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头鹰今夜来[HP]》北风三百里

96、龙契者之怒（六二） 龙契者，破

　　如果一个人，做了一场梦，梦里告诉她，你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而梦里的所见才是真的……她应当怎么办？

　　以姜奇妙遇事不决发小红书问的一贯思路，她很想给自己这么来一条，或许会有类似经历的人给她指条明路。

　　然而权衡一番后，姜奇妙更担忧评论区劝她尽快前往精神病院。

　　她睡醒的时候浑身像被打了一顿，头痛，眼睛也酸胀不已。她在洗手间的镜子里努力观察自己——梦里的红头发，还是黑的；梦里泛红的眼睛……也是黑的；梦里挤满了哑炮、猫头鹰、火龙集装箱的客厅……

　　更是空得不能再空。

　　换句话说，周遭一切和往日并无不同，唯一不同的只有姜奇妙自己——她现在的记忆，就如同一个曾经单轨播放的视频播放器，突然变成了双轨播放，两段天差地别的回忆共享同一段时间线，其声音重叠之杂乱、画面渲染能耗之高，都使她运算能力本就算不得出类拔萃的大脑，不停地发出崩溃警告。

　　梦里的一切都很逼真，是，很逼真。可如果梦里的记忆才是真实的，那她现在所处的世界难道是假的吗——这个世界里全是她更熟悉的事物，是她从11岁之后便开始发自内心地相信是“真实”的事物。她在童年结束之后，用自己的整个生命去换取眼前这些东西，她用把自己切割成三角板的代价换来了她眼下所拥有的一切：

　　过得去的文凭，说出去都听说过的工作，年底可预期的奖金，表面维系的家庭关系，打发时间的友谊，一个知根知底的男友……

　　姜奇妙意识到，当她反复念诵这些事物时，她的脑雾就又开始加重，刚刚清晰的“另一个轨道的记忆画面 ”也开始模糊。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一帧帧的消散，用极快的速度消散至于她和哈利·波特坐在书房里的那场谈话。

　　她听到自己大脑里的另一道音轨断断续续播放着声音，那声线是属于她的，可那人说话的语气与现在的自己完全不同。那道声音如此欢乐，如此笃定，她说——

　　“……我以前总是忽视生活里确凿的证据，因为那时候我把麻瓜世界当成唯一解，对固定答案之外的异常现象视而不见。我认为我这一次回去，不会这样了。我会尽力去寻找细节的。我想证据一直存在在我的生活里，但只有有心人才能看见，而我之前是个空心人……”

　　我是空心人……
　　我又成了空心人吗？

　　姜奇妙闭上眼睛，开始克制自己对那些东西的复述欲，转而开始寻找“固定答案之外的异常现象”。

　　紧接着，一股异样的感受猛然袭来。
　　*

　　姜奇妙的破案是对梦境的确认。当她选择不再复述现实的那一刻，她梦里的画面也停止了消散。她把确认的起点定在9又3/4站台的火车下——但她这回没有像从过山车下苏醒那天似的，直接冲去车站位置，而是绕到影城后面的酒店，找到了那个她曾经用来半夜往返霍格莫德的暗道。

　　这一次，她发现那条暗道的确是存在的。她在逼近破晓的时间扶着墙缓慢行走，又顺着梯子往地面爬，最终，她在头顶发现了一扇门。一扇和她记忆里完全重合的暗门。

　　然而当她伸手推动那扇门时，它被牢牢压住了。姜奇妙意识到，压住这扇门的正是她那天见到的那块巨大的、候车椅之下的石板。

　　她没有掀开暗门的力量，也没有这个打算。她只是将手掌贴在那扇门上，感受到一种被压制住的魔法力量，正在黑暗中呻吟。

　　有人在掩饰，有人在欲盖弥彰，有人窥探了她有关魔法的记忆，并在她的记忆上动手动脚。

　　她感到自己的怒意正在黑暗里蔓延。

　　有人在吃掉她……他们把她的一切都吃了。吃了她做决定的权力，吃了她对生命的热情和力量，吃了她探寻心之所向的勇气和可能，现在连她的记忆也要吃掉。

　　但归根结底，这一切，不都是她自己允许的吗？

　　他们吃她做决定的权力，她允许了。他们吃她的热情，吃她的力量，把她的一切成果对外宣扬主权，她允许了。他们划了一个关于未来的圈，禁止姜奇妙越雷池一步，她允许了——现在他们把她的记忆都吞了，说那都是一场梦——

　　她允许了！她都允许了！她就像没有底线一样容忍着他人的践踏，别人来踩她就退，一退再退，退到最后，连她藏在脑子里的那点东西，也要被夺走了！！

　　她以为退就能少些争执，她以为退就能获得同情与宽容，然而这些“以为”也只是她在用她自己的性情去揣测他人。麻瓜世界的每一个人都在研究如何将她为己所用，将她打磨成用着顺手的样子——每一个人都这么做，她顺从，她被打磨，她想要和平——然而和平并没有到来，到来的是姜奇妙被毁灭被消失，是她自己除了工具属性之外……

　　什么都不剩！！！
　　*

　　米夜从来没见过，自己一手建立的梦场变成过这番模样。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梦场浮在半空中，里面困着所有人的意识——她的，姜奇妙的，许棋的，还有那只刚刚进入的狐狸。

　　梦场凝结，本该是一团莹白色的雾气，却在这一刻蔓延出丝丝缕缕的赤红，如同毛细血管生长攀爬，又在成型后收拢。

　　紧接着，梦场开始流血……米夜脸色煞白，意识在血色蔓延开的瞬间被打散。她眼睛半阖，呼吸急促，眼睁睁看着莹白色的梦场里赤红弥漫，最终，整团雾气被新的颜色吞噬，在夜色里散发出刺目的红光！

　　夜色迅速被红光吞噬，米夜甚至能感到她身边监视着她的那名巫师都在某个瞬间回避了身形——他们必须避其锋芒，那团光太亮了，况且伴随着内里温度的极速蹿升，一股热浪迅速席卷而来，将轻轨车站在内的一切都包裹住！

　　龙契者破梦了……
　　龙契者破梦！

　　如果说，刚才是控梦师的意识困住了姜奇妙，而这一刻，米夜作为一个对意识入侵极度敏感的人，她完全可以感受到，龙契者一度消亡的意识力量卷土重来，如同雷击一般连续进攻着她的意识，她先前对他人意识的敏感度在当下完全成了她的致命弱点，这让米夜痛苦不已，已经进入了濒死的状态！

　　而在距离轻轨站两公里不到的地方……联合部队的巫师也因为这团骤然爆发的红光接连停住飞天扫帚——他们方才在一处岔路下车，再加上天色漆黑，便开始重新使用扫帚低空飞行。

　　热浪滚至此处，温度依然带有沸意，这股魔法力量让所有人在半空停住身形，面面相觑——这完全是计划外的场景。

　　“先不要动，”保罗在柯默开口之前发出指令，“首席声明过，让代理者和龙契者正面对抗，我们只是——”

　　他的指令消失在一道骤然爆发的龙啸声里。

　　龙啸……
　　不对……龙啸……按照会议上的提示，龙啸意味着……龙契者在召龙！

　　“不应该是这样，”一个队员瞪大双眼，他的眼珠里映出远方爆裂出的赤红光团，“如果情报没错，龙契者现在和火龙根本不在一起。代理者承诺他们已经将她带到了火龙帮不到她的地方……联合部队没有承诺过帮他们对抗火龙！”

　　“别这么慌张！”保罗侧头斥责，“她只是在召龙，火龙未必能赶到。”

　　稳定军心很重要。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保罗的话似乎短暂的得到应验——龙啸持续了一段时间，但旷野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魔法生物出现的影子，反倒是半人高的长草发出淅淅索索的声音，继而有一些巨大的黑影从草丛中出动——

　　蜘蛛。
　　被黑魔法改造过的巨型蜘蛛开始集结。

　　红光正在消退……灼烧的热量也在消退，像是旷野里的一轮太阳刚刚燃烧殆尽，余晖仅够照亮那些动物代理者暴突的眼珠——它们的眼球里映出了数十轮正在熄灭的火球，那种正在消退的生命力让它们看起来变得嗜血而兴奋。

　　另一道声音，也在此刻替代了龙啸，从四面八方传来。一直在扫帚上保持沉默的赵大卫，也在听清这道声线时，突然担心地抬起头。

　　这一次响起的，居然是哭声。
　　如果忽视……如果忽视这道声音的穿透力，这只是一道非常纯粹的年轻女孩的哭声。哭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传到荒野的每一处角落，她似乎完全不惮于让这些陌生人听到她的伤心与脆弱。

　　那道声音一边哭一边说：“为什么……”
　　“为什么啊……”
　　“为什么又骗我…………为什么总骗我……”

　　赵大卫握紧飞天扫帚的前段，他很熟悉，这是姜奇妙本人的声音……她哭得很伤心，但是赵大卫只觉得一股恐惧从脊背窜上来。

　　他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恐惧从何而来，因为那道声音在反复地询问和哭泣之后，已经不知道是从哪一遍，染上了一丝愤怒——不对，已经转变为彻底的愤怒！

　　“谁……！”
　　“是谁在骗我——”
　　“谁——在——骗——我！！！”

　　声音喊到最后一遍，每一个音节都变得极度刺耳，每一道人声都带着龙啸的碎片。远处消退的红光在瞬间重新爆开，热浪席卷，空气被摩擦出火星，联合部队的巫师及时伏低身子，又降落进草丛——

　　“龙！！”一道声音从赵大卫身后炸响。
　　“火龙！！”

　　喊声至于惊恐，赵大卫顶着扑面热浪抬头——火龙来了！

　　它比上次所见更大……它远远大于上次在天台上护主的那只幼年火球龙，它似乎在短暂的时间里迅速成年！赵大卫身体伏低，藏匿于草中，眼睁睁看着这只翼展足以包裹霍格沃茨城堡塔尖的巨型火龙从夜幕中滑翔而过。

　　它用照明灯似的双眼扫视地面，又在发现几只狂窜的蜘蛛时，恶狠狠吐出一团巨型火球。火球击至地面时，那些蜘蛛立刻化成焦黑粉末，地面的震动也随之传至双脚踏足地面的联合部队藏匿位置。

　　“都别动！”保罗五官狰狞道，“代理者——这帮哑炮蠢货——”

　　一股飓风刮起，火龙双翼一振，从低空瞬间起飞，而后便朝着轻轨车站的方向飞去。保罗到这时候才骂骂咧咧的直起腰，脏话脱口而出：

　　“火龙不该在这儿——它到底从哪儿来的！它——”

　　一团火球猛然炸响，冲天而去，火焰熊熊燃烧的声音将他的叫骂吞噬，火光也迅速和轻轨站方向的红光融为一体，整片天幕都在此刻被染红。

　　强光之下，与联合部队路线不同的另一条公路上，一辆漆黑越野车后备箱露天大敞，上面拉运的集装箱已经被撞得只剩下几块碎片。

　　红光太过刺眼，秦女士戴上墨镜，又将黑发甩至身后。她回身按下后备箱，金属边缘还有新鲜的被烧灼的痕迹。

　　在她背后，被唤醒愤怒的龙契者、被召唤的成年火龙、满地流窜的蜘蛛代理者、和刺耳的龙啸……

　　她筹谋，她参与，她入场，她得到情报，她及时赶到。

　　魔法史，这一次，记住族群和我的名字——
　　哑炮之家，秦天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