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茜Lucy

6、坏孩子5

　　当做不知道就好了。反正她早已经知道答案，肯定是不会来的，回答或者不回答，有什么区别呢？
　　楼下有倒车的声音，她顺势放下手机，拉开窗帘趴在窗口楼下大货车挪位置，停好后打开后门锁开始卸货，一箱箱的酒和烟草被壮实的年轻人从车上卸下来，常天天才想起来五一假期就要到了。
　　每到这个时节，按照风俗，会有一大批人采买人情礼品，烟酒必不可少，作为上游销售商，势必要囤货，好供应给下游小卖部，爸爸今天可能要忙一天了。
　　常天天关上窗，不再理会压在心头未回消息的烦心事儿，穿好衣服下楼,看人搬运物资。
　　烟酒算是贵重物资，是要放置在专门的暗室里，那个四面无窗需要拉灯的房间在超市尽头的角落里，是常天天不会主动靠近的地方。
　　小时候，曾经被反锁在里面待了整个下午，爸爸妈妈在外面找疯了，她自己在暗室里急疯了，却又因为担心被责骂而不敢出声。
　　直到发现藏在暗室门口货架上的书包，这才从里面找到她，当时陈芸打开灯，看到蜷缩在纸箱子中间的小小的常天天，当下腿就软了，扑走过去把女儿死死搂在怀里，那是一块失而复得的宝，她永远也不能丢掉的宝。
　　却也是实打实让她担惊受怕的宝。女儿在怀里，是真实的，听到她张嘴哇哇大哭，眼泪串珠一样掉下来，可怜的样子，也是吓坏了吧，可这也要打的，不能虚虚地打，要狠狠地打两下，让她疼，感受到爸爸妈妈的疼才行，陈芸心里这样咬牙切齿地想着，手掌举起来，放下去的时候却是趁着劲，这啊，就是虚张声势的爱吧。
　　这么些年过去了，常天天没能领会到这种虚张声势的爱，甚至对于这件事情本身，她也有些忘了，关于那些细节，她早已模糊。
　　只记得不要轻易接近暗室。
　　所以，她坐在收银台后的圈椅上，看着妈妈忙前忙后，给搬货的年轻人递水散烟，点数记账。
　　陈芸瞧见她，指着冰柜说：“刚来的新雪糕，你尝尝。”
　　自己家超市就有这一点好，想吃什么可以自己取。拿出一个脆皮甜筒慢慢咬着，看着街上的人无所事事地发呆。
　　大货车被妈妈送走，边走边脱下衣服外罩。边皱眉看常天天手上的甜筒，嘱咐道：“第几个了，注意点儿，别多吃，看着点儿，我上楼去做饭。”
　　关心的口吻，说出来的话却有点像是责备了。
　　常天天哦了一声，把剩下的脆皮一口塞进嘴里。
　　常少峰也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打包的饭菜，看常天天在收银台，便问道：“你妈呢？”
　　“在做饭。”
　　“去给你妈说不用做了，我带了饭。”
　　常天天及拉拖鞋，站在一楼楼梯口就开始喊：妈，妈。
　　陈芸听到声音，也扯着沙哑的嗓子回道：“干啥？”
　　“爸爸带饭回来了，不用做了。”
　　抽烟机嗡嗡响着，水哗哗流着，教陈芸听不清楚：“说什么？”她举着铲子，锅刚架在煤气灶上，正弯腰把火苗调大。
　　常天天依旧在说话，边上楼梯嘴里的话不停，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到了二楼厨房门口，这时陈芸才听清楚，女儿让她别做饭了。
　　可锅油已经烧起烟。
　　恍惚间，常天天在这嗡鸣声中看到了往日温馨，旧时她也这样扯着嗓子从楼下就开始喊叫，不管是兴奋的，还是恐惧的，还是简单的事情，经过这一截不长的楼道，从楼上回应的声音里获取能量的时光，是她觉得最温馨的时光。
　　“算了，那我就炒个简单的当加餐。”陈芸看着站在厨房门口迟迟未动的常天天，在锅铲和铁锅的碰撞中再次回头看向女儿。
　　常天天却转头走掉了，那个背影，让陈芸心头有了一丝疑惑，她这是又在闹脾气？
　　可是陈芸反思自己，她并没有做什么或者说什么？
　　那到底是为何？
　　在饭桌上时，陈芸不禁多次看向女儿，想从她的脸上或者行为中找出蛛丝马迹，可常天天却乖的不得了，不似平时那样拉长了脸，也未显出任何异样来。
　　陈芸想来，只怪自己多心了，同时又觉得怎么就变成这样爱反省的人。
　　快吃完饭时，常少峰随口说：“听说你们学校要办个什么晚会？”
　　“是的，你怎么知道。”
　　“听人说的。”
　　说到这里，常天天有点兴奋起来，她说：“我有节目，和好朋友一起唱歌，初选通过了。”
　　“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可以去看看。”
　　“目前还没有定具体的时间呢？”
　　“那你唱什么歌？”陈芸问常天天，常天天马上去房间拿手机，把在初选现场录制的视频放给两人看。
　　长大后，已经很少有这样愿意和爸爸妈妈分享的时刻，开心的事情会和朋友讲，不开心的事情自己默默消化，好像把关于自己情绪的事情当面讲出来，是极其丢脸的事情。
　　可是，那个要一起分享的对象现在不关注，不回应了，她需要找到新的人来分享，好像爸爸妈妈也不是不可以。
　　晚会的正式筹办开始于五一长假后的第一个周，正式举行于五月中旬的周三晚上。
　　老师们的节目也出现在排演现场，离操场较近的教室可以看到老师们摆开来的阵仗，当然，学生们也不示弱，毕竟，这里是学生的主场。
　　周一周二的下午课程，要为晚会做最后准备的原因，常天天和好朋友连翘两天课程，但排练的内容也并不是多么的多，等待轮到自己上场的时间空隙里，她们消磨着时间。
　　要说不紧张的话，那是假的。
　　虽然只是在人不多的排练现场，但从台下走到台上那一小段时间里的恐惧和紧张依旧让人手心里发汗。
　　常天天攥着一团纸巾，吸收了汗液后变得柔软细腻。嗓音才开始是紧的，告诉自己一万遍，当那些人都不存在之后，才慢慢打开声音。
　　不过，这也是好的，因为能在结束时听到周围观看人群的掌声。
　　这给了她和好朋友莫大的鼓励和面对众多人群的勇气。
　　对于没有节目纯观众的同学们来说，有些节目已经看过排练了，但有些节目却始终保持神秘，类似于唱歌等一类。
　　对于整个学校来说，在五月中旬的那个周三下午第三节课，是无效课程，学生早已经□□场上架起的投影和灯光音响试音搞的心不在焉，班级里一少部分人已经在会场现场帮忙布置。而留守在教室的学生和老师也都无精打采，那就自学吧！
　　五月的风已经带着些燥热，被烈阳晒了一整天的塑胶跑道上升腾起塑料味道。空气都有了波纹，常天天带着妆容，坐在休息室的窗前看着外面。
　　眼皮周围涂抹大量亮片，脸面上更是红白相间，实话说，青天白日下出去，会有些吓人。好朋友坐在她旁边，两人手里捏着矿泉水瓶和面包，但都吃不下什么。
　　是紧张，紧张到食道和胃液都懒得蠕动一下，似乎一动，那颤抖的迹象就要抖露出来。
　　等待是煎熬人的，反倒在晚会开始的那一刻起让人紧绷起来的弦松懈下来。
　　常天天后来回忆起这场晚会，上场下场以及在台上时的每一分钟，她记得清清楚楚。
　　被掌声和尖叫送下舞台后，常天天和好朋友久久不能回过神来，汗珠子似乎顶着脸上的面霜要出来，她的脸很痒。
　　在休息间拿到一管洗面奶，在洗手间洗干净脸，皮肤与空气完全接触的那一刹那，她突然哭出声来。
　　上台前她看到手机上的消息，很久都不跳动的□□头像在闪烁，她点开看，孟辉说分手吧。
　　三个字，初看没什么反应，撑着情绪上台，下台，然后反应过来。
　　在洗手间的水流声里，她哭出来。
　　是的，她失恋了，分手了，她的恋爱结束了。
　　他的头像从此是灰色的了。
　　她不再与人相爱。
　　她也不再是坏孩子了。
　　晚上八点钟，从空旷黑暗的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传出的哭泣声总会让人浮想联翩。那压抑的抽泣声是控告还是诉说？已经没有人去分辨，只是被恐惧的心魔抓着心尖，然后在一个尖叫声中四散逃开。
　　常天天清清伶伶出来，坐在本班的区域，台上的人在唱在跳，台下的人也在唱在跳，幕布上的字怎么看也看不清楚，笑呀叫呀，她和别人也一样。
　　快要结束了，终于要结束了。可怎么还有老师上台呢？
　　常天天睁着迷蒙的眼睛，看着平日里严肃的老师以极其矫健的姿态跳上舞台，引领全场尖叫。
　　快点结束吧，快点结束吧，我要回去睡觉。
　　常天天在一众站立起来的人里稳稳坐定在板凳上。
　　时针分针秒针认真踩着框格走路，太慢了。
　　她想要飞回家，躺倒在被子里，闭上眼睛，让眼泪顺着眼角流下，然后再无声哭泣，直到睡着。
　　再醒来时，她要告诉爸爸妈妈，她是好孩子，一个真真实实的好孩子，不谈恋爱，不惹父母生气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