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物语》烤米

8、第八话

　　街上的人很多，很吵。
　　他气呼呼的在前面走着，完全没有去在意身后那个小人。
　　他以为他会一直跟着他的，即使，没有拉着手，也会像以前一样紧紧的跟着他。
　　那个小猴子，是那么依赖他，那么爱缠着他，所以…………
　　所以当守在门口等他们归来的在元惊讶的问：哥，你怎么一个人回来的时候。
　　他依然一挥袖子说：随他去吧。
　　那么任性的猴子，闹完别扭，应该就会回来了。他最知道他了，最了解那小猴子的坏脾气。一会，他就会跑过来跟他撒娇，请他原谅他了。不过这次他可没那么简单就饶了他。
　　于是，他坐在走廊上，等那只小猴子回来撒娇，等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晨，正赫先生惊慌的跑来，说文雨不见了。
　　他愣了，好象有点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只小猴子，好象不想再和他撒娇，不想再请他原谅，他，不想再找他玩了…………
　　就像，一个小孩子的玩具一样，再怎么喜欢，玩的腻了，总是要扔掉了。
　　明知道他还那么小，是那么不定性，他又怎么可以把他那誓言一样的话语当真。
　　难道是他错了？
　　难道是他，太傻了。
　　可是，他对他那么好…………
　　他简直是倾尽了自己所有的宠爱，只为他一个。
　　他是生气，把话说重了，但是，他就这样忘记了他平日的好么？
　　“佑赫大人，请让在下出去寻找他们。”正赫的焦急不在佑赫之下，急忙请命。
　　“快去，找到了把他们带回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佑赫把希望都寄托在了正赫先生身上。
　　于是，他又坐在走廊上，等着那小猴子的消息，又等了多久呢？
　　“大人，你总要吃点东西吧。”
　　“…………………………”
　　看着玉子每天劝哥哥吃饭的样子，在元心里很难受。
　　还好后来他们那说一不二的父亲大人接到了消息，赶了回来，几巴掌打醒了哥哥，死拖活拽的拉去了天竺学习西域音律，要不他那哥哥就要一直那样消沉下去了。
　　也不知道那两个小东西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整个雅乐寮简直是天翻地覆，正赫先生每天早出晚归，只为寻找他们。还好寮里还有雅乐允在，才保证了正常的演出和排练。
　　正赫大人说，他们恐怕是已经出了京都了，因为整个平安京，他们已经翻了一遍了。
　　半年后，佑赫终于重回故土，并带回了父亲的衣钵，父亲大人在西域身染重病，已经去了。回京第一件事就是禀明天皇，天皇下令将佑赫提为雅乐头，继承父亲的事业，在元做为雅乐允的候补人选，即将进行严密的考察。
　　父亲的突然去世，对佑赫的打击很大，人世的变化太快啊，曾经是那么风度翩翩，健谈开朗的老人，这一躺下，再就没有起来。他庆幸自己跟父亲到了西域，才能有机会送了父亲最后一程，否则，父亲走的时候，身边都没有个照应的人，就这样客死异乡。
　　浮华散去，人生还有些什么呢？
　　那么，有些事情，也就可以放下了吧。
　　比如，他对他那牵挂的心情。
　　再回雅乐寮，在出来迎接的人群中，惟独缺了那两个小东西的身影。
　　虽然佑赫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目光，还是暗淡了一下。
　　“大人，在下很抱歉。”正赫跪到他的面前。
　　知道他已经尽力，佑赫淡淡一笑：“辛苦你了。”轻轻挥袖，如叹息一般：“随他们去吧。”
　　坐在平日里，最喜欢呆的地方，面前的小桌上的清茶飘着沁人心脾的芬芳。
　　但佑赫却无心品茶，眼睛一直盯在墙外的樱树上，深秋的树叶已经枯黄，无力的落到地上。仿佛树叶一摇晃，那两个小东西就会爬上墙来，在墙头上露出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张着小手要他抱…………
　　枝头的树叶沙沙轻响，佑赫却也知道，那不是他们……只是一阵风…………
　　吹过去了，再也不回来。
　　坐了许久，佑赫突然笑了，想起什么一样，用手指轻轻敲敲地板。
　　“快出来吧，我知道你们藏在下面。”
　　就像那次躲正赫先生一样，窝在悬空的走廊下。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躲他呢？怕他还在生气么？
　　“下面很脏的，弄脏了可要自己洗哦。”
　　就知道那猴子最不爱干净了，每次洗澡都要他拉着才肯去。
　　“…………别玩了，再不出来，我可要生气了。”
　　“…………………………我不生气，你们出来吧。”
　　“…………我……已经不生气了，出来好不好？”
　　“…………出来吧……我……很想你们啊。”
　　“胜浩…………。”
　　又是一阵风，卷起落叶打着转刮过走廊，他仿佛听见他们天真的笑声。
　　佑赫抬起头，满院都是他们曾经快乐的身影。
　　[佑赫大人，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他还记得，那小猴子说这句话时的声音、表情还有那份虔诚。
　　“哎…………。”佑赫站起身来。
　　“怎么会……这么任性呢…………。”
　　茶还在飘香，人却已离去。
　　空荡荡的走廊上，只剩一张寂寞的小桌，几片枯竭的秋叶。
　　过往的时光，如同一阵风，狠狠的刮过，再也不回来。
　　花开花落，又开又落，转眼过了六年。
　　雅乐寮里依旧乐音飞扬，风雅如故。
　　但谁也不知雅乐头大人为何会偶尔的发呆，为何会目光不经意的飘向墙头，为何再也不肯到他曾经最喜欢的地方饮茶休息。
　　除了，在元。
　　即使他不说，在元也知道，哥哥，是又在想念胜浩了。
　　淡淡的思念背后，是一份浓的化不开的深情。
　　怎么会是无聊时的玩伴那么简单，怎么会是只当作一个戏弄起来好玩的小孩子才让他留在他的身边呢？
　　哥哥这么多年来，专心钻研猿乐的表演，以此为由不知道拒绝了多少仰慕他的女子的示好，孑然一人，也不在乎因此而来的流言蜚语，更是坚决不肯再扮女角，连天皇陛下都十分惋惜。他这样做，都是为了等他回来么？
　　哥哥都没有娶妻，那他这个弟弟更是乐得逍遥，谁敢催他？拿这样的幌子扫清了对他有意的姑娘们，继续安安静静的过他的日子。
　　只是偶尔苦笑，他这样做，又是为了哪一个呢？
　　“在元，你来看。”
　　佑赫笑着叫过弟弟。
　　“『源氏物语』？哥，你怎么看起这样的书来了？”在元看了一眼书皮，十分疑惑。
　　“呵呵，现在贵族中很流行这本书呢，光源氏与紫上的爱情故事为人津津乐道。”
　　“不就是七炫的父亲母亲？”
　　“恩，对。”
　　“我已经看过了。”在元跪坐在佑赫面前，不知道他哥哥又在打什么主意了。
　　“我在想，把这个故事改编为猿乐如何？有音乐，有念白，有舞蹈，把雅乐的东西，融合到一起，表现一个完整的故事。”
　　“…………哥，你怎么想的选这个故事呢？”在元有点局促的问，凡是和七炫有关的事情，他一想到，就觉得有几分别扭。
　　“哦，我前几天在宫里遇见紫式部，她说她最近写了一本新书，我就借来拜读一下，没想到竟然十分有趣。我打算过几日再去见她，请她来一起商议此事。”
　　“恩……。”
　　“怎么了在元？你不喜欢？”佑赫看着表现有点不自然的弟弟：“我只是想，这样欢喜的故事，肯定会比较讨好贵族的胃口，而且尝试一下新鲜的东西，总是比较有趣不是吗？”
　　人活着，总是要做点事情的，不是吗？
　　“欢喜的…………故事吗？”
　　为什么他却看到了，欢喜背后的眼泪呢？那明明是个……悲伤的故事。
　　“大人，太宰大人求见。”玉子轻轻的拉开拉门。
　　“太宰大人？”佑赫一皱眉头。
　　太宰帅，官至“从三位”（就是比TATA稍微小一点拉^0^），治理九州地方的部门，担当国防、外交等九州一切政务，一直都是远离京都。自己与他素昧平生，为何突然深夜拜访。
　　在元也被这突然的情况弄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的看着哥哥。但他听过这样的传闻，历届太宰以及其属下各职位，都是遭贬赦之人，往往是自身或者祖上是朝廷的要员，犯错之后，天皇稀其才华，才远远的发配了，将功补过。所以官职虽大，权力虽高，却多少在朝中要招人白眼。
　　“请进。”佑赫示意。
　　不一会，佑赫的书房门被拉开，走进来一位高大魁梧的青年，但是深紫色的礼服象征着他高贵的身份，身后跟着两个小奴，手中各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箱。
　　“太宰大人请坐。”佑赫半垂眼帘，一手轻轻扯袖，另一手则柔柔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果然是个名不虚传的美人啊。”站立的人随性的坐下，看的出是个豪爽之人，颇有武将风度，但是，他这话…………引得佑赫一阵反感。
　　“太宰大人过奖了。”慢慢的抬起头，打量面前这位陌生人，俊朗的外型，得体的装束，虽然豪放但不失礼节的坐像，特别是盯着自己的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闪烁着一种复杂的欲望，内含深邃的玄机。
　　佑赫心里一惊，但脸上没有丝毫的表现，不知自己是为何将这样的人惹到府上。
　　“叫淳津就好了，不知这位是？”淳津的眼睛扫向在元。
　　“淳津大人，那是在下的弟弟，在元，为雅乐允。”
　　“哦，难怪有几分相象，哈哈。”淳津爽朗的大笑，佑赫和在元也只好陪着笑了一下。
　　“不知淳津大人拜访雅乐寮所为何事？”佑赫不动声色的问。
　　“哦，我近日刚刚来到京都，听闻佑赫君在雅乐方面造诣非常之深，想一睹您的风采罢了。”
　　“不知太宰大人回京，否则我定会协雅乐寮中出色的艺人到大人府上献艺，为大人接风，真是失礼了。”佑赫深深的拜下，说着场面话。
　　“佑赫君果然如传闻中一样的温柔体贴啊…………。”
　　一只大手握住了佑赫的下巴，硬是将佑赫的头抬了起来，佑赫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是马上被淳津幽黑的双眸震住：“就是这样，才吸引住天皇陛下的吧。”
　　“太宰大人。”在元在一边看不下去了，太宰大人把这里当成什么了？好歹，哥哥现在是‘从五位上’，是朝廷中不大不小的官员啊，怎么能受他如此侮辱。
　　“呵呵。”淳津犀利的扫了在元一眼，松开了握着佑赫下巴的手。“我此次来，只是想托佑赫君帮我在天皇陛下面前说些好话，叫天皇陛下舒心一些。礼我放这了，话怎样说，佑赫君应该明白。”
　　淳津身后的两个小奴将怀中的宝箱放在佑赫的身侧，施礼，退下。
　　淳津也起身：“那么，我告辞了。”
　　“淳津大人……。”淳津即将走出门去，佑赫突然说：“礼请拿回，在下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呵，小美人，你可受过关东毒辣的太阳？你可曾生下来就被人称做乱臣之子，你可蒙受过不白之冤？”淳津的眼中带笑，可声音却冷的如冰霜一般。
　　“在下不曾有过。”佑赫回答的平淡如水。
　　“那你就不会明白我的心情，京都的风雅世界，真是让人留连忘返，不是吗？”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着佑赫，仿佛此刻在他眼中，佑赫已是浑身赤裸。
　　“大人总归是要返的。”佑赫丝毫不畏惧的迎上他的目光。
　　“你怎知我没办法留下？”淳津一笑，嘴角尽是残酷。
　　“大人既然已有出路，为何又逼在下？”
　　“因为…………。”淳津的眼中闪现一丝杀机，“我想见见天皇陛下看上的人，到底是什么货色。”
　　“大人，在下想，您是误会了…………”
　　“没关系，你确实是个美人，我这次没有白来。”
　　“大人，佑赫只是一个艺人。”佑赫的眼升腾着无法掩饰怒火：“请您不要把佑赫及雅乐寮扯到政治的陷阱中。”
　　“佑赫君，艺人，就只要好好的唱歌跳舞就好了，谁来做天皇，对你来说，应该是毫无关系的吧。”淳津后退几步缓缓拉合拉门：“还是说，你果然对天皇陛下，心存依恋呢？”
　　门外淳津放声大笑，惊起栖息的夜鸟，静寂的夜，混合着恐怖与不祥。
　　平安的背后，阴谋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