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尾蛇》一只会写作的毛球

131、我与“我”（回忆）

　　火红的霞光罩在大地上，模糊了万物与天空的边界。寂静的山间小路，两道熟悉的身影漫步其间。
　　洳朔沉默地注视着前方的背影。
　　远超常人的力量，近乎长生不老的年龄，还有……突然异常迟缓的情感反应。
　　这些无一不表明，霜凌就是夹缝人。仔细想想，他好像也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不是。当然，也没说过自己是。
　　只是他从来没有表现出吞噬灵魂的欲望……
　　洳朔无奈地笑笑，这些概念都是霜凌告诉他的，他其实并不知道真假，也并不知道他是否有隐瞒。
　　所以，自己在这里纠结没有任何意义。于是……
　　“你是夹缝人吗？”他直接问出来。
　　霜凌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
　　洳朔也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等待他的回答。
　　过了很久。
　　霜凌终于有了动作，他转身冲洳朔微微一笑：“是。”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变暗，如浓稠的墨汁一般，包裹住两人。
　　霜凌的身体突然“融化”，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于此同时，黑暗里睁开一只巨大的眼睛。如同拉开序幕一般，无数大小不一的眼睛接连不断出现。从四面八方，一齐看着洳朔。
　　洳朔抬头，仔细观察这些眼睛，它们和霜凌的眼睛一模一样，只是没有光泽，像黑洞一样，透着点诡异。
　　……这算是夹缝人的特征吗？他记得小黑的眼睛也是这样。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他总觉得霜凌的眼睛要更有……活力？他很难找出一个准确的词去形容那种感觉。
　　所有眼睛同时眨眼，黑暗逐渐朝洳朔逼近，如有实质的压迫感也跟着袭来。洳朔甚至有种被海水包裹的错觉，他不断深呼吸，口鼻却没有水灌进来，这种感觉与现实的错位实在是有点奇怪。
　　一个熟悉声音突然从后方在他耳边响起：“你不害怕吗？”
　　洳朔立刻回头，正撞上霜凌带着笑意的眸子。是他平常状态的眼睛，不是周围密密麻麻的那种。
　　洳朔淡定地回道：“我感受不到情感，所以不知道害怕。”
　　听到这略微熟悉的话，额，似乎是自己不久前说过的，再看到洳朔没什么变化的表情，霜凌有些郁闷地叹口气：“我就说你在睁眼说瞎话这方面的天赋很好吧，这么快就学会了。”
　　随后霜凌抬手，周围诡异的场景瞬间消失。落日的余晖重新映在他们身上，给两人镀上一层金光，画面十分温馨美好……如果忽略掉不久前发生的事。
　　“我没有说瞎话，都是事实。”洳朔一本正经的反驳道。
　　霜凌挥挥手：“哎呀，知道了，快别展示你的天赋了。”
　　洳朔终于没憋住，笑出声来。
　　“唉，能这么噎我的可没几个。”霜凌转身继续往前走。
　　洳朔跟上他：“我觉得你刚才其实话挺多的，应该不算被噎。”
　　“嘶——”
　　“我闭嘴。”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距离。
　　洳朔再次开口：“霜凌，所以你其实一直在扮演正常人？”
　　“你知道我我是夹缝人之后，最想问的就是这个？”霜凌继续走着，没有回头。
　　“你想让我问其他的？”
　　“嗯？你想问什么当然取决于你自己。我还有其他人怎么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想法。”
　　“……”
　　“不过我要不要回答，就是我自己决定啦。”
　　“那么，你想要回答我吗？”
　　“哇，洳朔。你真的很懂怎么让人无法拒绝啊。”
　　洳朔听到他的话忍不住勾起唇角，静静等待下文。
　　“我的回答就是不！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让自己的精神维持在正常状态，怎么可以用一句扮演轻轻带过。”霜凌停顿片刻补充道：“不过这状态其实不怎么稳定，所以……”
　　他停下转身看向洳朔，语气十分郑重：“请时刻牢记，我是一个怪物，而且还是吞噬过灵魂，最危险的怪物。”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两人距离有些远，洳朔看不清霜凌的表情。他向前几步，直到那熟悉的面容重新映入眼帘，他才停下脚步回答：“我会记得。”
　　“灵魂被吞噬就彻底没救了，你之后看到我有什么异常，立刻跑知道吗，跑得越远越好。”
　　“嗯，我知道了。”
　　霜凌盯着他看了半晌，确认他是真听进去了才放心，转身继续走。
　　洳朔跟在他身后：“只有你一个能维持正常的夹缝人吗？”
　　“不，还有挺多的。有一种十分方便的手段，维持他们的精神。但只能在吞噬灵魂之前，之后……目前除我之外，没有一个。”
　　洳朔差觉到他用词的微妙之处：“他们？你用的不是这种方法？”
　　“没错，怎么说呢？那种方法于我而言弊端太大，也对我周围的人很危险。”
　　洳朔：“……所以你之前说，分出你的黑暗面很危险，是因为那会打破你维持的精神状态。”
　　“没错。”霜凌无奈地笑笑：“老实说，这种状态真的很不稳定，它甚至会被我自己打破。有时候我会突然忘记身为人该如何做，如何去思考。所以我需要不断观察其他人，需要不断重复人该做的事情。比如吃饭，睡觉。”
　　霜凌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他在讲述有关自己的事情似乎总是这样。
　　洳朔眉头轻轻蹙起，他想起霜凌之前讲述自己切割灵魂的事情。
　　这样一联想，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追问道：“不对，霜凌，没那么简单吧。你切割灵魂是不是因为这个？”
　　“……”
　　霜凌沉默半晌，叹口气：“没错，你真的好聪明，这么快就能把它们联系到一起。不过就和我之前说过的，我早就习惯了，所以不必担心。”
　　洳朔抿唇不语。
　　霜凌转身，一边倒着走一边同他说：“你别不说话啊，要不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有一些时间的确在扮演，不过我扮演的是过去的自己。毕竟在成为怪物之前我也是有一段身为普通人的生活的。”他面上流露出一丝怀念。
　　洳朔看着霜凌，心情十分复杂，他没有立场去指责什么，也没有能力改变什么……
　　他闭了闭眼，压下纷乱的思绪开口：“这能帮助你维持精神状态，是吗？”
　　“没错。你看，这其实也挺轻松的，毕竟扮演自己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嘛。”
　　洳朔眉头蹙起：“光是需要扮演自己这件事，已经足够……”
　　“嘘。”霜凌微笑着将食指放在自己唇上，轻声道：“我知道，不用说出来的。”
　　洳朔沉默下来，周围再次变得十分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许久，突然霜凌感觉自己脚下一空，身子向下栽去。
　　然而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一只手已经牢牢拉住他的左手。
　　霜凌抬起头，那只手的主人正是洳朔。这家伙反应好快啊，霜凌在心里默默感叹，果然不好好走路是会遭报应的，可是……
　　“为啥这儿有个悬崖啊？那个守卫在坑我们吗……”霜凌话说一半突然停住，因为他发现洳朔的神色有些不对劲。
　　洳朔此刻被强烈的恐惧彻底淹没。拉住他！必须拉住他！否则他会死！这几句话不断在脑海中回响，声音越来越大，直至震碎所有理智。
　　他咬牙拼尽全力想要将霜凌拉上来，但手上的重量如有千斤，怎么也做不到。不！他必须做到！否则，否则……
　　“咔嚓。”身下的石块传来碎裂的声音。
　　与此同时，霜凌面无表情地伸手，用刀一把将自己左手切断。
　　“！！！”
　　洳朔微微睁大眼睛，看着那个身影落入深渊，大脑一片空白。他的身体随着碎裂的石块一点点下滑，直到彻底跌下悬崖……
　　突然，一股大力从洳朔的后领处传来。
　　霜凌揪着他的衣服，把他重新提回悬崖边。
　　洳朔跌坐在地上，迷茫地抬起头，霜凌正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洳朔看他完好无缺的左手，又迷茫地低头，看向被自己死死抓住的“断手”。
　　那只断手很快在他的眼前化作飞灰，彻底消失不见。直到这时，洳朔的脑袋才开始重新运转。
　　“洳朔，我们刚见面的第一天，我似乎就向你展示了，如何安全地从高空落地。”霜凌将他从地上扶起：“而且就这点高度，真摔下去也摔不死我的。”
　　洳朔怔怔握住他的手，很温暖。
　　“除非我自己想，我要死掉还是挺困难的。所以，别害怕。”
　　洳朔看着霜凌，他眼中的温和与镇定，也在无声地安抚他。
　　洳朔深吸一口气，彻底驱散心中的恐惧：“好。”
　　“嗯。”霜凌收回目光，看向四周：“无论有没有被坑，咱们都得换条路了。”
　　他随便找了个方向：“就这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