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头鹰今夜来[HP]》北风三百里

114、阴影的浮现（三） 黄鹂鸣翠柳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威力巨大的词语？“上岸”，简简单单两个字，就把姜奇妙熊熊自燃的热情熄灭。这才叫真正的魔法攻击。

　　想当年她也是花了不少力气才从考研和考公的紧箍咒里逃出生天，现在哪怕填报对象变成魔法部，也无法改变她兴趣大减的既定事实。姜奇妙用0.1秒打消了关于自己新职业道路的设想，转而把精力聚焦回自己原本的来意上。

　　要么说她还是被上班腌入味了。上午为了请假在高铁上和领导大撂狠话，姜奇妙怀疑自己现在是潜意识里已经生出对前途的担忧，正在催她提前为跳槽做打算，魔法部也只是一个备选单位——诶，那他们招不招合同工啊？

　　“你不要再瞎想了！”姜奇妙痛斥自己潜意识。

　　“谁？”柯默刚把手机放回去，疑惑地抬头望着姜奇妙。

　　“没事没事。”龙血失控在前，姜奇妙生怕柯默误会自己又陷入什么“觉醒的三种状态”，急忙摆摆手，并用清澈理智的眼神向他示意回去。

　　会客室视野明亮，两人所坐的位置是一处夹角两侧，柯默背后就是魔法部大楼光洁透亮的玻璃。姜奇妙和他示意时眼神微抬，视线扫过玻璃外一瞬，又在移走时被重新吸引。

　　这栋楼肯定是被施过隔音咒的，从进门就没再听到过任何外滩该有的喧嚣，这也直接导致姜奇妙在看到窗外那团纠缠在一起的影子时，并不知道那两只……呃……应该是两只鸟吧——不知道它们在那已经打了多久了。

　　柯默注意到她视线僵直，也跟着把头往后转。紧接着，两个人都因为窗外的画面陷入统统石化的状态。

　　人在城市里很难主动去注意鸟，理智会把一切天上飞的生物归类为麻雀。正因如此，当两只明显并非麻雀的鸟类在窗户外面连啄带踹、扑闪着翅膀互相抽打时，就变得带有一点新闻意味。

　　说“并非麻雀”也是较为笼统的概括。这两只鸟，一只羽毛雪白，黑嘴黑腿，因为身形较大，抬腿飞踢的动作可谓十分劲道。另一只黄色的尺寸虽然比白鸟小了一半，但是动作明显更灵活，倏忽间绕到白鸟身后，上去就是一嘴，啄得白鸟背后羽毛乱飞。

　　两只鸟一白一黄，有攻有防，打得窗外羽毛乱飞。但是无论它俩怎么打，范围都局限在窗根下面，就像是……

　　要比谁先进来？

　　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姜奇妙一边否认自己，一边不由自主地起身去开窗户。原因无它，虽然玻璃因为隔音咒不发出任何噪音，但是两只鸟互相殴打，脑袋咣咣往玻璃上撞，放任下去很快就会出现鸟脑震荡。

　　随着姜奇妙接近玻璃，那两只鸟的外形也变得更易辨认。并不是什么难以识别的稀有禽鸟，白的那个，个儿大，腿长，嘴细，是她在湿地公园见过的白鹭。另外一只黄的，一道黑纹从嘴角贯穿后脑勺，很像唱戏的在脸上涂的黑色油彩。通体明黄之外，尾巴和翅膀尖的羽毛都是黑色的……是只黄鹂。

　　她把窗户一打开，隔音咒就失效了。两只鸟一只“咔咔啊咔咔”，一只“嗝嘎嗝嘎”，互相用翅膀扇对方巴掌，扭打着从窗外往会客室里滚。白毛黄毛漫天窜飞，扑了姜奇妙一脸，引发接连喷嚏。

　　别说本来就在看的柯默，连一直心事重重、闭目思考的波特先生也完全被吸引。不过这两个巫师起身片刻，似乎很快意识到什么，都顿住了脚步，只剩姜奇妙在羽毛飘飞间努力平息事态。

　　“你们不要再打了！”她和两只鸟嚷嚷着，并挥手将眼前乱飞的黄白色绒毛拨开。

　　两只鸟置若罔闻，你踢我一脚，我扇你一翅，互相用嘴把对方的羽毛往下一根根拔。整间屋子被此起彼伏的鸟叫充斥，如同置身清晨的湿地公园。

　　姜奇妙被这尖利的鸟叫声吵得太阳穴狂跳，最后对事态迅速做出判断，右手迅速将那只小点的黄鹂鸟攥住，藏在自己身后，左手对白鹭做出交警一般的“停止”动作——白鹭站直身子快到她膝盖，两条腿大叉着站在会议室地板上，直喘粗气。

　　事态真是紧迫啊，姜奇妙竟然也没有深入思考，为什么两只不同品种的鸟要打架？当然，她的思考能力在进魔法部时，看见那只传达室的小精灵后就已经下线了，就宕机了。一个旧的思考系统怎么在新系统里继续运转？她只能做出所见即所得的反应：带路吗？那就跟上吧。打架吗？那就劝架吧。

　　劝架成功的姜奇妙长松一口气，把攥在自己右手的黄鹂鸟从身后拿到眼前。小鸟黄色羽毛全都乍起，毛茸茸的头从她手心里钻出来旋转，鼻孔喷气，满脸怒意。姜奇妙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这只小鸟从喙到脑袋的连接处（也就是人类鼻子的位置），居然有一个小小的用蓝色碎钻镶嵌的鼻环。

　　小黄鹂！
　　打鼻环！

　　然而不等她把这个新奇发现告知另外两位巫师，一道暴喝声就从会客室门口响起：“谁——谁又安排你们两个一起出任务了！”

　　“马上！变回来！”

　　暴喝声犹如母狮狂吼，吓得姜奇妙直接把黄鹂从手里扔下去。她回过头，看见刚才直面她与柯默的尴尬场面也临危不乱的刘司长，眼下站在门口，短发都气立了。

　　“让客人笑话！！！”她眼神定在姜奇妙身后，对那只白鹭继续咆哮。两声干巴巴的鸟叫声响起，姜奇妙直觉自己身后空间骤然变得拥挤。

　　刚才漫天飞舞的双色鸟毛随着气流平息正在缓缓下落，两道身影从姜奇妙左右步伐沉重地迈出。

　　虽然做鸟的时候体型差距很大，但是变为人形后，这二人无论是个头、身材、发型、甚至连长相都完全一致。不过姜奇妙敏锐地捕捉到左边那位戴着一枚蓝碎钻镶嵌的鼻环，并借此确定了其黄鹂的身份——行，那右手就是白鹭了。

　　“司长，”黄鹂一边说话一边从衣服里抽出一份报告，“这是神奇动物司给出的方案。”

　　“是我紧跟流程催出来的！”白鹭火冒三丈地说。

　　黄鹂：“流程需要你跟吗？流程你不跟也会自动推进！”

　　白鹭：“没人催的话，方案起码要拖到下周！你又要抹杀我的劳动付出，你这个花言巧语、谎话连篇的臭鸟！”

　　“谁谎话连篇！”黄鹂瞬间被激怒，“你才是嘴里没实话的那个！当初明明说好了都练小型鸟，我练黄鹂你练夜莺，你偷偷背着我练了白鹭，就为了阿尼马格斯的体型比我大——你这个大臭鸟！”

　　天哪，怎么人说话也能说出鸟语花香的聒噪感。姜奇妙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对双胞胎兄弟吵架，而刘司长的眼神已经从愤怒变得疲惫。

　　她挥了下手，身后一位刚才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女巫立刻快步进来，把两个鸟人连推带拽的赶出会客室。

　　“见笑了，今年……哎，今年的新人。”刘司长终于松了口气，冲会客室里原本的三个人开口。

　　她说的是中文，姜奇妙听见波特先生那边的回应居然也是中文，不过声线和他原本的略有不同。她惊讶地回过头，发现波特先生居然拿着一个可以把英文转录成普通话的麻瓜设备，但是那个设备看上去又不是纯麻瓜的，似乎在麻瓜科技之上附加了几层魔法效果——这桩魔科结合使得这种“同声传译”式的设备转译速度被拉到最快，呈现出使用者无延迟地输出新语言的效果。

　　“非常理解，我们的新人也……不提也罢。”波特先生说。

　　姜奇妙：……
　　这就有点，过于地道。

　　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方才那位女巫助手将两位鸟人送走后，就折了回来。和“今年的新人”相比，这位助手看起来虽然没大几岁，但无论是说话还是姿势，都老练稳重太多。

　　或许也正因此，刘司长每每看向她，眼神都从对那双鸟人傲罗的绝望，掺杂上几分欣赏和信任。

　　刚才那份报告被递进刘司长手里后，她就非常潦草的翻阅了一遍，并在最后签了个字。助手眼疾手快地将报告接走，继而走到姜奇妙跟前，笑吟吟地说：

　　“姜女士，神奇动物司的报告已经到了，关系司的人也刚刚赶了过来。我带您去新楼层吧。”

　　哦对，哦对对。
　　刚才一路走过来，姜奇妙的注意力完全被波特先生、执法司司长、魔法部部长、宣传司的岗位、以及两个鸟人吸引，都忘了人家小精灵一开始就说过了：她是“关系司”的客人。

　　“好，那……”姜奇妙回头看了一眼波特先生和柯默，语气略显迟疑。

　　之前每次进入魔法世界，波特先生的存在都像一根锚点，而柯默比较像一根指针。这还是第一次，她进入魔法世界，却要和他们分头行动。

　　地上还散落着双色的羽毛，姜奇妙盯着地板看了一几秒，终于抬头，和身后的两名巫师说：“那波特先生，我得去关系司了。柯默，我……”

　　两位魔法部的高级官员都在现场，这并不是一个适合搞什么告别的时机。波特先生又像上次一样突然开始关心别的事——这次他选择了一根刚从天花板坠落的、雪白的羽毛。

　　而刘司长则缓和了口气，走到她身边，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五官。

　　“龙契者，”她神色威严但语气和善，“我很高兴看到你会主动来魔法部。说实话，我一直都喜欢和……”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和主动的人合作。”

　　和主动的人合作？

　　“带她去关系司吧，”刘司长冲助手说，继而转过头，将视线投回波特先生和柯默所站的方向，“二位，很抱歉刚才的耽搁。请坐。”

　　她站立的位置恰好在姜奇妙和柯默中间，这很好，因为她不需要再去想什么告别的话或动作。而后，姜奇妙转过身，紧跟着那位司长助手向会客室之外走去。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会客室的门被魔法轻柔地关上。柯默此刻也将视线收回，他看着副部长和这位新认识的刘司长，心里有很多不解——但经过训练的傲罗和姜奇妙这种被卷入的路人一大区别就是，在长官没有告知时，他即便对任务产生疑惑，也不会主动提问。

　　他只知道自己该知道的。不过目前看来，他“该知道”的东西，大概率要升级了。

　　“所以我接下来的任务还在白沙驻地吗，副部长？”柯默挑了个委婉的方式切入，“也就是说，等晚点玛蒂尔德来了……”

　　“玛蒂尔德不会来了。”开口的是刘司长。

　　“呃，可我之前被你们告知她会来接收两组协助代理者的部队……”

　　“这就是促使我这次特意赶来的突发情况。代理者集团在中国魔法界的过激行为让他们被放弃了……真是工具的宿命，不是吗？”波特先生开口，“斯坦波声称他们从未往中国魔法界派遣过哑炮代理者，更没有派遣联合部队来支援代理者的行动。玛蒂尔德作为主管白沙驻地的首席正在被调查——这是斯坦波的做派，他在我手下时就很擅长找替罪羊，我也是等他调走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多次失察。”

　　柯默尝试将副部长的话以最快速度内化进他已知的局势。

　　“如果要派新首席来管理白沙驻地，那会有点麻烦，”柯默谨慎地回答，“摸清首席的决策风格需要时间。另外我们之前建立的那些联络方式也……”

　　“不，不，柯默。不会有‘新的首席’了，斯坦波对玛蒂尔德的处理方式，已经让人看清，这个南半球的首席位置是烫手山芋。”波特先生的翻译器继续地地道道地工作着。

　　“那……”

　　“那我们的机会来了，不是吗？”波特先生继续说，“我和刘司长都同意，白沙驻地的下一任首席，有「很大概率」是你。”

　　“是我？”柯默意外地反问——毕竟他升队伍指挥也没多久。

　　“你收集了不少巫师进入那个名单，一个愿意成为桥梁的人当然也可以成为首席，主观的示好会比客观的实力更容易引得决策者的青睐，这是最基础的人性。”

　　“但上一场战争教会我一件事——不要靠概率获胜，因为概率不会在每一次都偏向你。例如我的父母就死于概率？不是吗。”

　　波特先生的声音几乎是没什么感情的，这让柯默只能以沉默回应。

　　“希望我们接下来的对话。”不知是否是受翻译器的影响，波特先生的语调变得很像机器，但他刚才明明也不是这样的。柯默在此刻终于意识到，或许他的上司从头到尾，都没有放松过神经。

　　“可以让失败的概率，变成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