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物语》烤米

14、第十四话

　　——夜——
　　伸手不见五指。
　　风从格子拉门侧急驰而过，发出悲沧的声音，如同鬼的呜咽。
　　睡不着…………

　　佑赫爬起来，昨天刺客行刺那骇人的场景还清晰的印在他脑海中。
　　刺客没有抓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来。
　　轻轻将身边灯笼中的蜡烛点燃，昏黄的光从薄薄的纸后渗出来。
　　“胜浩…………在吗？”他想找个人，说说话，不想一个人呆着…………
　　等了许久，都没有回应。
　　“不在吗？”无奈的拿起身边的衣服，今天出去可要多穿点。
　　推开拉门，被门外冷硬的风冻的打了个哆嗦。
　　虽然穿的多了些，但寒冷还是透了进来。
　　光着脚走在走廊上，木质地板刚踏上去是冰凉，但很快就会觉得暖和，可惜总是来不及感受那丁点的温暖，就要踏出下一步了。

　　“在元，你睡了吗？”轻轻敲敲在元的门，房里没有一点光亮。
　　“在元？”又是许久没得到回应，佑赫推开了在元的房门。
　　没人？
　　大晚上的，一个两个的都跑哪去了？

　　佑赫纳闷的想回房间去，却偶然发现竹林对面的小屋内，有点点的灯光。
　　是正赫先生住的别院。
　　他也行啊，和正赫一起的话，好歹会觉得安心点。
　　于是佑赫挪动脚步向正赫的住处走去。

　　月亮被厚厚的云裹住，勉强发出暗淡的月光，照在石子路上，幽幽的反着光亮。
　　很凉啊，早知道应该穿了草鞋再出来，佑赫心想。
　　抬头，苍劲的竹子仿佛要捅破了天。
　　佑赫愣愣的看着拼命向上生长的竹枝。
　　突然一阵强风吹过，竹子一下有了生命一般狂舞，佑赫被吓了一跳。
　　一身冷汗。

　　终于挨到了正赫的院外，佑赫想过去敲敲门，却听见正赫愤怒的声音：“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接着是啪的一声。
　　打架了？但是听着不像啊，屋里静下来，只有正赫喘着粗气。
　　半开的窗子用小棍支着，佑赫轻轻的摸到窗根底下，从侧面偷偷的窥探房里的情况。

　　胜浩？？
　　佑赫一惊，他怎么在这？
　　胜浩穿着棕黑的紧身衣装双手抱胸面无表情的靠在门口，顺着他的目光，佑赫看见正赫先生在气呼呼的训什么人。
　　啪！！正赫抬手就给了那人一巴掌，那人坐正的身体一个趔蹊倒向一边，但是又被正赫拽住，大概是被绑着吧，那个人没有任何挣扎，就那么靠在正赫的怀里。正赫魁梧的身形把那人挡了个严严实实，只能看到深蓝色的衣角露在外面。
　　深蓝色…………是昨天的刺客吗？
　　佑赫吃惊的捂住自己的嘴，已经抓到了吗？

　　突然发现胜浩的目光扫到这边，佑赫赶紧往后躲了躲，好在胜浩只是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回去了。
　　多亏自己没穿鞋才没弄出声响，佑赫庆幸的想。

　　“你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没办法收拾你！！”正赫狠狠的掐着面前这小人的脖子：“你该知道，一个死士落到武士的手里会有什么样的下场，活剥皮的滋味可不好受。”
　　“………………”看着手下的人的脸色由红变青，依然是一声不吭，正赫气的一扬手，把那单薄的身体一下甩到了墙上。“我说到做到！！到时候你可别求着我说！！”

　　“咳咳咳咳咳咳…………”地上的人颤抖的蜷缩着，胳膊被压在身后，上半身被粗糙的草绳把牢牢捆住，双脚则被拷镣紧紧的并在一起，黑色的发凌乱的盖在脸上，只露出一张刚毅的小嘴，唇已被咬破，嘴角挂着淡淡的血丝。

　　正赫慢慢走过去，一把揪起了那人的头发。

　　佑赫看到了一张曾经熟悉的脸。
　　是……文雨！！
　　佑赫简直要尖叫出声，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昨天刺杀他的，就是文雨吗？既然抓到了，那正赫为什么不把文雨交给他？为什么，不告诉他？

　　长大的文雨，让人心疼。
　　曾经小狸猫一样肉乎乎的身子，现在也瘦的没有多少分量。他一个巴掌，就可以打出去好远。为什么不说话呢？他以前不是最怕疼的吗？胜浩还能被他用竹刀指教两下撑着不吭声，他可是被碰一下就叫的和杀猪一样的。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是打在他的身上，可为什么痛的却是他自己！！
　　为什么？嘴这么硬呢…………
　　正赫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视死如归的文雨，文雨的神情没有一丝痛苦，文雨看着他的眼神，就如同他与他，从未相识。
　　竟然变的，该死的像胜浩。
　　一样的冰冷无情。

　　他曾经怎样的寻找他，曾经怎样的盼他回来？
　　他就等到，这样的结果吗？

　　正赫从腰侧，拔出短刀。
　　刀锋一晃，文雨的眼，恍惚了一下。

　　跳跃的烛光下，可以清晰的看到那把刀的刀铭。
　　三日月梅纹
　　刀面上精细的磨制出一枝玲珑的梅花。
　　因为，文雨看见，因为他抱着它说喜欢，因为他那时候，笑的是那么灿烂。
　　所以，他又去拜托那刀匠，按同样的样式又做了两把，唯一的区别，就是没刻上梅花，为这，那小狸猫还和他闹了半天别扭，最后，被他打了一顿屁股解决。
　　然后，他把刀送给了他们，然后，他带着这把刀来刺杀佑赫大人。

　　“你怎么能这么……忘恩负义……”正赫咆哮着，抓着文雨的发，几乎用力到要把头发连根拉下。
　　“…………”文雨还是一声不吭，淡淡的看着正赫，与正赫脸上焦急气恼的神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最后问你一次……”正赫气的拿刀的手都在颤抖：“到底是谁派你来的，说！！”
　　告诉他，他来想办法，他一定会有办法保住他的命的！！哪怕是跪着去求佑赫大人，哪怕他因为窝藏他…………
　　但是文雨闭上了眼。

　　“你想死是吧？那我就成全你！！”刀子向文雨狠狠的落下。

　　佑赫惊慌的看着屋里这样复杂的情景，他虽然知道是文雨来刺杀他，但他并不想叫他死啊，他瞄向胜浩，却看见胜浩一动都没动的靠在门口，冷眼看着发生的一切。
　　他不要救文雨吗？
　　那是他朋友啊！！

　　佑赫没办法再沉默了，刚想出声……
　　“我真是……白疼了你！！”正赫如同受伤野兽一般的悲鸣划过寂静的夜空…………
　　利刃落下，文雨感觉身上的束缚，一松…………

　　“你走吧，别再让我看见你。”正赫收了刀，转过身去，佑赫却看见……泪光。
　　“我就当，从没认识过你，但你要是敢再来，我一定会杀了你…………。”正赫对着墙壁，发呆…………
　　活剥皮……很简单。
　　把被抓获的死士吊起来，用刀一片一片的剥掉皮肤，技术好的话，可以叫死士整整哀号三天才会断气，喜欢的话，还可以撒点盐什么的…………
　　他不是没剥过，武士是明，死士是暗，武士对于死士的仇恨与恐惧是极其强烈的，一旦抓住，决不轻饶…………
　　他不是不明白…………放了他，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

　　但是他不知道，这第一刀该下在哪里…………
　　脸上？手上？身上？
　　割在哪个地方，他就可以舍得？

　　所以，放他走吧…………
　　趁他没看着他，赶紧走吧。
　　趁他还没反悔………………

　　“…………是秀满大人。”一个冰冷的声音。
　　正赫吃惊的回过头，看见那个小人正认真的看着自己：“是秀满大人，雇我来的。”
　　正赫一下呆住，他……终于肯说了？
　　几步走过去，狠狠的揉揉文雨乱蓬蓬的头发，张着嘴，嘎巴了几下，却只说出了一个：“……好…………。”

　　“我去告诉佑赫大人……你在这等我。”心疼的摸摸文雨被打的微肿的小脸，欣慰的笑出来。只要他肯说，他就算拼上命也要…………让他活下来…………
　　正赫兴奋的转身离开，想要告诉佑赫这个消息，藤原秀满，如果可以以他派人刺杀朝廷官员的罪名参倒他………………

　　佑赫还蹲在窗下，刚想要叫住兴冲冲去找他的正赫。
　　“胜浩，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是文雨的声音。
　　他们要干什么？佑赫一惊，看见文雨跪在地上，已将上衣解开了一半，露出一侧消瘦的肩膀与胸膛，佑赫看见一朵的樱花刺在那精致的锁骨下，如胜浩的……一样。
　　文雨的手缓缓的拿起身边的短刀，出鞘…………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佑赫心中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却猛的发现屋内的胜浩正向窗边走来。
　　被发现了？佑赫下意识心虚的向后退了一点。
　　但胜浩并没有看他，抬手，扫掉了支着窗子的小棍，窗子，关上。

　　佑赫突然明白。
　　胜浩知道他在这，他早就知道。
　　他只是，不想叫他看到，
　　他不想叫他看到什么？

　　“住手！！！”佑赫呼喊着奔向房门。
　　“佑赫大人？”正赫吃惊的听见佑赫的声音，回过头去。

　　房门开着，他看见文雨低着头，双手紧紧的握着刀炳，而刀刃则全部埋入了那结实的腹部。
　　他感到一阵……窒息，他该跑过去，却仿佛被铁块坠住了脚。

　　文雨咬紧牙关，双手用力的将刀，横着一划。
　　鲜血四溅。

　　“不要！！”正赫突然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不要他死，不要他死啊！！！
　　但是，站在文雨身边的胜浩，举起了刀。

　　佑赫冲在前面，他只差一点，就架住了胜浩正要落下来的刀…………
　　只差一点…………
　　他还听见文雨用微弱的气息说：“请告诉他…………”

　　只是瞬间，文雨的头，与身体分离。

　　喷薄而出的血，染红了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要杀他！！”正赫疯了一样冲过来要抓住胜浩，撕心裂肺的喊着。如果只是腹部的伤，是可以救活的，如果不是胜浩，如果不是他杀了他！！
　　但是胜浩就如同是穿梭于夜间的魍魉，飘忽不定，几下就闪出了房去。
　　“他泄露了雇主的信息，切腹是他的唯一出路。”胜浩的染血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感情：“这是我们的规矩。”

　　正赫无力的摊坐到地上，难道，是他逼死了他？
　　是他，杀了他吗？

　　“文雨要我告诉你：请原谅他曾经的……不告而别。”胜浩是对正赫说这话，眼睛却直直的盯着佑赫。

　　佑赫愣愣的看着胜浩，企图从胜浩的眼中，发现一丝不舍，他亲手杀了他最好的朋友，他不会难过么？但是，什么都没有，冷静的，简直不像是人类的眼睛。
　　一蔟烟雾猛的窜上盖住了胜浩的身影，白雾散去，却又有几片樱花瓣飘下，胜浩，已经消失在黑夜当中。

　　“啊啊啊！！”正赫抱着文雨的尸体失声痛苦，为何会如此轻易的，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佑赫走出房门，看着夜空中惨淡的月亮。
　　你是否不敢面对人间这样的悲剧，所以才在云彩当中躲藏。

　　文雨啊…………
　　你这次的……不告而别…………叫那个人如何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