮,看着墙上的壁画出神。外头响起鞭炮声,随即传来太监通报“皇上进殿”的声音,她奔到门前,正看见北里瑭风风火火地赶到。
宫里有规矩,除夕的第一个饽饽,也就是饺子,必须由御厨和太监总管共同把握和精确计算出下锅、出锅、递送的时间,捧到皇帝面前,由他亲自品尝,味道好了,大家才能过年开吃。
果真,他一脚刚迈进前殿,立即有领头太监上前,手捧红雕漆宴盒一副,宴盒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他用筷子夹起一个来,吹了吹,喂到她嘴里,看着她嚼完了,问道:“好吃吗?”
她故意夸张地砸吧几下,然后说:“好吃,可惜没醋!”
他哈哈大笑,也夹了一个,自己尝了。
几个太监跪在低下,看着这个无名无分的女人竟然尝到了本年度的第一个饺子,还大言不惭地,对这份精心制造的汤饽饽品头论足,对她又多了几分猜测和忌惮。
落座后,太监又上了几道菜,北里瑭显得很高兴,特地叫人上了酒。
浸月吃饭的时候,掰着指头数了数:对面这孩子先是没了妈妈,又是没了爸爸,中途没了恩人,去年没有了奶奶,只剩下几个亲王,算是他远房亲戚,毫无感情不说,据说现在还不太服他,也就剩下一个“心怀鬼胎”的自己,作为他的一个——熟人,哦不,情人,也不好听,妻子?她还没想好——就当是某人吧,与他共度大年夜。
“哎——”她气势十足地叹了口气。
那边北里瑭抬眼道:“哎什么?”
她往后背一靠,道:“叹我们两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呗!”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细细念了一遍,眼睛变得明亮了许多,问道:“既然相逢了,又当如何?”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她说了两句,停下来。
“第三呢?”他目光炯炯逼视着她。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说完,她故意拿杯子喝酒,避开他的视线。
北里瑭的眼睛更亮了,只不过,带了寒气,他很有耐心地等着她喝完了酒,不得不再次看向自己的时候,才说:“你想对朕说什么?”
不知是因为酒喝多了,还是那个故意拉开距离的“朕”字,浸月的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北里瑭并没有接口问“什么事”,她只好继续说下去:“有关我——们家的事。”
北里瑭连眼都没眨一下,看着她。
她鼓足勇气道:“能不能放过我大哥!”
他开口:“怎么放他?”
看来有转机,她告诉自己要镇定,不要喜形于色,说:“别再派人追捕他了,让他流放到别处吧。”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她看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态度,只好把心中想了很久的台词念出来:“我大哥他,其实并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他只是不知道那个皇帝是假的,单纯地想尽忠职守,才会去联络其他大洲司,其实你想想,这种对国家忠诚度很高的人,是值得我们肯定和赞扬的,若纳为己用,一定又是一员好将——当然,你也可以不用,但是念在他不知内情,又是我大哥的份上,能不能饶他不死?”
“你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要看在你的份上?”
这还用问吗,她心里问候了一下他死去的娘亲,然后故意用不解的语气道:“你不是说我是你在宫里最亲的人吗,最亲的人的感受都不顾,还能顾及谁的?!”
“可是你曾经说过要出宫,你一走,我何来亲人可言?”他搬出她以前的话来。
说来说去,又绕到这里了,你不是不想我走吗,为了大哥,我就先答应你了,她一咬牙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出宫了?!”
北里瑭挑眼看她,她也斜眼瞪他,越发地无赖。
“你若不记得你要出宫的事,我也不记得我要下令捉拿你大哥的话了。”半晌,他来了一句。
“当真?!”
北里瑭点点头。
“当真当真?!”
北里瑭再次点点头。
浸月仍然不敢相信他这么快就同意了,小心问道:“那你什么时候通知他们取消逮捕令?我怕他们这会儿不知道,真的抓住我大哥,就完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浸月正猜他是不是耐烦了还是不高兴了,就见他喊了一声“薛孝平”,一个英俊年轻的都尉从外面跑来,叩道:“陛下!”
“通知大理寺,撤销对江水寒捉拿问斩之令。”
浸月这吃了个定心丸,用讨好的腔调问道:“这些人都没有假期、不过年的?”
他没有答话,好像一直在想其他的事,这时候兀自笑了下,才对她道:“酒足饭饱了,我们现在去沐浴,可好?”
“好啊!”欠了别人的情,她不敢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