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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绕船月明江水寒 ...

  •   回了慈恩宫,郑德被叫去赏了碗热茶,出来后,马车上的箱子已经被人搬走了,他掂了掂手中的银子,高兴地往车马司赶。
      刚到马厩,就被几个人逮住,有人逼问道:“说,刚才带江主子去了哪?”
      他一抬头,竟然是京畿卫的一个头目,结巴道:“刚才,带带带主子去了魏府。”
      “放屁,我们的人手就在魏府,根本没见着你们!”
      “我我我这话还没说完——”他急得满头是汗,拼命解释:“刚才走到半路,主子说要回宫,就回来了。”
      “半路是哪里?”那人凶道。
      “就在龙佑街西的玉铺子。”
      那头目听了,二话不说,又带着人马匆匆离去,留下郑德一人,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话说江水寒脱身后,记着浸月的提醒,压根没去找心月,直接往西边的竹林子里走去。
      虽是冬日,这里看上去仍是满眼冷翠,竹影幢幢,连太阳都稀淡了不少,寒风吹得枝叶悉索作响,好像到处都埋伏了人似的,此时此地此景,令他想到了一个人。
      眼看着到了竹林的尽头,只要过一个土坡,就能向西走上落川道,他一边狂奔,一边祈求上天保佑他顺利逃脱。
      忽然间,喊杀声从坡后传来,一队人马冲出来,把他团团围住。
      “太仆寺少卿,别来无恙。”队伍中走出一人,招呼他道。
      “你是?!”他肯定自己见过这人的脸,却不知是在哪里。
      “奴才卫迟,在此恭候大公子回宫。”那人走进他,凑上他的耳说了一句。
      是了,他心中闪过了这个名字,是他!
      江水寒面色复杂地望向他,而他也饶有兴致地围着他踱步。
      “你也有今日!”卫迟停了脚步,恶狠狠道。
      “你也有今日!”水寒方才的惊愕劲儿过去,种种人事串起一想,心里已了然大半,忽然觉得一切尘埃落定,很想陪他说说。
      “你还算聪明,竟然没去魏府,若不是我想到了此处,恐怕,你这次真要走运了!”
      “……你出宫以后,有三处地方不能去,一是净蟾庵,一是相国府,再有是魏府——心月现在已完全站到了夫家一边,纵使她没忘兄妹旧情,却难再信任,相国府和净蟾庵也早已成了北里瑭入宫前的根据地,更是不能靠近……”耳边响起浸月的话,他自嘲地笑了下,面对着自己府上那个曾经毫不起眼的奴才,说:“还是你有心!”
      “呸!我再有心,也不及你心机狡诈!”
      他知道他指的什么事情,微微抬头,看了看前方遮天蔽日的竹林,叹道:“我设计他在先,可后来的事,并非我所愿。”
      卫迟看着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更是恨得攥紧了手里的刀,骂道:“卑鄙小人!若不是皇上交待把你‘不伤一毫活捉回去’,我早就在这里把你千刀万剐了!还轮得着你在这狡辩!”卫迟虽然心里有恨,但也不敢耽误多说误事,即刻命人把他带去了皇帝安排的秘密囚狱。
      密室里银亮铁器似能渗出油光,一看便是未见过血的新刑器,刚才还打算从容赴死的水寒自打一进来,就禁不住地双腿抽筋,冷汗直冒。
      北里瑭早已在那里等着他,其他一概没提,只问:“你们分开前,她还交代了你什么吗?”
      “谁?”水寒心底一惊,试探道。
      “回答问题利索点,江水寒,不要再装傻。”卫迟吼道。
      “我不知。”
      “自然是你二妹妹。”北里瑭的几个字吐出来,声调同鬼魅。
      “浸月?不,我们没有见过面。”他不愿意连累她,矢口否认。
      “这些本来是为你准备的,现在用不上了,你应该知道我是看在谁的面子上!”
      北里瑭一面用手轻轻抚摸着那些钩锥锉剪,一面细细的观赏他的表情。水寒觉得气氛诡异之极,竟不敢直视那双眸子:为什么北里瑭千辛万苦抓了自己,却又不小心放他给跑了?为什么全宫戒严,浸月还能掩护自己逃出来?又为什么卫迟说他们在魏府埋伏了人手?难道说——这根本是他们合伙演的一出戏?
      额上的一滴冷汗陡然滑落,忽然间,他明白了:“多谢,没想到你竟为她……我死而不悔了,你们只需记得代我为她飞鸽传信报‘平安’!”
      听罢此言,北里璜这才对卫迟说:“你动手吧。”
      卫迟仍是愤愤不平道:“皇上,我不明白,现如今江浸月并不知情,我们为何不把连甫生受的罪,统统还在他身上?!”
      北里瑭好像根本没在听他讲什么,直接起身欲走,好似一场大戏落幕,没了兴致。
      卫迟不敢忤逆皇上,只得上前一剑刺贯了他的左胸,江水寒嘶哼了一声,身体颓然倒下。
      北里瑭顿住脚,仍是没有转身,背对着他,叹道:“他在紫竹林的打斗中的确是保存了实力,为引诱你们再行刺北里璜,以期一网打尽,但连甫生受刑一事,并不能全怪他。行刺当天,若不是源重阳也在宫中,被连甫生误伤,北里璜大概也不会盛怒之下命人如此折磨连甫生——所以,放他一码吧,别让他走得太痛苦,浸月心里最亲的是他。”
      “可是皇上,连甫生受的罪,又该谁来还?”他仍是不解气。
      “卫迟,这话我只对你说,当初,若不是你设计让连甫生掳走浸月,恐怕,也不会中了江水寒的圈套,当年我大不了一死,也不必被她救去,我亦没机会杀了她父,如今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卫迟听着皇上又开始说痴话了,怕他痴颠过后又生戾气,赶紧噗通一下跪倒说:“臣知罪。”
      “这辈子,总归是欠了她的……”说这话时,北里璜已经一脚踏出了牢门,对于身后的尸体,不曾看一眼。

      话说浸月放了水寒后,虽心不后悔,却终日惴惴不安,一是担心大哥逃亡路上再被人擒获,二是担忧自己要车去魏府的事被人怀疑,几日下来,茶饭不香,寝卧难眠,半夜里做的梦都是自己在奔跑、躲避,白日里休息片刻,也尽梦到些同人争执、辩解的情景,搞得面色憔悴不堪。
      姐姐心月抱了琛儿入宫探了她一次,浸月丝毫不敢透露放走大哥的情况,只向她打听宫外的消息,听说没有大哥被抓获的传闻,这才稍稍安了点心。
      心月问及近日她和皇上的关系,她这才发觉北里瑭已经有十多天没见了自己了,又没来由地一阵烦闷。
      “转眼就快过年了,趁着过节,去主动找找皇上,别再怄气了!”心月见妹妹心神不宁,劝劝便回去了。

      辞旧迎新,大年说话间就要到了。
      宫里早早就挂上了灯笼和红绸,宫人也制了新衣,领了薪酬,个个儿脸上都洋溢着喜色,宸昭宫敲打了一个冬天,这时候也修葺成了,据说皇帝要在新年前搬进去。
      早晨,浸月被窗户外面的动静吵醒,开窗一瞧,是只灰鸽,正叨叨叨地吃着台子上的碎玉米,她记着大哥的话,平日里总是洒些谷物到窗台,甚至房顶上,招引来宫的鸽子们,今天这只灰鸽瘦瘦小小的,见了自己也不害怕,她一高兴,就拿了桌上放蓖麻籽食盒递到它面前,待它毫无防备之际,一把按住它,在羽毛间摸索。
      这次,她在鸽子背上摸到了一个硬东西,扒开羽绒一看是个纸包,激动得差点喘不过起来,当即像做贼一般环顾了四周,然后偷偷关了窗户,才把纸包摊开来看。那纸条上道“安好勿念”,日期落款皆无,背面草草画了一条江水和一轮明月。
      这是哥哥传递的消息,浸月兴奋得在屋子里张牙舞爪、上蹿下跳,若不是想到五儿还在附近,真想冲到院子里对着天空大吼几声。
      她推开窗户,让那只幸运鸽飞走,看着它扑扑飞向蓝天,心里高呼着“大哥万岁!”
      中午,她心里没了事情,胃口大开,五儿来收拾碗筷的时候,见碟碗都是空空的,惊讶道:“主子,这饭你全吃了?”
      “是啊,全吃啦!不行吗?!”浸月笑语嫣然。
      “可以,可以,主子多吃些最好。”五儿看惯了她主子成天无精打采的样子,觉得今天这喜庆劲儿还真有点难适应。
      浸月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五儿,忽然觉得她特别可爱可亲,美滋滋地招呼道:“嗨,五儿!”
      “主子?”
      “新春快乐!”
      哐啷,五儿吓得摔掉了手里的碟子。
      “至于吗?”她看五儿这么大的反应,不满道:“只是跟你拜年而已。”
      五儿从来没听说过主子跟奴才拜年的,诚惶诚恐地跪退,浸月看她那样子实在扫兴,转身回房,可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哗啦啦劈啪啪一大堆瓷器坠地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叉腰道:“五儿,我服了你了,你想祝我‘碎碎平安’也不至于这么卖力吧?!”
      “陛下恕罪!”五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浸月一愣,转身去瞧,北里瑭正静静站在殿外看着自己,他身穿纹锦龙袍,脚踏缉珠朝靴,身旁没有太监侍卫,看来是一个人来的,不知站了多久。
      她掩住自己略有些惊艳的眼神,颇有些造作地翻了个白眼,才说:“没事站那里干嘛,瞧把人家吓出‘抖擞’病了。”她指了指五儿。
      北里瑭微笑着走了进来。
      “清风朗月,朗月清风……”那笑容印在眼里,她满脑子颠来倒去都是这些个词。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像收到了家书一样?”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她心里咯噔一下,装作生气道:“我还有家可言吗?”
      他看她气还没消,等五儿下去后才说:“你姐姐还没有把你劝过来吗?这么多天我没来找你,是怕你看见我生气,可明天就是三十了,我想我必须要来,因这诺大一个皇宫,除了你,我再找不到一个更亲的了。”
      她的心里乱糟糟的,最受不了他提起他的身世,一提就心软,可因为爹爹的事,怎么不愿意给他好脸色看。
      他也不管她的不理不睬,自说自话:“有天大的事情,都比不上我们在一起重要,你说呢?”
      “有天大的事情,都比不上我们在一起重要……”
      她心里咀嚼着这句话,想起自己擅自放走了大哥,也算是欺瞒了他,这恩恩怨怨摆出来,也不知该爱还是该恨了。
      “宸昭宫已经重修好了,今天我来,就是想带你去看看。”他说完,上前轻轻牵起了她的手。
      温热的触感唤起了她温暖的回忆,她抬头看他,内心无数遍地盘问着自己的立场。
      他用另一只手轻轻点上她的眉心,道:“看看,为什么还要皱眉呢?难道你对我还不如对五儿好吗?”话里中竟然带些耍赖的语气。
      她把脸扭过去。明明想要原谅他的。
      说服输也罢,说堕落也好,她不想再逼自己了。
      她轻声说了句:“新春快乐!”
      “新春快乐!”笑的涟漪从他的嘴角眉梢荡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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