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太拥挤》热水药丸

69、番外

　　“去问问陆家那小孩儿要不要来吃饭。”沈仪说。

　　韩邵已经瞄中了一块红烧肉，喷喷香，一二三四五，这一块的层数才叫五花肉嘛！他拿起筷子：“谁啊？”

　　沈仪说：“就刚才在楼下碰见的那个男孩，不还是你们同学嘛。乖宝，回来再吃，还有一个汤呢。”

　　不是一个班的才不算同学。

　　韩邵不情愿地下了楼，他在刚才那层的门口转了一圈，又踮脚对着猫眼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有点吓人，他后退了几步，差点没摔着。

　　那小子眼睛也黑漆漆的，韩邵几乎一下子就决定，可不能让他进自己家，他小声地叫：“姓陆的？陆、陆……”

　　他想不起来他叫什么，虽然他那张脸总在学校一进门那面墙上挂着，但韩邵从来也不细看，没意思。

　　韩邵叫了两声，感觉门里有点细碎的声音，他赶紧假装没听见，跑下楼，装模作样地在院子里转了转，心里到底惦记着那块肉，只绕着花坛走了一半，又往回跑。

　　这回他路过那层时头也不回，直接冲到家门口，跟有鬼追似的。

　　“沈仪！沈仪！”他拍着门喊：“我回来啦！”

　　沈仪打开门的那一下，他才松了口气。

　　“怎么跑得都是汗？”沈仪问：“我看你在院子里找了，他没在家吗？先洗手。”

　　“嗯。”韩邵说。

　　吃饭的时候，沈仪一直叹气，说那小孩儿怪可怜的，家里没个人管，之前他奶奶在，还有个人烧饭，现在只剩他自己。

　　韩邵不吭声，只是听着。

　　“今天不添饭了？”沈仪问：“再吃一只大螃蟹？”

　　“吃饱了。”韩邵从椅子上滑下来，钻到自己屋里去了。

　　韩邵又长高了点，沈仪看他饭里还剩个底，有点担心。

　　晚上韩邵饿了，出来找东西吃时，看见桌上放着一盘酥皮小糖饼。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块，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剩下两块拿纸包了装书包里了。

　　第二天课间操的时候，他揣着小糖饼往后操场溜达，果然看见那小子坐在院墙边上的柳树下面，正在看书。

　　他从后面绕着悄悄走近了一点，看见那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好奇地探头想看更清楚，却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

　　好大声，吓了韩邵一跳！

　　但姓陆的像是没听见一样，仍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肚子又响了，这回听清楚了，不是韩邵的。

　　韩邵有点得意，又不太明白，他每次饿了都抓心挠肝的，非得让沈仪立刻找出点好吃的给他才行，这小子怎么能继续看那又厚字又小的书的？

　　除非那书比吃的还香。

　　他又凑近了一点，想看清楚上面写了什么。姓陆的一转头，他正好对上那黑漆漆的眼睛。不过这回太阳挺大，韩邵可不害怕。

　　“你在看什么？陆应尘。”韩邵神气地问——他特地去那面墙看了一眼。

　　那小子愣了一下：“是四声，应尘就是和光同尘。”

　　他一说话，就不吓人了，他的声音很好听，韩邵有点羡慕。

　　“好吧……”韩邵好像是从广播里听过这名字：“我知道应是多音字。你在看什么呢？”

　　“塞涅卡的书，”陆应尘认真地和他说：“你知道他吗？”

　　“姓赛吗，”韩邵说：“不是中国人吧？”

　　“嗯，”陆应尘似乎有点失望，低下头不理他了。

　　只有他的肚子，又响亮地叫。

　　韩邵从兜里掏出糖饼，油把纸蹭花了，一打开掉了一地酥，风把一点酥皮吹到了陆应尘的面前，正掉在他的书页上。

　　“你可以不在我旁边吃东西吗？”陆应尘说。

　　韩邵也看见了，他伸手把那一点酥皮粘下来，放进嘴里。陆应尘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很香的，给你一个。”韩邵说。

　　“谢谢，不用了。”陆应尘小心翼翼地拿帕子垫住那页纸，合上书，就要走。

　　韩邵拦住他：“哎，你别走啊，吃一个嘛！又香又甜的!”

　　“不用。”

　　“吃嘛吃嘛。”

　　“不用。”

　　“咬一口，喏，我吃给你看，没有毒。”

　　“不……”

　　韩邵直接把一个糖饼塞进他嘴里。陆应尘看起来是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他咬着糖饼，不好张嘴也没有吐，不知道是舍不得还是教养不允许。

　　韩邵好心地帮他拿着，让他咬下了一口：“沈仪做的，真的很好吃，对吧。”

　　陆应尘沉默地嚼着嘴里的饼，直到把这一口全部吃完，才开口：“沈仪是你的妈妈吗？穿淡黄色衣服的那位女士？”

　　韩邵说：“沈仪就是沈仪。”

　　陆应尘仔细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韩邵没有再追他，他刚才吃了一半，反而感觉有点饿，蹲在那儿把剩下的饼全吃掉了。

　　晚上放学的时候，他第一个冲出教室，趴到陆应尘他们班后门看他。他们班老师真能讲话，明明嘴巴细细的，却能一直说。韩邵的同学都从身后走了几起，有人喊他去抓杨树上掉下来的虫子，被他打发走了。

　　没意思，都没意思。

　　陆应尘坐在倒数第二排，就是不知道转头看他，他书桌里全是书，不像自己，这么大人了还在桌子里玩虫子！不对，那都是之前的事了。

　　韩邵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因为他认识陆应尘，和那帮傻子不一样。

　　他已经知道了，陆应尘什么都会，陆应尘爱干净，陆应尘得了这个奖那个奖，这些都是他前桌那个扎着马尾辫的皮肤白净的学习委员告诉他的：“陆应尘从来不抓女生辫子，和你不一样。”

　　陆应尘还吃不饱饭呢。韩邵很想说，但他没说。

　　他们班终于散了，陆应尘是最后一个出来的，看见韩邵站在门口，有点惊讶。但还是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喂，”韩邵重重地拍他：“我可等你太久了。”

　　“你……”陆应尘盯着他：“你也想要钱吗？”

　　“啊？”韩邵说：“来我家吃饭，不要钱。”

　　他已经想好了，怎么都得把姓陆的给沈仪带回去一次。

　　“不了，”陆应尘说：“谢谢你。”

　　陆应尘的反应还是老一套，韩邵也早就有了办法，他一直跟着他，陆应尘去哪他去哪，从书店、小卖店，一直跟到院子里。

　　韩邵也发现一个秘密——这小子看起来像个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兜里根本没钱！好几次，韩邵感觉他看上了什么，又不做声地走了。

　　一直跟到家门口，韩邵挡在门前不让他进去。陆应尘冷淡地说：“你到底要干什么呢？”

　　“沈仪叫你来我家吃饭。”韩邵说：“你真得来。”

　　“我知道了。”陆应尘说：“你先走，我一会儿就去。”

　　他答应了，韩邵却不放心。他总感觉陆应尘刚进去的这间黑洞洞的屋子很可怕，能把人吞了就不放出来，他这次没上楼，就坐在台阶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门响了，陆应尘站在感应灯下面，好像发着光似的：“走吗？”

　　韩邵发现他换了身衣服，显得自己灰突突的像个脏鸭子，又不太高兴了：“哦。”

　　沈仪看见陆应尘果然很高兴，她没问韩邵怎么回来晚了，只是又加了两个菜。陆应尘吃得很腼腆，又很规矩，沈仪说什么他都能应得上，之后还跑去给沈仪洗碗。

　　韩邵开始烦他了。不过看在笑眯眯的沈仪的份上，他只是闷头吃完饭，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俩。

　　“韩邵上回数学只考了67分。”沈仪叹气说：“他其实挺聪明，就是不爱学。”

　　“我可以教他，有时候是课程安排的问题。”陆应尘说。

　　“用不着！”韩邵喊道，他又钻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那之后，沈仪又让他喊过陆应尘几次，他总是不愿意，沈仪渐渐地也就不提了。

　　有几次，韩邵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往后操场晃荡，但陆应尘已经不在那了。

　　他放了学又开始呼朋引伴地玩虫子、拍纸片，但是越来越没意思。他去了上次陆应尘去的书店，买了他上次拿下来又放回去的书。

　　有一天早上，韩邵突然就醒了，听见有猫像小孩儿一样哼哼唧唧地叫，他穿上衣服，不管沈仪在厨房里喊他，就往外跑。

　　跑到花坛旁边，他看见陆应尘蹲在那里，正在喂一只猫。

　　韩邵莫名松了口气：“喂！”

　　陆应尘转过头，警惕地看他，额头青紫，左耳边有道凝固的血痂。他看见是韩邵，又重新低头，但猫的尾巴从他手背上扫过，又跳进花坛里了。

　　“你怎么了！”韩邵冲到他身边：“谁打你了？”

　　“一点小伤，”陆应尘平静地拿起小碗，藏到花坛旁边：“他们比我更惨。”

　　韩邵很难过，他从小到大只被他爸打过一次巴掌，沈仪当时就扇了回去。他不知道陆应尘这怎么能叫小伤，看起来都痛。

　　“你跟我回家吃饭吧……”他磕磕巴巴地说：“沈仪会保护你的。”

　　“不了，”陆应尘叹了口气，又看着他：“你放心，我是不会跟你抢沈仪的。”

　　他的眼神很忧郁，但又很温柔，韩邵一瞬间被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击中了。

　　他只是非常难受，又非常后悔。

　　等沈仪找到他们时，他正在陆应尘身上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