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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海日记 “落雪漫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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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梦海做梦都没想到,再遇见徐书舟。
前几天在家整理行李,她才发现,异国他乡,原来她还带着那本曾经记满他的日记。
她以为自己都忘了,这么久之前的事。
那时候才读高中。
有些记忆,存在旧物品上,藏在不知名的角落,你平时想不起来。
但它突然出现,封存落灰的记忆,忽然像开了匣子,你想起一件又一件。
她本来以为,她只会想那么一瞬间。
可偏偏又遇见他了。
*
梦海的旧日记:
11月29日
短短两个月,我自己都不太认得我自己。手一放在钢琴上,就浑身肌肉紧张,有时候手指僵硬,我知道自己不对劲。
从利兹比赛回来那一礼拜,每天睡不着,白天总心怦怦跳,胸闷气短,好像下一秒要晕过去。
强撑了几天,身体的警告太可怕,琴我也不练了,想办法请假,北京公园多,成天坐在公园发呆。
起码现在好一点,还能练琴。
今天回课,大概一弹琴,王老师就看出我不对。
她让我写写日记,排解压力,放轻松。她还问我,外婆最近怎么样?不要把比赛太放在心上。有什么事多跟她说,不要藏在心里。
从附小到附中,都跟着王老师学,看到她关切的眼神,我又恨自己不争气。
我想做到最好。
我想做到最好。
这个念头一出现,我的精神和身体都紧绷得不像话。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睡前深呼吸,努力让自己不去多想,手却在发抖,一点都不听我的。
写下这几行字,我好想掉眼泪。
为什么我做不到最好。
如果这些念头和身体上的不适,我都还能忍受。
但想到外婆,我真的忍不住哭出来。
不可以对着人哭,我不想让人担心我。
万妙和诗语让我不要一个人闷着练琴,多跟她们出去,每次我都会努力露出微笑,告诉她们没事的,我很好。
就像利玆比赛上场前,我对着摄像机,挤出的勉强笑容。
12月1日
今天全班同学一起坐大巴,从音乐附中到音乐学院看演出,大家一路上嘻嘻哈哈的。
我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天,北京冬天树枝总是光秃秃的,显得天特别蓝,些许萧索,心里空落落的。
车一路开,竟然下起了雪。
大家更兴奋,说“下雪了”,“下雪了”。
到音乐学院,走下车,抬头看飞扬的雪,我深深呼吸,松了一口气,跟着人群往亲王府音乐厅走。
落雪漫天,我突然遇见一个人。
他一样穿着附中校服,背着大提琴,不知道在等谁,身上有种书卷气,斯文,像张薄书页。
比如情书微微翘起的边页。
他也是附中的吗,怎么之前好像从来没遇见过他。
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梦海。”万妙叫我。
“嗯。”我回头,应了一声,不想让她发现。
但走了几步,我又忍不住回头,逆着人群,望向他
隔着拥挤的人群,一转眼,他就不见了。
万妙凑到我身边,好奇地说:“看什么呢?”
我说:“没看什么,快走吧,等会儿看演出迟了。”
晚上回到家,手腕隐隐作痛,我用另一只手握上手腕,掌心的温度覆盖肌肤。
竟然又想起今天遇见他的那一幕。
一团毛线球里突然出现的静电。
最近压力真是太大了。
12月2日
前天,一转眼,他就不见了。
我有时候怀疑这是不是我的幻觉。
好奇怪,学校这么小,之前我从来没见过他,那天擦肩而过,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
长时间的练琴生活,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脸,是我每天最大的消遣。
眼神有了目的,要找一个人,像一场小小的逃离。
暂时忘记目前的一切。
从小我就喜欢通过幻想逃避痛苦,现在还是这样。
要是知道他叫什么就好了。
未知,正适合想象。
知道他名字的瞬间,应该像收到一份礼物,解开缎带的瞬间。
最战栗,也最幸福。
每天刷卡进学校,走进教学楼,穿过走廊,我总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他。
熟悉的地方变成巨大的密团,而答案,或许就在某个不起眼的细微之处。
或许我很喜欢这个寻找游戏,像第一次进游乐园的小孩,不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不肯停。
我想,只要再遇见他一次,或许我就能常常遇见他。
有时候事情就这么简单。
12月5日
今天去阶梯教室上视听唱课,匆匆忙忙间,我竟然遇见他了。
来之不易,我没忍住,急忙回头,想要捕捉他的背影。
他的皮肤,他的五官,他的侧面。
在我眼前,清晰可见,仿佛电影慢镜头。
上一次我疑心自己没记清他的长相,他像一场梦一样模模糊糊的,可今天我确定了,他跟我想象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这简直是他最大的优点。
可能生怕他又消失,我看得有些出神,眼神落在他身上有了重量。
他是不是感受到我的目光,突然转过头。
我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心怦怦跳。
不要第一次就被发现吧。
我压了压自己的嘴角。
下次我会假装没看见你,你要出现啊。
回家前,在琴房练了一会儿琴。
琴房的暖气总是很足。练完琴,我站在窗边,对着蓝紫色的夕阳发呆。
夜晚,很暧昧,很脆弱。夜晚来临前的夕阳,如此美丽。我常常想,这对即将在夜晚忍受孤单的人,是一种善意,一种安慰。
起码对我来说,是种安慰。
自从外婆做手术后回杭州,大家总问我,一个人住可以吗。
我都说,出国也要一个人生活,没关系,不用担心我。
妈妈有问过我,要不要她来北京陪我。
让她抛下她现在的新家庭、工作,来北京陪我?我说不出,我想她也做不到。
从附小到附中,外婆一直在北京陪我。如果不是她支持,我不可能还在弹琴。
每次一个人回到租的房子,伸手按开关,灯点亮的那瞬间,孤独总是沿着神经,麻麻的,触电般流过我。
我明年还要按计划出国读书吗。
我是不是应该陪在外婆的身边。
外婆让我一直弹下去。
可是,我真的是那个人吗,那个被选中的人,那个幸运儿吗。
没有外婆,我什么都不是。
没有外婆......我不能去想这种可能。
她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我从窗户往下看,看到有人背着大提琴,我一时走神,试着从背着琴盒的背影去辨别,是不是他。
无预兆的出神,像今天的夕阳,生活中突然出现了休止符,静止,然后继续。
紧绷的生活,偶尔蹦出这样的瞬间,我感到一丝轻松,一丝放空。
12月6日
北京的天总是这样空旷,今天大晴天,蓝得一望无垠,路上都是雪渣子,雪没有融化,从小区走到学校,一路风吹得脸生疼。
以前路过公告栏,并不留心。现在仔细读,说不定哪个名字,就是他。
“莫扎特歌剧专场”
“主办:音乐学院附中管弦系。”
管弦系。
他的专业。
我好像已经跟他擦肩而过。
迷恋,雨悄悄打脚边,已经要起势。
“第一小提琴......第二小提琴......中提琴......”
“大提琴......”
读到这儿,我停下来,着迷般重复
大提琴。
大提琴。
或许,他们认识,他们是朋友。
或许这就是他的名字。
晚上睡觉前,我几乎翻遍学校这几年的音乐会预告和回顾。
我很固执,比如弹曲子,非练出来不可,非练好不可。我一样固执的,想找到他的名字。
我对着手机屏幕,不知疲倦地找,疯狂地找,盯到眼睛痛,肩膀痛,手痛。
当他的照片和名字出现,我无法形容内心的狂喜,只是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再次确认。
徐书舟。
他的名字。
手机屏幕发出荧荧微光,我开心的心脏快要跳出来。
我躲在被窝里,好想尖叫,又不敢发出声音,只好一遍又一遍默念他的名字,兴奋地用手捶被子,抱着手机打滚。
是的,知道他的名字,就像收到礼物,拆开缎带的那一刻。
我的手沿着光滑的丝绸,屏气凝神,触感沿着指腹,丝丝地攀上神经,紧张又着迷。
徐书舟。
书舟。
书舟,一艘小船。
我忍不住笑。
我找到他小时候比赛完接受采访的视频,徐书舟从小就会装腔作势,一本正经。
我打开窗户,看窗外的夜空,这段时间,我常常晚上一个人对着夜空出神。
今晚,日记是白色蜡笔,描满夜空,星星是我对他的想象。
我好像故意放纵自己去想他。
忘记很多其他事。
晚上做梦,我梦见他的手指抚过琴弦,而指尖,从孩子变成大人的样子。
徐书舟。
明天在学校可以碰到你吗?
12月7日
今天偶遇他,我已经能从背影认出他了。
他走在我前面,可还没几秒,转身走进教室。
我抬头看班级门牌,高三二班。
然后假装若无其事从他班门口走过。
原来他比我大一届,高三了。
他现在清瘦的背影,一米八几,一副大人样子。一想到他采访里小时候的样子,我忍不住笑。
如果这时跟他擦肩而过,他会觉得奇怪吧,这人笑什么。
千万不要记得我。
那我下次想偷看你的时候,就不方便了。
高三二班的徐书舟同学。
如果缘分有绳子,我想给你系上。
在你毕业之前,能常常遇见你吗。
这也是缘分的一种吧。
某一天,知道了某个人,之后常常遇见他。
我的侦探工作还在继续。
今天我找到了他的大师课视频。
老师说:“你的演奏很完美,技术上没有任何问题。”
接着老师看向他,靠近他:“我想听你再敞开一点,让大家听见你的内心,不要害怕,把这些都表达出来。
“让我们听到痛苦、流泪、挣扎、爱、喜悦。”
老师最后对他说。
“让我们相信你”。
我看着屏幕他里的脸,礼貌、淡淡的微笑,好像在回忆,疏离里带着些真诚。欲言又止的真诚,最后被他礼貌的笑,冲刷走了。
不相信?
如果真的看到他的痛苦、流泪、挣扎。
我会难过。
他不想说吗。
我想,人都有伤心事,都有不想开口的时候。
他大概也有这样的时刻吧。
只不过在音乐中,我们总说要表达真实的自己。
我最喜欢看他的演出视频,微微濡湿的额头,大提琴架在肩膀上,白色衬衫,白色领口。
我听他接受采访的声音,整夜整夜听。
睡前什么都不想,只是听一个不相识的陌生人的声音。
他声音有一种镇静剂的味道。
这份上瘾,好像快要涨破的气球,我好担心它即将失控。
我对他应该是好奇吧。
最多是好感。
像一场自娱自乐的侦探游戏。
12月8日
今天我找到他的一场安可视频。
我带上耳机,闭上双眼,听他的演奏视频,把手机按在心房前。
巴赫BMV639。
他竟然选了这一首。
前几年伊瑟利斯来巡演,我那几天正好在上海演出,一个人去听了那一场,那晚安可这首巴赫,我听着听着,悄悄流眼泪。
是啊,流眼泪。不开心应该流眼泪。
听着他的琴声,一直压抑的,有关眼泪的记忆,一时涌出。
虽然王老师让我写心情排解压力,说实话,我不想面对那样的自己。
紧张的,疯狂的,病态追求完美,不受控的自己。
我想逃避,不去写。
学一点粉饰太平。
从下定决心参加比赛,老师鼓励我,开始选曲目,每天只是练琴,老师帮我一遍遍磨曲子,全身心只做一件事,紧张的日日夜夜。
我渴望拿到冠军。
起码有个好看的名次。
我渴望有机会让人听到我弹琴。
音乐不是比赛,没人喜欢一次次高强度的残酷竞争。
但别无他法,孤注一掷,我想站在舞台中央。
我想成为那个人,能成为钢琴家的幸运儿。
我没法说我不想。
这是我从小到大的愿望。
外婆生病之后,这样的心情越发急切。
我想早点让外婆看到我梦想成真的时刻。
我不想让她再等。
签约唱片公司,有邀约,有巡演,有步入正轨的事业。
不管多艰辛,一直走下去。
写下这几行字,全是我想,我想。我自己都忍不住嘲笑自己。
很多事是想要就能得到吗。
只能等待。等待运气来的那一天。做无限的准备,默默地等待。
我也想把这一切都忘了,
不就是一次比赛吗,调整心态,之后还有很多次比赛,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遍遍对自己说。
别人都可以,你不行吗?
只是现在每次手放在钢琴上,浑身肌肉不受控,这样的失控,简直快逼疯我。
肉/体的失控让我惊恐。
有时候练着琴,我会捂着脸失声痛哭。非得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比赛前,外婆查出病情,我更想在利兹拿到好名次。我记得出发时坐飞机,看着窗外景色逐渐变小,心仿佛也飘起来,告诉自己,不要害怕。
第二轮比赛还算顺利。
半决赛前,知道外婆突发情况,提前手术的消息,我失魂落魄,跪在床边,只想马上回国,伸手去摸外婆送我的项链,我一直戴着。
却发现项链不见了。
失去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好像真的失去了什么,在异国他乡的夜里,隔着时差,我伏倒在床边,放声大哭,一夜未眠。
赛前采访,我对着镜头牵强地笑。
后来回国,诗语抱着我哭,说她看到采访时我的表情,就知道不对劲。
我知道,诗语一定等着我出现的每分每秒,采访、演出,全都录下来。
妙妙不说话,慢慢摸我的头发。
走上舞台,这辈子从没这样紧张过,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下一个音应该是什么,第一个失误出现的时候,我拼命想往回拉,而不知道怎么回事,弹得乱七八糟,现在还能回想起那一刻的温度、灯光、触键、琴声、呼吸、浑身紧张的肌肉。
报进入第三轮比赛名单的时候,我没听到我的名字,但那一秒,我不在乎了。
我希望压力像水一般流经我,只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还在沸腾。
如果这样的压力,我都承受不住。
那我只能是昙花一现的人。过去通通不作数。什么奖,什么天赋,都是过去的。
有时候想,干脆忘了吧。
不要让钢琴占有我的全部。
从利玆比赛回来,我对比赛产生了厌倦,以后呢,还要一场一场比赛,直到被看见的那一天。
不用再比赛的那天一定很开心。
12月10日
今天又下雪了,诗语拉着我和万妙去操场玩。
诗语把包一扔,直接躺在雪上,开心地大笑,“啊,下雪!”
“宋诗语。”妙妙无语地瞥她一眼。
“梦海。”诗语不理妙妙,只管叫我。
我也跟着躺下去,心里很畅快,和诗语一起,晃着双手双脚。大地和雪紧紧贴着我,我好想尖叫。
我喜欢跟诗语一起,有时我很腼腆,不好意思做很多事,但在她身边,跟着她做心里想做的事。
还能装乖。
见我俩这样,妙妙最后也扔下包,躺在我身边。
我们三个人并排躺在雪地上,天暗了,雪落在地上。
我说:“雪要是再大一点,我们躺在雪上,很像前几天你们陪我看的电影,暖暖内含光,男女主一起躺在雪地上。”
自从外婆回杭州,我一个人住,她们就常常来陪我。
还在下雪,妙妙忽然问:“如果可以像电影主角一样删去回忆,你们最想删什么?”
我躺在雪地上,没说话,最近想删的回忆实在有些多。
诗语说:“很多啊,上次我生日,你对我说的话,我就想删掉。”
上次诗语生日,万妙对她说,这么多年,我发现你这个人爱恨都太强烈,我愿意做你的朋友到你恨我之前。诗语有些生气地说,万妙你说什么呢,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
妙妙说:“如果真有这个技术,大概很多人都想删除某些记忆吧。”
诗语躺在雪地上,对着天上的雪,顽皮地哈白气,说:“无论怎么删除记忆,我都会跟你们做朋友的。”
妙妙似乎不喜欢太热烈的关系,什么都要留一点距离,我明白。
诗语兴高采烈地给我捏了一个小雪人,塞到我手上,让我站在三个人中间,拍了一张合照。
刚拍完照,她就跑到一边,偷偷朝妙妙扔雪球,妙妙一下转过身,说:“你还偷袭。”
说完就弯腰捏了个雪球,往回扔。
诗语笑得不行,赶紧跑,“叫你故意吓我。”
妙妙说:“对吧,我说你这人就记仇。”
两个人一边追一边笑。
闹完了我们一起走,诗语拿着手机,对着鞋子拍,记下踩冰的声音
“哇,踩冰的声音。”
诗语对什么总是这样饱满,我很满足地走在她们身边。
12月11日
今天整理房间,发现在抽屉的角落放了几张糖纸,应该是上次吃糖忍不住留下的。
小时候,特别爱玩糖果游戏。
皱皱的,亮晶晶的糖纸,让人目眩神迷。
每次吃完糖,我都把糖果纸收起来,放进罐子。展开糖纸,还有酥酥的声音。
装满满满一罐。
在煎熬的日子,总想起小时候的糖果游戏。
收集跟徐书舟有关的瞬间,就像小时候的糖果游戏。
经常大脑一片混乱,像一团迷雾,突然,大脑不受控地出现徐书舟。
我怀疑这是高压下的刻板行为。
徐书舟。
像这种时候,你就出现一下吧。
我是说,在真实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