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食者[刑侦]》砚早早

37、第 37 章 她的眼睛1

　　乌蒙山深处，一处水泥地铺成的大路上，正零零散散的停着几辆车。

　　车辆围着的正中间，是一辆撞上了山体、车头已经彻底损坏了的黑色轿车，而在那轿车旁边，水泥路边都是星星点点的血迹。

　　车辆附近站着几个人，穿着什么的都有，正在低头查探情况。

　　忽然，一辆灰车风驰电挚的往这边冲来，灰色车辆的后方，跟着一辆不断闪着灯的救护车。

　　路中间的几人忙让出位置，那飞快驶过来的两辆车先后脚停在了道路两边。

　　灰车甫一停下，车门便被打开，从驾驶位上走下来一个女人，白色短袖，灰色外套，黑色裤子，一头黑色长发绑着低马尾，胸前还挂着警官证件。

　　女人虽穿着朴素，但目光锐利，刚一下车便快步走到围着黑色轿车的几个男人那，急声问道：

　　“伤者呢？”

　　那几个男人一看是她，忙齐声声喊了句“李队”，一旁为首的男人道：“李队！已经救出了，我们在看车祸车的轨迹，找被撞的女孩。”

　　李队——李妤雅。

　　她快步走到车前，沿着血迹的轨迹丈量着，接着一路走到防护栏后，那茂密的树丛里，果然见有一处树枝软趴趴的垂下。

　　李妤雅一招手道：“来！在这！”

　　穿着白衣的女孩堪堪被身后树干拦着，没有摔下山崖，她沉沉地闭着眼，露出的皮肤苍白中透着一股青色，沿着下身往上，身下蔓延着一大片一大片的血迹。

　　从救护车上下来的几个医护抬着担架都往这赶，李妤雅环顾一圈，盯着警队的其他人大声问道：“带防护绳了吗？”

　　小跑过来的几人顿时都垂下头，不敢说话，这是忘带防护绳心虚了。

　　李妤雅叹口气，看了眼已经晕死过去的女孩，只好自己翻身跨过围栏，观察女孩的状况。

　　“颈椎、呼吸有无问题？是否需要止血？！”护栏内的医护人员焦急问道。

　　李妤雅快速检查确认，垂头听声，口中喊道：“颈椎正常！呼吸正常！需要止血！下肢出血严重！”

　　单靠她一人在外，根本无法救助，李妤雅看了其中一名男性医护人员一眼，快速脱了外套拉他过来将外衣绑在他身上，又将衣服另一端系在防护栏上，叫道：

　　“我是刑警队长李妤雅！你来止血！和我一起抬她出去！”

　　那名医护很快反应过来，翻到防护栏另一边，接过工具简单做了止血，又是更细致的评估后，两人联合着其他人一起将晕死过去的女孩一点点从外挪到了路内的担架上。

　　办妥这一切，李妤雅低头查看没有遗留问题后，这才翻身进了大路。

　　眼看着救护车辆载了受伤的两人飞速驶离，李妤雅才呼出口气，看着还在原地的几人，她抓了抓头发，无奈道：

　　“下次无论我们离案发现场再近，该拿的东西一样不要忘记拿！”

　　几人齐声应是，她又道：“这次是我们临时帮忙处理，等交警到了你们在现场交接好，事后写好现场报告交给我。”

　　临走前，她语重心长的嘱咐：“稳重！不要冲动。”

　　李妤雅上了车，开车离开。

　　……

　　时隔一星期，李妤雅又想到了那个女孩，她叫来负责交接的队员问道：“小徐，上周出车祸摔在防护栏外的女孩怎么样了？”

　　被叫小徐的男人连忙拿出手机，调出相册页面给她看。

　　“那女孩送往医院后，说是下肢瘫痪，目前责任判给肇事黑车，车主轻微脑震荡。”

　　李妤雅皱紧了眉，上次看那女孩没多大年纪的模样，竟然就瘫痪了……她心里生出了怜悯，接着问道：“肇事方在履行责任吗？”

　　那片乌蒙山是十分偏远的山区，如果不是因为李妤雅的小队恰巧在附近找另一起案件的线索，恐怕还不会及时看到这起车祸。

　　而那女孩穿着的半旧不新的衣服，和那条路的来源，只能是山区里的孩子了。她实在有些担心，下肢瘫痪这件事，会对那个家庭是多么大的打击，又是否，有足够的能力去治疗……

　　小徐点了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眉毛半皱不皱，半笑不笑的。

　　眼看着李妤雅还在盯着他，他小声道：“那女孩一家人都不是好惹的，一个村子的人都联合着要钱……李队你放心吧，那肇事方被死死困在医院里赔钱呢。”

　　李妤雅挑眉，明白了小徐的意思。

　　之后又几天，李妤雅虽然因为忙碌忘了这件事，但总也记着她在防护栏外触摸到女孩的双腿时，那血肉模糊的诡异触感，和女孩手里死死抓着的浸了血的相片。

　　再又是三日后，李妤雅终于还是决定自己去医院看看那女孩，了解掉这个心魔，不帮助些什么，她总是不太心安。

　　问了小徐要了医院地址，李妤雅特地空出一天去了医院。

　　她没买任何东西，只自己取出了些现金带着。

　　驱车数十公里，再进医院到达那女孩所在的楼层后，李妤雅没有先进病房，而是坐在楼道外等了一会儿。

　　503屋内，嘈杂谩骂声大的惊人，在整个楼层都十分明显，李妤雅静静听着，似乎是个年纪大的女人的独角戏，她骂的十分的脏，间或掺杂着她听不懂的词汇，大概是她们这片地方的语言。

　　偶尔又会有个男声劝导，但没劝几句，就又被女人的大嗓门给压了下去。

　　十分钟后，从503内走出来三个人，一女两男，落在最末尾的女人依旧骂骂咧咧，看起来虽然苍老了些，但声量嘹亮。

　　后面两个男人都低着头不发一言，最后一个男人头上包着纱布，口中不断低声道：

　　“我会赔的……我会赔的……”

　　李妤雅看着那三人走到电梯处下了楼，这才起身到503门口，敲了敲门。

　　屋内没有任何声音，李妤雅等了会儿推门而入。

　　病床上坐着个女孩，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之前的那头黑色长发似乎被剪了，只剩脑袋上短短的一层。

　　女孩穿着病号服，呆呆的盯着床尾自己插满各种仪器的腿上看，即使李妤雅走了进来，她也没任何反应。

　　“你好，我是李妤雅，之前处理过你这件事的警察。”李妤雅离她有些距离时就温声开口：“我来看看你。”

　　坐在床上的女孩没有转头，她木然的拿过床头柜上红色毛线织的旧帽子，牢牢套在了自己的头上，这才转头看向了李妤雅。

　　李妤雅注意到女孩那两条手臂上大片的刮伤，深褐色的痂大大小小布满了双臂。

　　接着，她看到了女孩的脸，以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李妤雅僵立在原地。

　　女孩苍白的脸，黝黑的瞳孔，圆圆的眼睛纤长的睫毛，她自下而上的看她时，那双眼圆润的睁的更大，青色的血管浅浅显现在眼眶周围。

　　好似无辜的鹿，又好似冰冷的雪。

　　35岁的李妤雅在这许多年里的历练中，早已波澜不惊，所有的事情都仿佛过眼云烟般不令她起任何情绪。

　　可眼下，这双熟悉的眼，这双她曾在许多年前见过许多次的相似的眼，使她的情绪彻底乱的一塌糊涂，以至于只有僵立的站着，做不出任何反应。

　　“我外婆出去了，我不知道任何事。”女孩抿着嘴木着声音道。

　　李妤雅终于回过了神，她艰难的迈动步子，坐在女孩床边的凳子上，她低下头，哑声了一会，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不是来问问题的……医生有没有说你的腿能不能治好？”李妤雅没看她的眼，低声道：“要不要转院看看？市区的医院会看得更好些，阿姨可以资助你。”

　　“我不知道。”女孩冷冷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李妤雅终于抬起头，她站起身没看她，点了点头后，又从包里拿出一沓用信封包着的钱来，温声道：

　　“这里是一万，你可以自己留着，或者交给外婆帮你买些东西。等你好点了……我再来看你。”

　　想到什么，李妤雅又从包里撕下一张纸，提笔写了自己的手机号，抬手放在了桌上。

　　“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阿姨会帮助你的。”

　　床上的人似乎被她的行为惊了下，刚刚还冷硬的女孩，声音陡然变得低又小：“我不要……你为什么帮助我？”

　　“我想帮助你。”李妤雅笑了笑。

　　“谢谢你……”病床上的女孩最终选择接受，并朝她伸出手，李妤雅低头看，张开的手上是个修的漂亮的苹果。

　　“我叫宋语央。”女孩低声道：“我以后，会还给你的。”

　　李妤雅“嗯”了声，脸上是平和的笑。

　　隐隐听到外面传来了声音，李妤雅视线掠过宋语央头上戴着的红帽子，和放在桌上的一个玉手镯，以及玉手镯下压着的三千块，那里，本来是被红帽子压着的，现在，旁边多了张写了字的纸条。

　　李妤雅柔声道：“我以后再来看你。”

　　说完，转身离开。

　　宋语央将信封里的钱放在了枕头下，她拿起那张李妤雅留下的纸条看，上面除了一串数字，还有的就是一个端正写着的名字。

　　李妤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