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销肌》青黛映映

190、189 前尘旧事何

　　前尘旧事何须记

　　隔扇“吱呀”一动，那声响几乎惨然，幼真推了隔扇夺门而出，两行泪影与身形如轻烟一般一缈而散，余下经堂一片惨悴。

　　潇池立在堂中，胸中好似片片碎裂，碎落一地，无从拾起。他牙关咬紧，指节苍白。

　　秋庭空寂，整个道院染上凄凉，秋霜湿冷。

　　到晚斋时，潇池都不曾再出现。幼真不顾旁人在瞧，将泪珠儿一滴滴落在碟儿里，“嘀嗒”作声。一屋都惨然，知微鼻子不时吸着气，箸儿上撷着秋蕈，却不动，人挤在希言身上，眼眶湿红。

　　自那日起，潇池几日不曾现身。他一个人躲在房里，无人来催膳，他不吃，也几乎不喝，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并不觉了饥/渴。心里愈发的糊涂。日日瘫坐望了房梁，心中不时浮起些许声音，反复催着他，他心中摧痛，却解不得其中意思。

　　“……独自在外，一切小心……早些回来……莫只顾了胡行乱走，惹家中惦念……”

　　“……公子……请听老朽一言……明日便当回转家门，莫再流连……”

　　仿佛有人轻拍着他面颊，言语清晰，面目却模糊，

　　“……这样喜怒形于色，甚么秘密藏得住？我的小少爷？”

　　潇池泪一下子涌出来。

　　“……小没长进的！好生睡你的觉……你毛都没长全，你懂甚么？”

　　“……池儿虽小，一份侠义担当不输人……伯伯都是晓得的……池儿好生修养度日……”

　　“………南都风光好，你莫只顾着瞧……忘了回家……”

　　“……青山绿水……你我后会有期……”

　　不时记起，心中摧痛不已，止不住的凄惶，他拼命回忆，却怎生也忆不起，只有泪水不断从眼中涌出。

　　“你去罢……从此不必再来……”

　　……不必再来，

　　不必再来。

　　“你去罢……”

　　“我的小少爷……”

　　潇池瘫卧床上，长发垂下床榻，垂泪入睡。

　　那一头的梅花帐里，香尘袅袅，香炉里的柏子燃着幽香，帐中的人却睡不着。她的脸孔埋入绣被里，指甲嵌进绣枕，悄无声息，泪痕却湿了一片又一片。知微趴在身旁，脸孔对着她，两手拉紧她袖子，也将眼泪蹭在绣衾上。

　　观主在隔帐外瞧着，隔了碧纱，看那身影愈发缈袅，仿佛一抹轻烟，似真似幻。

　　事……终要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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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雀儿还不曾吟唱，窗屉才隐隐地透出些鸭青色的光，隔门“乓乓”一阵急响。

　　潇池睁着眼，并不动。那门敲了好一阵，他才回魂似的，瞬一瞬眼睛，还愣怔一阵，那门自雇响个不停，他恍惚移下床来，趿着鞋，晃至门边，随手开门。

　　知微一见便惊了一跳，眼底立刻沁出泪来。几日不见，这人瘦得几乎剩一层皮，眼睛愈发长得直向眉边，唇上血色似有似无，开门的手青筋毕现，长发垂在腰系，看见自己恍惚一笑，人仿佛是透明的。

　　知微一见此景，万般顾不得，将怀中纸笔一股脑抛在地上，双臂一张，紧紧抱在潇池腿上，脸孔深深埋入潇池衣褶间，泪声哭道：“你别这样，你别死！”

　　潇池恍惚中也被她言语一惊，他晃了晃神，定一定，再瞬一瞬眼睛，看看脚下。知微仍抱在他腿上，他俯下身子，扳住知微微笑道：“怎么说这样的话，怎么了？”

　　知微略滞，并不答话，却在他身上来回蹭着眼泪。一会儿，她抬起眼睛闪着泪光，脸蛋儿上红扑扑的，扳着潇池说：“我说你别走。行不行？别走了好不好？就在这……”

　　潇池望她一阵，却更加迷糊，心上就有些微痛似的，并不露出，抚了知微发顶揉一阵，笑道：“这是怎么了，谁说我要走。往哪里去……”

　　话没说完知微连忙抱紧他，打断他说话，“不往哪里去！哪都不去！就在这里……”

　　知微臂膀那样紧，潇池竟觉了有些疼，他将手抚住知微臂膀，慢慢扳开，轻声安慰道：“行了，别怕，我哪也不去……”

　　“好了，哪也不去了，别怕了，行罢？……松开罢。”

　　潇池连说带哄，心中那些影子就渐渐淡去，知微抱紧他要他保证，“你哪儿也不去！甚么也不想，你不准想……甚么都不准想……”

　　潇池听的可笑，随口答应，哄得知微终于松开臂膀，他就揉了肩膀。知微还张大两只鹿眼含了两泡眼泪盯了他，潇池看一阵，就觉了有些奇异。

　　几日未见，知微长高了些，脸蛋也长开了，眼睛仍是一双水漉漉的圆眼，眼泡却肿了好些。潇池好生打量一回，就觉了哪里不对，他仔细端详一阵，忽地了然：呀！这揪揪儿怎的就高了些。

　　原本那揪揪儿可爱得有趣儿，那时知微幼小，毛茸茸地顶了这个，十分有趣，如今长高了些，脸也长开了，那揪揪儿还顶在头上，便有些不合时宜。偏着揪揪儿还似有知觉似的，随着知微也“长高”了些。此时竟有大半指长，神气气地挺在头顶上，仿佛还有些打着岔。

　　潇池不觉就将手抚上这发揪，欲给她拢齐，或是重梳一回。谁知才上手，知微猛地一挣，身子向后一退，几乎跳起来。潇池不曾防备，被她一挣，几乎一个踉跄，连忙道歉。

　　“吓着你了？只是看你今日头发仿佛有些松碎……别怕，抱歉……”

　　知微见他这样，又有些后悔，手却还捂了发揪。潇池微笑，再温和着语调问她一遍：“怎么了？你样子仿佛变了些……这发揪儿……”

　　知微捂了发揪儿，咬了一口嫩牙，好一阵，才微红了眼睛，放低了声音。“还不是你害得……”语中却没有怨怪的意思。

　　潇池微怔，这话云里雾里，他想不明白。想一阵，却又恍惚起来，知微连忙拉住摇了他手，摇他回魂，向他道：“你别想了、你别想了！”

　　潇池回神，低头望了知微，知微拉他道：“你别想了！我有事找你，你教我画画罢！”说着向地下一指，潇池循声一看，满地的笔墨纸砚，各样生宣熟宣，这才恍然，她原来是来求这个的。

　　“好，那便画来罢。”潇池一笑。知微这才也笑了。

　　潇池伸手就要去拾，知微拦住他，自己跑去将纸笔都捡了，抱起来搁在画案上，再拖了两张椅子，拉开了指着要潇池坐。

　　潇池实在觉得今日的知微有些异样，却不问，依她上前坐了，知微跳着坐上旁边一张椅子。潇池伸手就取笔砚，兑了水揽袖研墨，长发便不觉从颈后垂了下来。潇池不觉，对了掌中墨，口内问道：“要画甚么？”

　　过一阵，不见人答，潇池再问一遍，更无应答，却觉耳边一声抽泣，潇池回头一望，知微眼泪涔涔，直勾勾盯在自己脸上，竟似哭丧似的。潇池惊了一跳，这是恁么，他赶忙去擦她眼泪，哄着问她怎么了，她却不答，眼泪更不断地涌出来，一会儿跨过椅子扑进他怀里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潇池全无头绪，茫然的揽了她哄劝。许久光阴，知微慢慢地好了，期间一句话都不说，潇池怎生都问不出。待她自己停下，潇池替她揩净眼泪，问她还画不画，她点点头。再问她画什么，知微没个表情盯了自己，好一阵，她忽然道：“我先替你梳头。”

　　啊……

　　原来他今日发还未梳，他竟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