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头鹰今夜来[HP]》北风三百里

111、分叉路口（三） 赫奇帕奇，

　　魔咒的释放会让空间震动，这是柯默从自己第一次用出魔咒就知道的。他的魔法天赋没有经历失控和适应的阶段，第一次念咒就一击即中——

　　巨大的行李箱翻滚着从卧室里往门外飞来，击倒书架，撞歪桌椅，刮破玻璃制品，客厅里瞬间充斥着“稀里哗啦”的碎裂声。

　　半掩的房门里有一个成年男性的身影，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转身看清发生什么，后脑勺就被行李箱击中，大喊一声扑倒在地，而后变得静悄悄的。

　　行李箱也在飞出门外的瞬间刹住速度，平着漂浮在半空中，再缓缓落地，滚到柯默没抬起来的左手一侧。

　　他抬起眼，发现他妈妈的眼泪停下了，神色里的悲伤定格，并迅速被震惊覆盖。她看了看自己儿子手里那根从她手里拿走的魔杖，又不可置信地望向那个整装待发的行李箱。

　　“谁……谁教你的魔咒？”她震惊到忘了屋子里还有一个和她意见相佐的男人，“谁让你收的行李！”

　　“是我的一个好朋友。”柯默认认真真地和他妈妈解释，但时间有点紧迫，因为屋子里很快传来他爸爸的呻吟。他妈妈也在此刻如梦初醒，回头张望一瞬，就把那根魔杖塞回自己袖子——柯默记住了这个动作，他日后的魔杖都是塞进袖子——

　　然后，她从自己的小提包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抬起头，尽量情绪稳定地和柯默说：

　　“你之后再和妈妈解释那位你的小巫师朋友，现在……这是一把门钥匙，你一会儿抓紧妈妈的衣服，我会带你去魔法部办一个手续，然后我们今晚就能离开……默默，你听懂了吗？”

　　柯默每一个关键词都懂，因为这些东西姜奇妙都和他提过，但是这不影响他感到迷茫。事情发展得太快了，这只是一个暑假的午后，也是姜奇妙的生日，他想回家给她拿一块切片蛋糕，他还没进家门呢……

　　屋子里的呻吟声带了清醒的意味，那位女巫回头看了一眼，神色里又浮现出些许悲伤。她不害怕，她只是悲伤。

　　“默默，”她温柔而悲伤地说，“抓紧箱子和妈妈。”

　　柯默下意识地按照她的指令做出了这两个动作。伴随着牛皮纸被张开，他看到里面露出来一个橘色的钥匙扣。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后腰被狠狠一拽，整个人转瞬失重。事情真的太荒诞了，因为他连使用门钥匙的感觉都是已知的，他从理智上表现得一点都不像一个第一次接触魔法世界的小巫师，但是任何理智上的清醒都无法缓解他感情上的茫然。

　　一段漫长的失重后，茫然又清醒的柯默双脚落地，他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四周都是大理石建筑的街道。他妈妈已经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跌跌撞撞地在前面走着，走过一段后，她转弯，另一只手紧紧牵住柯默，她带着他往前走，一块地砖一块地砖的确认。

　　某块地砖下陷后，新的世界开始浮现，眼前的一切终于不再局限于姜奇妙向柯默所描述过的。他到这时候才清醒过来一点，他紧紧盯着弹出的伸缩门和门牌，也试图从夜色里辨认那栋拔地而起的建筑的形状。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把这些都记清楚，之后还要和姜奇妙说的——她告诉了他那么多魔法世界的事，他现在终于可以给她回报一些新东西了。

　　传达室的小精灵走出来，从他妈妈的话语里辨认她的诉求。安抚眼前的女巫几句后，他从窗户里拖出一根电话线，和对面转述着事情的紧迫。

　　很快，又有一只小精灵急匆匆地跑出来。他神色严肃的与柯默妈妈问好，解释着天色已晚，魔法部大部分部门已经结束工作，好在正值开学季，教育司仍然留了一个加班的女巫，她愿意破格为他们办理手续。

　　“谢谢你们！”柯默被她妈妈拽着往魔法部的院子里走，听到她语气紧迫。

　　“没什么，女士！”那位小精灵迈着大脚板在前面带路，“为巫师服务！”

　　他们进了魔法部的大楼，在等候室等待铭牌变换。天色很晚了，等候室只留着一盏微弱的灯。一切都急匆匆的，包括进入教育司会客室，和询问、确认及登记。直到最后签名，柯默才在那串汇总名单上，看到自己前面有一个笔迹还算新鲜的名字：赵大卫。

　　他攥紧签字笔，把自己的名字落到下面。而后，他妈妈在后面长长舒出一口气。

　　“多说一句，我建议您尽快离开，女士，”或许是因为下班时间，那位教育司的女巫师说话带了私人意味，“每年的确会出现一些这种情况，父母身为麻瓜的一方无法接受现实，对小巫师的入学加以干预，让事情变得难以收场。毕竟这几年来，我们对在麻瓜面前使用魔法的管理越来越严格，监测手段也越来越全面……巫师和麻瓜结合导致的乱子太多了，不是吗？”

　　“是的，”柯默妈妈的声音显得很疲惫，“你说得对，我已经买好机票了，我们马上就走……谢天谢地，这孩子提前收拾好了行李。”

　　柯默愣住了。

　　母子二人原路返回，这次没有小精灵带路。伴随着路线的倒溯，魔法部重新归于裂缝之下，深夜的外滩街道人影萧条。

　　“可是我不能今天走，”柯默突然开口，把眉头紧皱的女巫吓了一跳，“我还要回去一趟。”

　　“默默，你在说什么呢？”他妈妈满脸不解，“我以为你提前把行李收拾好，是知道你爸爸的态度，是……”

　　“不是，不是，和爸爸没关系，”柯默觉得事情变得难以解释，“是我的好朋友，我要去见我的朋友……”

　　他妈妈依然不解地看着他。这是她很多年来第一次带孩子，她看上去没有太多和这个年龄的孩子沟通的经验和耐心。

　　“默默，我不能带你回去，”她用成年人的方式，实事求是地告知道，“门钥匙没有再次来回的功能，我也无法实现这么长距离的幻影移形，最后，这里没有飞路网。你的意思是让我坐麻瓜的交通工具带你来回吗？那我们就赶不上今晚的飞机了，而且……我担心你爸爸，他比我懂麻瓜的手段和方法。”

　　“可是，可是我……”柯默开始着急，又急又手足无措。这段故事有一个很长的来龙去脉，而他妈妈现在给不了他这个解释的时间。

　　急到最后，他只能把自己一直没离身的挎包打开。
　　包里是一从茂盛的褐色羽毛，他妈妈的脸色转瞬就变了。

　　“我要给我的好朋友看猫头鹰！就是教我魔法的那个好朋友！”

　　他觉得自己这个切入口总算找好了，因为刚才他妈妈就询问过他的好朋友，这下肯定能追问下去。然而她妈妈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他的语言之上，她手忙脚乱地把猫头鹰从他包里抓出来——这下连柯默也吓了一跳！

　　这只霍格沃茨国际专线猫头鹰，经过了越洋的长途跋涉，又在他包里被扣了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经历了两次高频争吵的声音刺激，最后和他一起经历了门钥匙的失重与狂甩——

　　年轻的女巫没有积攒足够的带孩子经验，她只能一味发出爆鸣：“哪儿的猫头鹰！”

　　“给我送录取通知书的，霍格沃茨的……”柯默看着羽毛蔫耷，眼神迷离，鸟喙微张的猫头鹰，也对自己的行为后知后觉。

　　“醒一醒！醒一醒！飞起来！”
　　“默默！！”
　　“啊！！！！”
　　“回魔法部！哪块地砖！哪块来着！”
　　“——快！医务室！！！救救猫头鹰！”
　　……

　　万幸的是，这支猫头鹰在柯默报道之前重返霍格沃茨，由于比预定的回归日期迟了好几天，它腿上携带了一封中国魔法部附属医务室撰写的解释信。

　　开学当日，火车，小船，蜡烛，美食，分院仪式。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柯默也如愿分入赫奇帕奇。学院欢迎他的加入，有个混血长相的男生隔着餐桌和他挥手，说他俩会成为舍友，一会儿结束之后记得一起走。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校长麦格教授神色严肃地走到赫奇帕奇的餐桌旁，严厉地把柯默叫到了角落里。

　　“坦白的说，霍格沃茨出过很多恶性事件，”教授语气严厉，透过镜片盯着他，“但是扣下送录取通知书的猫头鹰这种事，史无前例！你知道一只拥有越洋识路能力的猫头鹰要培养多久吗，这位赫奇帕奇的新生！”

　　“对不起，教授，”柯默老老实实地说，“我妈妈已经批评过我了，她给我买开学用品的时候，也拒绝给我买猫头鹰。”

　　“那她真是个公正的女巫！”麦格教授语气缓和，但下一句，就又严厉起来，“猫头鹰管理员和我抱怨了一整天，现在校规都要因为你的行为额外增加一条！梅林啊，‘不允许新生在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将猫头鹰扣下’，听起来多么荒诞，而这种事居然真的会发生！”

　　“真的对不起，麦格教授。”柯默看起来已经反省过好几遍了。

　　“我不想在开学日做出这种决定，但身为霍格沃茨的校长，我必须保持公正，”麦格教授抬起魔杖，柯默这才发现，他们站在四个学院的计分器下，“赫奇帕奇——”

　　“教授，别！”柯默恳请道。

　　“扣40分！另外，你在升入三年级前，绝不允许靠近猫头鹰窝棚，也不允许使用学校和其他同学的猫头鹰！”

　　“哗啦”一声，柯默头顶，赫奇帕奇的计分器往下掉了一大截，听到动静的赫奇帕奇学子纷纷转过头，而后笑容凝固——今天可是第一天开学！

　　开学晚宴没吃完，赫奇帕奇来了个具有黑巫师潜质的新生的消息就传开了。虽然大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是，天呐，还没入学就能犯下扣40分的错误，这是何等的资质？这样的人居然没去格兰芬多，也没去斯莱特林，去了赫奇帕奇？分院帽真是老糊涂了！

　　此事影响甚大，此事导致柯默在入学的前两个月都没人太敢和他说话，最后还是靠和他一个宿舍的赵大卫勇敢破冰，才建立了在魔法学校的第一份友谊。到后面他在飞行课上展现出较高的飞行天分，给学院破格赢下几场比赛后，同学们终于扭转了对他“黑巫师资质的赫奇帕奇”的初印象，开始在各种集体活动和小组作业里，热烈邀请他加入。

　　“内个，所以，我斗胆问一下啊，”某日赛后，在暖洋洋的赫奇帕奇休息室里庆祝时，赵大卫终于主动提起这件事，“你当时还没入学就被扣了40分，到底是干什么了？”

　　球队的人拿回来两打黄油啤酒，又从厨房里偷了果酱和面包。休息室里那颗橘子树散发着水果熟透的香气，柯默躺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说：“我……我扣下了给我送信的猫头鹰。”

　　“扣猫头鹰？For what！”赵大卫一惊一乍。

　　“没什么，就是，就是想……”柯默眼皮慢慢合上，“我想带去，给我的好朋友看一眼。”

　　“好朋友？也是巫师吧……哎，那她上的哪的魔法学校？看起来没来霍格沃茨。”

　　“巫师……是吧。应该……我觉得是，”柯默看着橘子树上橙黄色的果实，休息室里的光也是暖的，“也可能不是，但是……我说不清楚。”

　　“到底是不是。”赵大卫喝的没他多，清醒的人能感到无语。

　　“她是我好朋友，”柯默最后只给了这句肯定的话，“她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他说完了，橘子树枝低垂，掉下的果实不轻不重的砸在他身上。柯默翻了个身，窝在赫奇帕奇休息室的沙发里睡着了，手边还是刚刚拿的球赛奖杯。

　　这是他五年级的事，这年他16岁，他已经可以用学校的猫头鹰了。他给那个地址寄了很多信，然而都被猫头鹰原样带了回来，他甚至还在15岁的暑假背着他妈妈回了一次中国，但是姜奇妙已经不住在那个她掉过眼泪的房子里，以前的老师同学也都联系不上她了。他们那时候太小了，真的太小了，小到他说来说去，也只能说，那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最好的好朋友。

　　很少有人可以和小学同学维持如此漫长的友谊，更何况是一个已经在彼此生命里消失的人。而魔法世界的生活又是如此丰富，如此精彩——黑魔法防御术，禁林，魁地奇球赛……这些五彩斑斓的东西和姜奇妙曾经描述过的一样。巫师们沉浸其中，麻瓜时期的记忆变得苍白又微不足道。

　　他在霍格沃茨一天天的长大，魔法世界尽职尽责地将他抚养成一个靠谱的成年巫师。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应该是把他最好的好朋友忘掉了。

　　直到成年后的某一天，被哈利·波特叫去秘密会议的某一天，看着那双绿眼睛点头的那一天，柯默忽然反应过来。

　　从打魁地奇，到练阿尼玛格斯。
　　从加入傲罗，到成为哈利·波特的亲信。

　　原来他没有忘记过姜奇妙，姜奇妙一直在他身边……她活在他进入魔法世界后的每一次选择里。无数次的选择累计叠加，直到……

　　直到他把自己活成姜奇妙的一种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