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头鹰今夜来[HP]》北风三百里

117、阴影的浮现（六） 驭龙使&龙

　　语言真有魅力，换个称呼方式，硬是让姜奇妙生出一种连BGM都要换了既视感。

　　作为刚刚获得册封的“驭龙使”，姜奇妙盯着李准半笑不笑的脸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将扇形摊开的档案袋合归一处，摸索着将第一份档案袋上缠绕的麻线从圆盘按扣上解下来。

　　她没想到李准会直接拿档案袋，毕竟就她在书中所见，人家哈利波特每次学习新知识点，最次也有个冥想盆。当然，她也不觉得一群人围在冥想盆旁边，一块把头埋进去的画面就高级到哪里，但总归是比这牛皮纸档案袋要……

　　就在姜奇妙将一摞白纸从档案袋里抽出的瞬间，她明显感觉到手心一空，刚才满满当当“拿着”的手感消失殆尽。

　　紧接着，一团白雾如同被捏碎一般自她手中爆裂开，迅速席卷、笼罩、淹没了整间会客室，甚至连她自己的身体都被白雾一道吞噬。姜奇妙迅速从沙发上弹起，并在本能后退后意识到，她的沙发也消失了。

　　家具都没了，李准和他自带的办公桌也不见了，屋子里一片静谧，只有脚底传来的“沙沙”声。

　　到底怎么了？姜奇妙不敢轻举妄动，唯一能感觉到的，是有某种东西正沿着她裤腿往上爬，感观上非常类似她之前体验过的那种……路遇的流浪小猫试图沿裤爬上来的……

　　那“东西”已经扒到她衣摆，姜奇妙实在忍不住了，只能硬着头皮往起抓。然而指尖所触并非小猫一般毛茸茸的手感，而是坚硬而光滑的、一排又一排的鳞片。

　　伴随着白雾开始变淡，姜奇妙也把这个“东西”抓到自己眼前。此物体长不过20厘米，顺着她合隆的手指将身体盘绕，短角，通体烟灰，双爪紧抓住姜奇妙食指，正歪着头打量她。

　　“……龙？”姜奇妙如遭雷击。

　　龙，小龙，能盘在人手上的烟灰色小龙。然而下一秒，一道声音就纠正道：“不，你手上的是蛟。这条才是龙。”

　　李准出现了。

　　他身上穿的还是进门那身巫师袍，右手拿着一根魔杖，怎么看都是西幻世界观的造型。但是那条从他胳膊盘到魔杖，昂着头的，却是一条造型正统不过的东方龙。

　　这条龙比姜奇妙手里那条长了一倍，双角粗壮锐利，爪子也从只有前侧的双肢变为四爪。它歪头瞪着姜奇妙手上那只蛟观察片刻，忽然从李准身上跃起，以游龙之姿绕着姜奇妙飞行，白雾被他搅动的气流带起，陆续化云，环绕在青龙身周。

　　姜奇妙身侧已经绕上两条龙，这还不够，雾气之中仍有隆隆作响之音。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白雾深处，很快辨认出一道粗重的喘息声。

　　然而她甚至没有看清楚这次来的神兽是什么，姜奇妙从头到尾只感到雾气中有两盏巨型探照灯一般的金色眼睛一闪即逝，紧随其后的，是一声略显不屑的喷气。

　　“它觉得你这种情况算不上驭龙使，”李准若有所思，看起来也很意外，“但毕竟过去这么多年，血统早已稀释……哦，这是应龙。”

　　蛟龙，真龙，应龙。
　　姜奇妙一言不发，试图理解这些东方形态的各种龙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至于李准那边，他从进门到现在，终于展现出一丁点关系司的部级干部该有的情商。

　　“不过你也不必在意它们对你的看法，”他招招手，将那条绕着姜奇妙盘旋的青龙召回，“这些都只是我们收集来的碎片灵魄，真正的龙，无论是这三种的哪一种，体型和能量，都要大这些碎片几十倍。”

　　青龙走了，缠在姜奇妙身上的只剩下那只蛟。它只有两只爪子，体型也很小，紧抱姜奇妙伸出的食指，用脑袋顶短小的角在她指节处反复磨蹭。

　　“南朝《述异记》记载，蛇五百年化蛟，蛟千年化龙，龙千年化应龙，”李准盯着那条青龙叙述道，语气平淡，仿佛已经重复过许多遍，“除此之外，还有些其他与龙修炼有关的传说。不过无论哪一种，都逃不开初期的蛇形。”

　　雾气里应龙“隆隆”的存在感缓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鳞片与地面摩擦的微妙动静。姜奇妙警惕地望向未知处，发现一条管道粗细的巨蛇S状爬出白雾时，不禁头皮发麻。

　　“如果你对各种文明的源头传说有了解，那你会发现一件事——不止一种文明里，有灵蛇创世、蛇身神灵的传说。我们有理由提出一种猜测……”

　　李准是巫师，然而巫师讲话，也采用这种淡淡的叙述自然科学与提出文明假说的口吻，这让事情变得似真似幻，令人有理由信服。

　　“在远古时代，很多地方的人类部落都经历过与巨蛇共生的一段时期，才会留下如此多与巨蛇有关的文明叙事。”

　　巨蛇已游至姜奇妙脚下，抬头盯着她，一下一下地吐出鲜红的信子。确认来蛇并无敌意，姜奇妙终于打消了心中的警惕，甚至生出一种意外的亲近感。

　　她突然意识到，哈利波特的故事，也是从一只动物园里口吐人言的巨蛇开始的。

　　“中国魔法界的巫师史研究院试图找出魔法在中国的起源，追根溯源，最后竟找到了巨蛇身上。有巫师学者提出，在那个人与巨蛇共存的远古时代，部落里专门存在一种人，自小与巨蛇相处，掌握了与蛇交流的能力，几代之后，能力便成了天赋。这种与蛇交流的天赋，随着东方魔法的变迁逐渐消失，但在西方世界却意外流传下来，这部分内容，我想你应当很熟悉——”

　　“蛇佬腔？”姜奇妙脱口而出。

　　“没错，蛇佬腔,”李准对她的震惊显得习以为常，“能说蛇佬腔的人，就是这种蛇语天赋最正统的继承者。但关于蛇佬腔的记载仅出现在西方魔法界，这个线索追查到东方魔法界，就又一次断代了，直到……”

　　巨蛇已经在姜奇妙脚下平静地盘起身子，小蛟也服帖地靠近她的手指。至于那只青龙，在李准身边游移了没一会儿，就又一次无法控制自己似的，重新飞回姜奇妙身边，寻找她身上可以落脚的地方。

　　无论是蛇，还是蛟，还是龙……除了那只应龙有点“看不上她”，这些由蛇修炼而来的动物，都对姜奇妙有一种难以自控的靠近欲。

　　“我们意识一件事，”李准背着手，看着那些聚集在她身旁的残片灵魄，“人类千年来不断进化和修行，蛇也是。在东方，蛇修行为蛟，蛟又修行为真龙，真龙破劫，化为至高无上的应龙。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人数极少的群体，始终在暗地里与各种形态的龙保持联络，他们的蛇语能力并未丢失，只是转化成了与龙沟通的能力。又因为东方之龙在文化中代表祥瑞，甚至一度与王权相伴，这些人也凭借着与龙沟通的能力，被赐予了一个不为常人所知的官职——驭龙使。”

　　“但在西方魔法界，这些蛇语者和巨蛇的命运就没这么好了。”

　　“西方的巨蛇早期也在部落里与人类相伴，但在诸多西方传说里，蛇都被赋予了邪恶与堕落的色彩，因此它们非常早就离开人类族群，开启了与在东方的同类截然不同的命运——分明源起同一种生物，你当它是祥瑞，它就会演变为祥瑞，兴云布雨，镇守海底。但你当它是邪灵，它也会当真化身邪灵，抢夺宝藏，烈焰摧城。”

　　李准都说到这里，姜奇妙才发现，雾气里有一团一只蠢蠢欲动、又颇为胆怯的翼展生物。她小心地迈开腿，既没踩着脚下的巨蛇，也没把黏在她身上的蛟与龙弄掉，终于走到那只墨绿色的双翼龙身边。

　　看到姜奇妙主动过来找她，这只长相和火球同属西幻流派的小火龙才斗胆飞起，双翼振动着，一下下飞到她肩头落下。

　　长得的确是很不一样……蛟，龙，西方火龙，以及那只从头到尾没路过面的、最为尊贵的应龙。

　　但它们都是从与人共处的巨蛇演化而来的。
　　至于姜奇妙，姜奇妙她……

　　“你是以西方龙的身份觉醒的，再加上此前的……人生际遇,”说到这里，李准微微一笑，的仿佛在憋什么坏水，“所以你所得知的一切，可以说，都是从蛇语者中分化出那批「龙人」的经历。”

　　姜奇妙：……

　　“西方的龙契者，与火龙的经历一样，东躲西藏，隐姓埋名……甚至很多人干脆隐瞒自己的身份，生怕也被当成死神，当成不祥。并不是每一个饮下龙血的人都能与火龙缔结契约，龙契者的身份觉醒，本质只是龙血点燃了原本的天赋。”

　　“所以你的意思是……”姜奇妙将那只墨绿色的小型火龙抱在怀里，终于捋清了那句“橘生淮南”的真实含义。

　　“其实驭龙使和龙契者的能力，是同源的，只是因为‘龙’这种生物在东西方的进化路径不一样，导致这个……「龙人」的称呼和境遇也不一样。”

　　“何止是进化路径。地位，形态，能力，都天差地别，”李准忽然指着姜奇妙怀里那只墨绿色的小火龙，反问，“你看它，和东方龙的几种形态有什么关系？西方神话对蛇喊打喊杀，它们几千年来东躲西藏，即便修炼出新的形态，能力也至多在蛟与龙之间，更别提应龙了。”

　　“……你别当着它面说。”姜奇妙坚持维护小动物，就和当年维护怀中狐狸的心理健康一样。

　　李准举起双手表ok。

　　雾气散开才片刻，姜奇妙身上就盘过来一大堆神兽。但随着雾气减淡，这些灵魄碎片的重量也开始逐渐减轻。又等了一会儿，它们就随着雾气的消失彻底消散。

　　出租屋的客厅回来了，李准的办公桌也回来了，桌面上的档案袋也回来了。驭龙使姜奇妙吁出一口古风气，缓慢走回自家沙发之前。

　　从龙契者这个西幻概念陡然跳到东方魔法叙事，真是一片本该很陌生、但又异常熟悉的领域。第一份档案袋就这样阅读完毕，她慢吞吞地把封口缠好，又把第二份文件排到次序最上。

　　“信息量太大了？”李准不知何时坐回自己那把办公椅，翘着二郎腿，用完全不体贴的语气，体贴地询问。

　　“感觉本来应该挺大的，”姜奇妙实事求是，神色恍惚，“但是又有一种宾至如归、原来如此的感觉……”

　　“那或许因为你本身就是淮北之枳，只是先前从淮南之橘的视角切入了故事，”李准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不过这第二份文件，或许就……”

　　一声巨响忽然从楼下传来，打断了他的装。两人沉寂半秒有余，房间再度猛然晃动，虚幻的空间里扑索索往下落灰——这掉的只能是会客室原本的天花板墙皮！

　　不该啊，魔法部不是有隔音咒吗？怎么会传来这么大的动静！

　　李准迅速收腿起身，右手点击椅侧，所有文件连带桌面都在瞬间收回椅子缝隙。他用合起的椅子往空中一扫，硬生生把空间撕开一道裂缝。

　　下一秒，姜奇妙被他拽住胳膊，连人带椅子，一块从自家客厅跳了出去！

　　眨眼间已经到了楼道，整条楼道都在晃，因为没有幻境，这种摇晃就显得更明显，简直像是马上就要发生地震！

　　“你你——我——”姜奇妙试图迅速找出活路，“塌之前可以幻影移形！”

　　她把胳膊伸出来：“我知道怎么配合！”

　　然而李准看上去并没有幻影移形的打算（他该不是不会吧？姜奇妙移开看向他的眼神，心想），他只是盯着楼道连片的玻璃，神色凝重，直到窗户外面的空气里，逐渐显现出一整排……

　　姜奇妙：……
　　她揉揉眼睛，想确定自己不是眼花了。

　　“这就是我准备，在第二个文件里和你讲的，”李准脸色紧绷，“这帮人，真的太没规矩了……”

　　大楼终于停止了摇晃，窗外的黄色符咒也在此刻尽数展开，并首位相接，连成可以被阅读的汉字。

　　姜奇妙目瞪口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每读一个字，下巴就往下掉一点。

　　符咒烧破次元壁，空气里燃烧着三行行草书法：

　　驭龙使
　　属于
　　修仙世界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