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木箱 人从未 ...
-
人从未真正意义上地征服过海洋。猎取，污染，破坏，甚至挖掘和填埋，这群在陆地上依凭着空气而栖存的生物，在以水为权威的区域里胡作非为，但离远了岸屿后，没有任何承重能力的水依然是他们最为恐惧的东西。
却也，更肆无忌惮。
与死亡相博弈之时，便没了秩序应遵守的必要。规则是统治下的裁决手段，同时也是利益共趋，当本质动摇时，便不复存在。
月亮将海水引潮时的起伏作为节拍，清辉落洒，粼粼潋滟，仿佛降临于这人世间，亲聆这从浩洋之心奏出的乐章。
奕浓对于这萨克斯已没有了刚初的兴致，有些倦怠地靠坐在一旁，但为了这余曦难得的准许，只好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Miss,I have played all the songs I can play.(小姐，我已经演奏完所有我会的曲目了)”
那人将萨克斯放下，没劲地倚在围栏边，甩了甩指节发酸的手，言语中有些不耐烦，但介于奕浓的身份，也只能这样间接性地表达自己的不情愿。
“That's ok,Mike.”奕浓讨好地笑笑，连着一礼拜每晚都来甲板上听曲，硬是让船员把闲情逸致给熬成了上班工作。
船上的水手似乎都很听余曦的话，凡是她所吩咐下去的，没有敢违逆的。奕浓并不清楚余曦对于这些人所意味着什么，但多多少少也能从中知会些许不一般。
除了余曦和这些个活动在驾驶舱层甲板上的船员，奕浓根本接触不到更多的人。鸥鸟虽长有翅膀，可以随时起飞，随时翱翔，但无形的线始终牵制在它的脚爪，终究还是会盘旋回这浩瀚汪洋中唯一的移动岛屿上。
余曦又一次离开了，顺着甲板往下，没有留下任何交待。有和没有都一样，奕浓根本跑不掉，应该说是无处可逃，插翅也难逃。
奕浓揣在荷包里的手紧握着一个坚硬的东西，手心渗出的汗将包裹在外的纸巾濡湿，她低埋着头，做出了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她背着阶梯的方向，像用硬币许愿一样，将那东西抛进了琴盒，携带着微乎其微，却满是祈盼的希望。
* * *
“嘿！”
奕浓蹲在一个由未打磨过满是屑刺的糙木板所钉成的箱子旁，木箱一面用来通气的宽缝合页里，一双灰棕色的眸子蓦然从缝隙间亮起，带着动物才有的惊恐和警惕。
“别怕，Don't be scared.”奕浓安抚道，随即抬手摇了摇捏着的纸袋，里面熟悉的声响让那双眸子放松下来，且带着好奇和期待。
奕浓将那纸袋敞开，马铃薯淀粉油炸的香气让箱子里的那人躁动起来，连同着厚沉的木箱都巍巍颤动。
“food.”奕浓柔声缓言，像喂食那机灵又胆小的丛林松鼠般，生怕使其受畏。她特地将余曦带给她的晚餐省下，准备将这整包薯条在船员不注意的时候全部塞给这个人，可却未曾想到这木缝如此细窄。
奕浓将薯条取出一根，投插一样塞进缝隙里。本以为那人会猛地用牙啃食，说不定还会咬伤奕浓的手指，却没想到那人只是轻轻地含住薯条的一端，往里小力抽，等奕浓松手后才将整根嚼碎。
如此小心翼翼，斯文至极，像是特意不想伤到奕浓，亦或是觉得如此肮脏鄙陋的自身令人嫌弃。
“Well done.”奕浓鼓励着，手伸进纸袋里又抽出一根，继续用这种方式喂食，渐渐地，纸袋见了底。
因为水手怠于清理，所以给这个家伙的喂食量少之又少，仅限于刚好能让其存活的范围。奕浓再出于不忍，但自身能力受限，也仅做得了这些。
温饱带来的舒适感，那家伙安逸地哼哼唧唧起来，嘴里嘀咕着奕浓听不懂的异国蛮语，既不是奕浓所熟知的英语，也不属于法语西班牙语。
混杂着奇怪的音调，似是在诵谣，用呕哑的嗓音干扯出来，像锈迹斑斑的铁锯在拉木条。唱着唱着，这家伙呜咽起来，因流不出眼泪，所以看上去只是在生噎。
航海上，淡水是最为宝贵稀缺的资源。恍然意识到这点的奕浓倏然起身，连忙赶回卧房中，四下搜寻却只找到半杯未喝完的可乐。
将吸管探进木缝里，不到一会儿杯壁里就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这家伙显然是渴急了，居然把自己呛到猛地咳喘起来。
“慢点……慢点……”奕浓想为她顺顺背脊，但也无能为力，“以后我的薯条可乐都省给你，好不好？”
那双眼睛有了非凡的光彩，亮滢滢地抵在缝隙间望着奕浓，如琥珀般明曜，琉璃般透澈，宇宙万辰的光熠熠其里。
仰望星空，星光便能落入眼中。奕浓凝视她的眼眸，便也看到了星河。
“Starry.”
那家伙启唇，嗓音回荡在矮仄的木箱里，奕浓不禁怔住。
不一会儿，又接着。
“Ocean……Sky……”
“Ocean's starrysky……”
三个词汇，如此反复，在奕浓耳畔谆谆叮咛，如同修女诵读旧约上的祷词，低沉，虔恳，且肃穆。
之后驾驶舱内的警报声拉响，可以确切是上帝为信徒所降下的神迹。
所有船员都赶来这层甲板，冲进了驾驶舱，被重重摔合上的门里，传来他们此起彼伏的哀嚎。
比夜色更暗几分的身影在阶梯处不断垫高，蹲在木箱旁的奕浓惶急中扶着站起。那个将奕浓寻获如条鞭子抽在身上的眼风里，有她所惧怕的情绪。
那么远距离的张望，却仿佛要将人拖拽进她的深渊里。怎么，要装不下去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木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