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太拥挤》热水药丸

70、番外二

　　韩邵的嗓音像鸭子一样嘎嘎响的时候，他爸妈开始闹离婚。

　　他爸偶尔在家的时候，他根本不想进门，他开始假装晚放学，又假装已经回家，和陆应尘分开之后先爬上一层楼，等他家门关上了，他再跑下楼，在大院里晃荡。

　　陆应尘很快就逮到了他。

　　“我不回去！”韩邵说：“我离家出走呢！”

　　“你先来我家住，”陆应尘无奈地说：“我跟沈仪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韩邵很烦躁：“她才没空管我呢。”

　　这是韩邵第一次走进陆应尘的家门。很干净，东西很少，家具都有点旧，好像电视里那种很久以前的房子，不开灯时，所有的柜子啊门啊都飘出一种老木头夹着脂粉的味道。

　　和过于宽阔的客厅比，陆应尘的屋子太小了，这是韩邵家堆杂物的地方。里面既没贴海报，也没有汽车人，更没有能打游戏的电子辞典和插卡机。只有书、床。

　　他不太满意地打开客厅的小方块电视。

　　“热水器坏了，”陆应尘说：“我烧水给你擦脸吧。”

　　陆应尘自己去洗了冷水澡。韩邵关了电视，发了会呆，听见陆应尘出来了。

　　“我爸妈都不想要我，”韩邵说：“我知道。”

　　陆应尘说：“你不懂。沈仪想要你，她是太想要你了，才不敢说要你，不然她就要不了你了。”

　　像绕口令似的，韩邵听懂了，又好像没懂。但他更想哭了。

　　要是沈仪真的要不了他呢？

　　或者谁都不要他呢？

　　“我该怎么办？”韩邵抓着冷冰冰的陆应尘，感觉很害怕。他可能会像那只猫一样流浪，他不是陆应尘，他可受不了。

　　他哭得直抽抽。

　　陆应尘被他搞得没办法：“你放心，我有钱，我们谁也不会饿死。”

　　陆应尘让韩邵跟着他去看，他的书里面藏着钱，还有小本子，写着数字。

　　“这么多？”韩邵数着数着，不哭了。

　　“嗯，”陆应尘说：“不过我们只能用其中一点儿，其他都不算是我的。”

　　韩邵说：“那也够了。”

　　要是他有这么多钱，他就要买了所有的游戏卡带，再每天都买M记套餐吃，肯定不会躺在这个硬邦邦的床上受苦。

　　那天晚上，他做了美梦，睡得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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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邵高中的时候，已经是远近闻名的美少年了。附近学校的女生放了学，也会去十一中学的栏杆外面打转，期望着能在篮球场看看他。

　　当然还有旁边长椅上看书的陆应尘。

　　大概是和陆应尘混久了，韩邵身上有一种青涩与早熟混杂的气息，再加上他在沈仪身边长大，又经历父母离异，早早就就会了哄女孩子开心那一套。

　　由于他总是真心实意地希望她们高兴，更显得和周围还在横冲直撞的男孩子不一样，几乎是所有年级的女孩子都想和他说上几句话。

　　陆应尘则是越来越沉静，他长高了，身上没添过新伤，气质上却更加生人勿近。有时候韩邵觉得自己和陆应尘都是学校里的两个异类，只不过他更擅长表面功夫罢了。

　　只有一次，韩邵看见陆应尘平静的表情上出现了裂痕。他那时正站在校门口和一位穿着入时的棕发女子说话，她有两个酒窝，笑容很明媚。

　　韩邵在照片上见过，陆应尘他妈。

　　听上去像骂人，他也确实想骂人——他认识陆应尘这么久，第一次见到她。

　　“她太忙了，”陆应尘说：“明天早上又要飞回洛杉矶了，她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去美国，我不想打扰她。”

　　韩邵第一次觉得陆应尘有点傻，他妈的敷衍写在笑容里，只有陆应尘看不出来。也许是时候让陆应尘和女孩子多打打交道了。

　　他虽然从来没见过女生对自己露出这副表情，但在其他人身上可见得多了。

　　韩邵花了些心思，找由头张罗起了一个小聚会，就当是提前给他过生日。只可惜场地临时出了岔子，得搞张身份证。

　　他正犹豫该怎么搞定沈仪，陆应尘带他去了个地方——像是个会馆，又像别墅，总之富丽堂皇。

　　“我爸的房子，我也是第一次来。”陆应尘说：“你看看这个能不能用。”

　　韩邵听懂了，不行还有。

　　他又一次生出了小时候在陆应尘家数钱的感觉，虽然他后来知道了，沈仪也不穷，但怎么能比得上陆应尘家这种二环别墅无人问津的荒唐感？

　　要是他，才不会住在那栋老楼，那旧房子……

　　韩邵突然明白了，陆应尘不是看不出敷衍，他只是假装不知道，他也许不想清楚，但他比自己还看得清楚。

　　“你之前说赚自己的钱，攒了多少了？”韩邵问。

　　陆应尘报了个数，韩邵瞠目结舌，决心从此之后把自己的小金库全部交给陆应尘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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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一切好好的。

　　本来该好好的。

　　但后来，陆应尘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有的时候，韩邵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发现自己拼了命地向前奔跑，却仍然追不上陆应尘；停在原地，又等不到和自己同龄的其他人。

　　读大学的时候，他离开了家，离开沈仪，住进了学校公寓，和陆应尘分在两处，于是彻彻底底地变成孤身一人。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因为哄了女孩子开心，就能愉悦满足的少年，他开始追问，开始痛苦，开始追索，他只能按照惯性，继续跟着陆应尘的步子向前走。

　　韩邵读了哲学系，但他不能骗自己遵从塞涅卡那一套，理性根本不能治愈痛苦，比起节制，他更想放纵，他开始吸烟、喝酒，他开始理解尼采说的无名怨愤。

　　也许他的怨愤和陆应尘没有任何关系，而只怪这个世界，上帝已死。

　　如果不能尽情潇洒，只好尽情空虚。

　　他被困住了。

　　他看见卫染的第一眼，就明白她和自己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他是只蚕，心甘情愿地躲在茧里取暖，但卫染好像不是，她在冲撞。

　　他想看着她。

　　韩邵提了个蹩脚的建议，她似乎一点也不介意他那些站不住脚的解释，挺好的，又没那么好，有一瞬间他感到索然无味，他害怕卫染对自己真的没有兴趣而不是伪装，他走了。

　　阴沉的天气，方头方脑的黑色轿车在街角消失，韩邵吹着口哨走了。他无处可去，但是也不想留在自己没有信心占据一席之地的地方。

　　其实卫染完全不用那么介意Miss.宋的。

　　宋女士很简单，只需要一点注意力；卫染才是真正的难题，她不在意任何韩邵给得了的东西，而只想要…只想要她以为依靠自己才能找到的东西。

　　都是假象。

　　不过，她皱起眉头的样子可真美。

　　不纤弱，也不困苦，但命运的莫比乌斯环就是在这样的眉梢纠缠住了吧。

　　韩邵不介意沉溺于这种幻象之中。

　　他开始扮演卫染想看到的样子，不能太冷漠，这样她会把自己当成同僚；不能太黏腻，这样她会厌倦；不能太成熟，成熟就意味着事故，卫染讨厌事故和人情。

　　沈仪嘲笑他看不懂人心，他怎么不懂？

　　他靠得越近，人跑得越远，她只能自己想清楚。

　　后来他发现沈仪说得对，沈仪总是对的。他光盯着卫染看，从来没发现有个人也在看她，这真是怪极了。

　　陆应尘这人从来谨慎，对韩邵那些女友们一概敬而远之。偶尔有那种眼明心亮的类型，攀着韩邵想往陆应尘身上爬——这种女子韩邵其实高看她们一眼，因为他一度觉着那些选择自己的人都是退而求其次，他中学时没明白，现在却太明白了。

　　但陆应尘虽然是个木头，也是个先知，他虽然不说，韩邵也能感觉到他大概对自己的女友都看不上眼。Elise出现的时候，韩邵有点喜欢上了，陆应尘却说：“她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韩邵反而更觉得合适了。

　　但是叛逆终有其代价，Elise走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Elise是最眼明心亮的那一个，她甚至想到了，没有韩邵的陆应尘根本没有人气儿，所以她两个都想要。

　　好啊，好。韩邵让她赶快滚回国，别再出现在陆应尘面前。陆应尘不知道这一切最好。

　　他忘了，陆应尘也总是对的，只有他会犯错。

　　陆应尘主动出手帮卫染的时候，他知道这回没错了，卫染是对的人。但他没想到的是，卫染也是陆应尘心里对的那个。

　　都错了，都错了，他装糊涂都装不下去。

　　韩邵从没觉得自己能争过陆应尘，他也从来不想和他争，他习惯了跟在他的后面走，圣约翰难道会和耶稣争抢世人的爱吗？

　　再说，陆应尘有的东西太少了，他的爸妈加在一起不如沈仪的一根指头，就算他是个恶徒，韩邵也愿意谦让他几分，更何况陆应尘好得要命，自我批判得过度，像个修士。

　　他肯定看出来了，自己和卫染那一套小把戏，但他还却还是躲着。

　　此事没有别的可能，他知道自己也爱她。

　　长久的注视，怎么会不爱呢？

　　韩邵越来越觉得自己可恶，他总是占着那些美的善的东西，该有的人却得不到。他知道自己病了，有时候他借此肆无忌惮，有时候他又知道他一直是清醒的，这更可恨。

　　他利用着这种反复无常，他希望陆应尘继续让着他，又希望陆应尘别再让着他，他既想要卫染，又不想要卫染。他说服自己只要看着就好，他又想要那一点渺茫的希望。

　　但是陆应尘竟然曾经想死。

　　韩邵自以为自己承担着陆应尘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联系，他以为自己是最了解他的人，但他对此一无所知。

　　他痛苦，却又感到解脱。

　　是时候离开了。到一个没有陆应尘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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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邵被身边的声音惊醒。

　　法航的空中大叔询问他要什么餐食，韩邵不经意地转头，发现隔壁的空位坐了个人。这位黑发姑娘拒绝了他的帮助，磕磕绊绊地用法语询问了许久餐单，最终点了和他完全一样的东西。

　　“Bon Appétit.”她微笑着对韩邵说。

　　“Bon Appétit.”

　　也许这趟旅途并不难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