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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袖里乾坤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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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界梁州都府大街上熙熙攘攘,行人川流不息。街道两侧挤挤挨挨地摆着各色吃食杂货摊铺。
一个身穿灰色短褐的少年像是条活鱼般在人群中游曳,路过柳记成衣铺,穿过张大叔的油纸伞铺,来到千里香馄饨铺旁的长幡前。
白色长幡上书几个大字“测字看相批命格,解梦望气断五行”。
“我问……问好了,远苍村的里……里长托人说让你前去看看。”那少年开口,竟是个结巴。
正伏在卦摊上写写画画的年轻女子闻声,抬起头,露出一张面带菜色的脸庞,一双眼睛倒是灵动狡黠。
她从袖口里扒拉半天,将最后几枚铜板摸出,递给他道:“你问隔壁买两碗馄饨,咱们吃完饭再去。”
那少年兀自开心去了,女子长叹口气,将卦摊挑子收了起来。
任凭你是昆仑墟剑尊,还是长生天道尊,在这凡界都不如财神爷好使。
一文钱逼死英雄汉,上界“陨落”五十年的长生天前任道尊首徒宋辞沦落凡界也为钱所困,干起了专业对口的本行工作——当一名起卦测字,解梦看相的阴阳先生。
在上界昔日女扮男装修仙踏长生的日子仿佛是黄粱一梦。
北溟之上,长剑穿透她胸膛的冷意似乎还残留在体内,师弟陆疑在她身后,声音沉沉,“师兄,要怪就怪师尊,一切都是为了长生大道。
宋辞看不见对方的神色,长剑快速向外抽动,殷红的血液喷薄而出,像是红色云雾翩然落下,染红了她素白的弟子服。
陆疑伸手从身后揽住瘫软的她,语气竟略带几分悲悯,“你可知你真身原是太清境的一株菩提木。”
她知道,那是师尊姜衍炼制长生散的药引。
去年姜衍生辰时,她还向姜衍发愿,她会好好修炼,将来替师尊寻到此物。
本来神色平静的姜衍听到此话,镇怒不已,大发雷霆,罚跪了整个长生天的弟子和仆人,还把告诉她此事的弟子逐出长生天,命令从此不许有人再提此事。
长生天道尊在上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要什么样的徒弟没有?何至于冒天下之大不韪收一个女子为徒,一旦身份暴露,惹人非议。
她还真以为自己天资过人,原来姜衍把她养在身边,精心看护,只是为了时机成熟剖心取药。
北溟弱水芦花漂不起,柳絮必沉底。她沉沉落入其中,不曾想菩提无心也可活。
她在弱水下折腾五十年重塑肉身,才顺着乱流逃出。
耗费全部精力,奄奄一息的宋辞被小乞丐苍狗儿捡到,醒来时发现自己灵脉闭塞,一身修为全数尽失。
比修为尽失更艰难的是在凡界挣钱。
捡到她的苍狗儿只是个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平日里依靠乞讨为生。
宋辞醒来时,对方将要来的馒头和剩饭剩菜都摆在她面前。她咀嚼着散发馊味的饭菜,仿佛梦回五岁之前未被姜衍收入门下的日子,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就算脸皮再厚,她也不能让一个小孩靠乞讨养活她。思来想去,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宋辞只得摆了个卦摊。
早知会沦落至此,她在无涯宫听道时就该认真学习卜筮之术,到如今也不会是半吊子水平。
这几日坊间传言暮苍山脚下的远苍村闹鬼,四处在寻阴阳先生。宋辞几天没开张了,才让苍狗儿前去打听打听。
“先生!”
宋辞先将碗里的馄饨拨给苍狗儿几个,又将香菜悉数拣给他,正待开动,一个妇人火急火燎地跑到摊前急急唤了一声。
宋辞抬眼,妇人三十岁上下,身材丰满,穿着织锦缎面衣衫,鬓发梳得油亮,头面首饰俱是齐整,敷着厚厚脂粉的脸上眼角眉梢俱是喜意。
“先生真乃铁口直断,我家夫君果如先生所说在乡试中拔得头筹,高中解元。”说着,将手里用手帕裹着的东西塞了过来。
宋辞推辞不肯受,两人拉锯了一会儿,妇人不再僵持,口中连声言谢,迈着碎步走远了。
走在前往远苍镇路上,苍狗儿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你真的能预知人生前死后事?”
宋辞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莞尔一笑道:“我是也是推断而来。”
见他面有不解,宋辞道:“那妇人先前来时与今日着装配饰并无不同,身上的衣料首饰虽新但都是旧时样式,应该是陪嫁时所备。”
“她言谈有素,手指粗糙,身旁没有丫鬟婆子相伴,想必曾经也是一位娇养深闺的富家小姐,如今要亲自操持家务,可见夫家贫寒。”
“能让富家小姐甘心下嫁的穷小子必定在某方面有过人之处。”
苍狗儿道:“那你怎能断定她夫君一定……一定能拔得头筹?”
“我没说啊,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宋辞用看傻子的眼光看着苍狗儿道。
“那……”
“我只是说她心之所向,事之所至。”宋辞道,“难道参加乡试的人里有不想高中解元的吗?”
“……”苍狗无言以对。
她的确给那妇人夫君批了命格,批出一句“脚蹬青云梯,皓首难相逢”。那妇人只看前半句便欢天喜地的去了。
毕竟人各有命,宋辞心想。
两人行至远苍镇时已是薄暮时分。
远苍镇背靠交接梁州与姜州的暮苍山。正值盛夏,山脉绵延起伏,岭上草木繁盛,远远看去,云雾缭绕,倒有几分清气。
里正姓张,是一位干瘪瘦削的老头,见请来的阴阳先生是个年轻女子带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言语之中颇有轻视之意,草草敷衍几句便起身离开。
他的妻子是位良善和蔼的老媪,随夫姓张,里正走后,她为两人准备晚饭。宋辞和苍狗儿上前帮忙,偶尔闲聊几句。
“阿婆,这村子里闹鬼是怎么回事儿?”宋辞蹲在锅台旁边往里面填一把麦秸杆。
张媪道:“唉,还不是那将军庙,真的太邪门了。”
她一边擀着面叶,一边将来龙去脉同宋辞说了一遍。
据说有位将军年轻时驻扎在梁州一带,曾在暮苍山剿除匪患,使得当地百姓安居乐业,后人感念他的恩德,在半山腰修建了此庙。
到了今朝,此庙早已没有人修缮,破败不堪。乡里想着拆除它,重建一座供奉香火的寺庙,往来游人
食宿旅费也可补贴远苍村村民生活。
本来已经差人算好了日子,就在动拆那天,本来晴空万里的天上突然乌云密布,四周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从那以后,每逢十五,将军石像双眼就开始流出红色血泪。
村里的人都传言是石像显灵了,纷纷前去祭拜。本来的拆迁计划就此搁置。
如果事情能在这一步结束,也不过是个坊间怪谈。
然而从石像流泪的第一个十五月夜起,村里每一个月都要消失一个人。
“会不会是被……被山中野兽袭击了?”苍狗儿问道,炉火映照在他的脸上,红彤彤的。
张媪一边将面叶洒进锅中,一边道:“被野兽袭击也要留下吃剩下的骨头呀。山上山下寻遍了,都没有寻到人的尸骨。”
宋辞道:“到现在失踪多少人了?”
张媪道:“去年十月到今年七月一年整,十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宋辞惊讶,“这么多人,没有报官吗?”
张媪摇头叹息,“官府派了许多人过来,也没看出究竟,只是不让人随便进山。”
“村里的人纷纷传言,将军鬼魂作祟,有好多人都迁出村子,只留下我们这些故土难离的老家伙。”她叹息着,眼眶里有点点泪花。
宋辞沉默不语地盯着灶台里的火焰化为火星一点点熄灭,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劳烦您将那失踪人的情况与我说说。”宋辞道。
夜里门栓发出吱呦一声轻响,榻上的苍狗儿睡得正香,宋辞站在门口,看着还发出均匀的呼噜声轻笑,转身走进沉沉夜色里。
今夜是十四,夜空中月亮近似满月,宋辞背对着冷冷的月光朝山中进发。
山林之中,树影重重,配上不知何种鸟类的啼鸣,真有几分阴森可怖之感。
宋辞正这样想着,路旁一侧林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像是人急促奔跑的动静。她屏息凝神等待着,不多时,一个身着赭红色罩袍,玄黑色对襟道服的十四五岁少年从林中窜出。
他神色惊恐,呼吸急促,显然是被吓得不轻,对上宋辞,直直拔出腰间佩剑向她迎面一剑斩下。
宋辞侧身一偏,躲过他锋利的剑锋。
那少年身手敏捷,剑在手上灵活地旋转一周,又刺向宋辞腰间。
宋辞不想与他纠缠,左手钳住他持剑手臂,右手在他手肘部一敲。
少年手臂一麻,再也握不住剑,长剑“嘡啷”落在地上。
“你是人?”少年惊疑不定道。
废话,没看清是人是鬼你就迎面招呼过来,宋辞在心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细细打量对面这人。
少年眉眼精致如画,皮肤白皙,眼神慌乱,好似受惊的某种小动物,头发用红宝石攒丝金箍高束成马尾,腰带上用金丝线纹着的三足金乌在月光下流光溢彩。
总之这种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很有钱的风格是上界崇吾宗不错。
他身上穿着宋辞也认得,是无涯宫的弟子服,这制式居然过了五十年都未曾改变。
红黑两种配色的确好看,能显示出少年儿郎矜贵洒脱的挺拔身姿。可惜穿在她身上更显她面如白纸,瘦弱阴柔。
上界无涯宫如同凡界书院,设有讲堂、斋舍、书楼、校场、祠堂等,藏有上古经书典籍,另有各宗门大能传道授业。
宫内每年由各教席评选在学弟子榜,对宫内弟子进行学业、修为、人品方面的排名。为了宗门容耀,每个人都会为登上无涯弟子榜而拼命角逐。能登上弟子榜单的人将来也会成为上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宋辞十四岁入无涯宫听道,为了不堕长生天和师尊姜衍名声,她从入学到结业都为夺得榜首,现在想来只觉大梦一场。
也许是她盯得时间太久,眼神凶恶,那少年脸色白了又白,眼神却是半分不让,倔强地回望向她。
树林中的脚步声由远至近纷至沓来,打断这无声的对峙。
一位身着石青色道袍的男子领着一列七八个身着同色弟子服的少年从层层树林中急匆匆向这边赶来,看到宋辞,脚步蓦得停顿下来。
那男子表面年龄在二十五六岁上下,生了一张容长脸,温文尔雅。
他见到宋辞微微一怔,视线随即落在地面的长剑上,再抬眼时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宋辞心里正纳罕这人看起来好面善,对面的少年像是终于找到了撑腰的家长,声音安定不少,“陈教席……”
喂喂,宋辞眼皮跳了跳,这种欺负熊孩子被家长撞到的即视感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你一脸杀气腾腾的冲过来的吧。
“林渊,冲撞了道长还不道歉。”男子声音温和,却带有一种不容抗拒地坚定。
那少年原本因人多势众的凌厉气势顿时蔫了下来,乖得像鹌鹑,“对不住了。”
宋辞忙摆摆手称不必,她脚尖微抬,那掉落在地上的长剑便被她一把抓在手里,递给少年。
姓林,叫渊,名属水,是崇吾宗的内门子弟不错。
记忆里某个神采飞扬,一脸骄纵的少年说过,崇吾宗林家内门弟子名必带水,因为水属财。
对面男子道:“在下陈路白,还未请教道长尊名。”
“宋辞。”她想也没想回答,随后反应过来。
陈路白,这家伙是她在无涯宫习道时的同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