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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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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胖顺利地找到了第三块砖石和第四块砖石中间的那处缝隙,伸进食指去轻轻一扣,摸到了钥匙。
身上无一处不汗湿,大胖咬着牙,提醒自己别哆嗦,别哆嗦,再坚持一会儿。
那把金属小钥匙在出了汗的手心里陷些拿不住,钥匙插入锁孔,在开门进去之前,大胖回头迅速看了一眼身后和四周。
晌午时刻,日光正毒辣,确实没什么人。
他收回目光,用酸软的手臂发着颤地推开大门,然后半搀着江崇快速走了进去,接着反手推上插梢。
面前是一堵深灰古朴的迎客石墙,墙上浮雕栩栩如生,将通往庭院的这方天地遮蔽得阴凉舒爽。
直到此刻,大胖悬在嗓口的那颗砰砰跳个不停的心才勉强缓了频率,一口气松下来,感觉自己的腿倏地一软,差点儿站不住。
他往后蹬蹬退了两步,江崇苍白着脸站在他身旁,见状伸手,或许是想扶他一把,不过没拉住,反倒被大胖带得一齐往后靠在了阴凉的石墙上。
大胖狼狈地抹了把脸上热烘烘的汗,他一下一下喘着气,眼神失焦而茫然,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缓过神来。
他看了眼旁边的江崇,两人脸色谁也不比谁的好看,逃命般跌跌撞撞找到江岁说的这个地方,期间的许多时刻,大胖不止一次想,他们完了。
好在还是躲过去了。
大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闭上了眼睛,又过了一会儿,感觉小腿肚子还在发抖,索性蹲在了地上,他又搓了把脸,抬头望江崇,问了句。
“没事儿吧?”
江崇脸色僵冷得可怕,整张脸是灰白色的,嘴唇紧抿,不知是不是过道背光的缘故,他的目光晦暗发直,对他的话也没什么反应,一直站着,站得笔挺僵硬,甚至不曾倚靠过墙壁。
大胖皱了下眉,有些担心,不会吓傻了吧。
江崇是被他扛到半路时才醒过来的,当时情况危险紧急,如果不是自己当机立断一掌劈晕了江崇,那么,三个人都得完。
大胖拍了一下江崇的腿,又举着胳膊在他眼底下挥了挥,江崇僵直的视线终于渐渐聚焦,他低头,极慢极慢地说了两个字。
“没事。”
然而他那一瞬垂下的眼睛却让大胖心头一跳,那样的眼神,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阴鸷而疯狂,他身上的t恤深一片浅一片,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脸,还有一直没擦掉的血迹。
大胖捻了一下他衣服浸湿的部分,指腹上一层浅染的红色,放到鼻子上嗅了嗅,泛着腥湿。
眼皮不受控制地猛然一跳,他几乎是从地上蹿起来,盯着江崇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嘴唇,“你的血?”
江崇摇了摇头。
大胖的一口气并没有松,紧接追问,“江岁的?”
“不是。”
顿了顿,他说,“别人的。”
江崇一直垂着眼眸,他没说几句话,声音很低,撕扯得变了调,身体在轻微地抖,他仿佛用尽全力在压制一些根本无法压制住的东西。
大胖盯着他煞白的脸看了一会儿,大约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喉头一哽,也觉得心里好难受。
大胖偏开眼,抬脚往前走,大腿酸软,喉咙充血。
“江岁会有办法的,我们再等等他。”
他听见身后的江崇很低地问了一句。
“要是等不到呢?”
大胖回过头,看那个站在暗光下全身沾满血迹的少年,他依旧垂着眼,黑色的眼珠沉沉得仿佛失去活气,然而深处,又隐约翻卷着风暴。
大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一点一点攥紧了拳头。
“江岁说,天黑之前他回不来,我们就报警。”
他们从天明等到了天黑,一个在院子里等,一个就在门边等,没有说一句话,大胖后来渐渐开始坐不住,焦躁起来,方形大的院子被他不知道转了多少遍,转到绝望,然而江崇却自始至终没有变过位置,他就坐在地上,靠近那门边,手肘搭在双膝上,垂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好像在看那些石刻的浮雕,又好像是睡着了。
那应该是少年们十多年的人生里最为漫长的一天,希望与绝望共生共存,善与恶相接相连。原来光亮之下黑暗一直在隐秘前行,啃食血肉,吐掉骨头,诡笑的唇齿间,分泌毒液,沾满洗不净的鲜血,所过之处,那些原本光明的灵魂慢慢匍匐在地,拖成黑暗里一条又一条扭曲的暗影。
夜色黑了。
江崇大半边的身子都落在夜色里,大胖走过来,慢慢在他面前蹲下,推了他一下。
“走吧。”
江崇抬头看他,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没有了白天的无措狂乱,无端寂静下来,被月光衬得盈盈一湾明亮,却是冷的。
“去哪儿?”
嗓音哑到听不清楚,大胖只看到他嘴巴轻轻动了一下,避开了自己推他的那只手,偏过眼睛,固执地依旧那么坐着。
大胖深吸一口气,扯住江崇的衣服,“离开,去报警。”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大门突然传来轻声的敲击,一声,两声,三声。
夏夜蝉声渐消,虫鸣四起,褪去白天的热噪,月光洒落,让一切变得虚幻。
原本沉默对峙的两人同时僵住,那几秒的空隙,他们甚至停掉了呼吸,直到门外又清清楚楚地传来叩击的声音,这次多了些不耐烦的味道,还是一下,两下,最后是三下。
大胖眼眶一热,几乎是连滚带爬扑过去拔了插梢,贴在门上,声音带颤地轻声问了句。
“谁啊。”
“我。”
江岁刚回答完,眼前的门呼啦一下从里打开,他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人扯住胸口的衣服一把拽了进去。
大胖在门口谨慎地观望一圈后,迅速关门,与此同时,江岁还没等喘口气,就被横在地上忽然冒出来的什么东西一绊。
他跑了一下午又累又饿,力气用得差不多了,精神一旦放松下来防备就弱,眼看就要往下摔,冷不丁胸口又一紧,有人从侧面托住了他,用力勒了一把,应该是想扶但力气不够,于是两个人连抱带搂地一齐摔坐了下去。
江岁摔下去时,屁股下面垫了一条腿,硬邦邦,硌得慌,身旁一道轻轻的闷哼,江岁听出那是江崇的声音。
大胖已经锁好了门,以防万一,他还挪了条凳子挡在门口,就跟一旦发生变故,能有什么用似的。
江岁浑身酸痛又无力,刚把江崇那条被自己压着却连动不动的腿挪开,往旁边一蹭,换了个地方坐,旁边立时又扑腾过来一个人,紧紧贴着他。
左边被人不嫌热地紧紧贴着,右边同样被贴着,还捞了条胳膊抓着,江岁进门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先被人挤成了一块夹心饼干。
江岁憋屈地占据了那么一点点地方,左看看,右看看,愣了。
“你俩这什么表情?”
到底是十几岁的孩子,撑到现在精神已经到极致,大胖贴着他,要哭不哭的,仿佛在用温度感知他是活的。
“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他嘟囔了一句,说完这句话就开始掉泪,又不敢放开声音哭,可能也是怕丢人,他委屈地把眼睛用力抵在胳膊上,哽咽得像个走丢了的小孩。
江岁眨眨眼睛,有些懵,没怎么进入状况,突然感觉自己的脸被人戳了戳,扭头一看,江崇竟然呆愣愣地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戳着,戳了一下还不够,又戳了第二下,第三下。
“你俩什么情况?”
江岁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终于缓过神来,先是拍了拍大胖肉厚的肩膀,他没力气,抬手将江崇的手指握在掌心里,就势往后靠去。
大胖和江崇一左一右坐他两旁,默默看着他,江岁闭了闭眼睛,又睁开,他们几乎是在院子里最黑的地方,连月光也照不到这里,背后石面砌成的墙微凉,隔着一层衣衫,凉意渗进皮肤里。
他们三个人像三只逃荒的小兽,灰头土脸,形容狼狈,互相看了看,不知是谁打的头,慢吞吞开始笑。
三个人笑了一会儿,又默然无声坐了一会儿,最后互相搀扶着从门口走到了院子里,并排坐在庭院的台阶上。
大胖眼角被他自己揉得通红,尽管有夜色遮掩,他还是觉得不好意思,想把这页揭过去,急火火地发问。
“你怎么这么晚。”
江岁叹了口气,一抻脖子,疼得轻声吁气。
“我不得把他们甩开啊,绕了好几圈。”
“你俩呢?你俩没事儿吧?”
他还是坐中间,看看大胖,又看看江崇,自己疼得连连吁气,还有闲心去担忧别人受没受伤。
江崇漆黑的眸子盯着他洇出血迹的地方,“疼不疼?”
这好像是江岁进门后他第一次开口,江岁往下扯了扯衣领看了眼,没什么事了已经,血早就止住了。
他松开,不大在意地挥了挥手,“还行,疼过了。”
江岁锁骨的地方被老边用刀划了一道,幸好他借着巧劲躲开了最锋利的刀锋,只碰到了刀尖的边缘,流了血,看着吓人,实际上不深,也并未伤到实处,顶多是最外表的一层皮肉,其他地方更没什么,就是身上沾了灰土脏兮兮的,看着还不如江崇那一身斑斑驳驳的吓人。
“没事的,”江岁看了他一眼,笑嘻嘻的,“我爷爷可没白训练我,放心吧,再来十个流氓我照样能毫发无伤。”
大胖在旁边啧了一声,嫌他睁着眼皮吹牛,江崇却垂了眼睛,没再说什么。
他们不敢开灯,院子里有微弱的月光,也有别家零星漏进来的灯光,他们的影子各自团缩在脚边,一时之间没有人再说话,当三个人都不出声时,周围一下子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大胖问。
“现在怎么办?”他扬手啪地一下,拍死了一只正趴在他小腿上美美吸血的蚊子,皱皱眉,“听说,有跑了的,都会被再抓回去。”
江岁想了一会儿,膝盖碰碰江崇,“怎么办。”
江岁没吭声,过了几秒,他忽然站起来,往院子里的一个角落走去,脚步稍微有点儿悬浮。
江岁盯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若有所思,问还在那儿皱着脸,愁眉不展的大胖。
“他是不是一下午没动?”
他抬抬下巴,冲着江崇的背影。
大胖都要愁死了,哪里有闲心管这些有的没的,随意抬眼瞥了下,心不在焉,“嗯没动,一直坐门口那儿。”
“咦?”大胖又慢慢吞吞抬起头来,歪着脑袋,困惑道,“江崇急着干嘛去?赏月吗?”
江岁没好气,“撒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