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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 1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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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娣说这种状态叫作深度昏迷,并不是相柳以为的,因为虚弱所以感知力变弱侥幸得来的安稳睡眠。
她十分钟前被相柳摇晃帐篷叫醒,匆匆披衣起身,过来后见到了同样萎靡又惊慌的维尔森和雅罗斯拉夫,另外两人还不如她,衣服都没穿好。
“他为什么不醒?”
相柳还是裹着他那件黑袍子,站在帐篷的角落,面无表情,声音幽幽,像个无意闯入人类世界的荒山野鬼。
刚红了眼圈的姜娣莫名一抖,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
“出什么事了?”
看相柳脸色不对,姜媛跟出来后先去跟艾维斯通了个气,两人姗姗来迟。
帐篷门帘一掀开,冷风混着营地杂乱的脚步声灌进来。
姜媛走在前面,一眼看清了里面的情况,还没说话,姜娣悄悄冲她摇了摇头。
禹成泽的状态很不好,这是一眼就能看得见的。
姐妹间的默契让她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这种情况下,她当然不能什么都不做。
“…相柳,”姜媛嗓子发紧,用力挤出声音,“可能只是梦魇……”
“是吗?”
相柳缓缓偏过头,那双冷幽幽的眼睛盯住缩在角落里拼命降低存在感的维尔森,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从递出那支烟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不过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维尔森闭了闭眼睛,尽量放缓了声音,
“相柳,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们没想过伤害阿莱西奥,他的记忆中有对我们解密这个世界很重要的东西,这是不得已……”
“维尔森!”帐篷外突然炸开一声怒吼,“不必和他解释那么多!”
艾维斯眼前一花,相柳鬼魅一样的身形已经闪了出去,站在角落的维尔森也不见了踪迹。
相柳把维尔森提在手里,一字一顿,
“凌、大、校,他不解释,要不然你来解释给我听。”
晨风吹起他的衣袍,在淅沥落下的雨丝中仍然飘逸无比,翩翩如鬼魅。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是阿莱西奥,这是他的责任。”
凌逸背后聚集起他带进来的军队,有人麻木有人茫然,一张张面孔慢慢汇聚重叠,同等的气势与制服加剧了这种威压感。
差点忘了,这原本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冷肃军队。
尽管确信他们对相柳无法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艾维斯还是拉着王超站到了相柳身后,孤胆英雄也需要壮气势的哼哈二将。
相柳提着“人质”站在最前面,气氛骤然剑拔弩张起来。
这是禹成泽抛下阿莱西奥这个名字离开军方的第九年,离开是什么意思三岁的孩子都清楚,但凌逸太理直气壮了,坦然得让人实在无话可说。
相柳有太多问题想问,沉默一瞬,还是先收紧了抓着维尔森衣领的手指,
“你做了什么?”
“对…不起……”维尔森用力抓着自己的衣领,手指拼命扯出了一点余地,在窒息中艰难道:“那支烟里放了一点会刺激精神的药物,不过我有控制剂量,不会伤害到……”
烟?
相柳回忆了一下,没印象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听到答案后更加收不住力。
短短几秒,维尔森的脸已经涨红发紫,口中不断发出嗬嗬的气声,眼球暴突,手指绵软的顺着身体滑落。
“你先放开他!”
直到现在也没有摸清相柳秉性如何,凌逸不敢赌,在解开这个世界的秘密之前,他承受不起任何的减员:
“不只是维尔森。”
窒息稍缓,维尔森骤然吸进一大口新鲜空气,剧烈呛咳起来。
凌逸也稍稍松了口气,继续道:
“他的所有饮食里都加了那种药,无论有没有维尔森,都会这样。”
“我不想这样做的,我做过争取,是阿莱西奥执迷不悟。”
凌逸从小把阿莱西奥养大,总有情分在,走这一步是下下策。
从进到这个世界之后,他们的所有食物都是军方负责的,在饮食中加点东西确实再容易不过了。
王季川视线回避,缓缓低下了头。
昨晚他们还一起在篝火边坐了很久,这些人里相柳唯一信任的人只有他,因为王季川说他只是想做一个好厨子,轻信是自己的错。
相柳看着王季川,心情复杂,
“……那真是辛苦你们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演戏骗我。”
“你没必要质疑他们的好意,对你好也是他们任务的一部分。”
看着相柳震惊的眼睛,凌逸不知怎么突然觉得痛快,既然已经撕破脸了,那也没什么好保留的,
“从你踏过时空之门,不,更早,从可监控到你的形象开始,你们的所有行动都在军方的监视之下。”
“阿莱西奥离开军队这么多年,除了朔月小队的成员,几乎没有其他的社交,你是唯一一个特例。”
“但是你也太特殊了,好像是凭空出现的,没有身份,没有任何的背景,但没关系,为了十方城的未来,我们可以忽视。”
“研究所有十位行为学家专门研究了你所有的日常行为,甚至是口味偏好,这些都是为了投其所好,只有阿莱西奥高兴,才会愿意重新回来,可惜没有成功。”
为了抓回禹成泽做到这种地步,相柳除了震惊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为什么非要缠着他不放?他也只是个普通人类,会受伤会痛,他不是你们的傀儡。”
“你想要听话的傀儡,大可以换个人,九年的时间足够你们培养出另一个听话的阿莱西奥。”
“你问我为什么?”
凌逸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阿莱西奥十三岁就开始出任务,十七岁起独立担任队长,他参与的任务上千场,其中三十五场经典案例至今仍是军方模拟训练的教材……”
“为什么会选择他,我想已经不用我再说了,两次从这里离开还能活着就是证明。”
他骄傲于曾经培养出一个异常优秀的阿莱西奥,但相柳只觉得痛苦。
十二年,上千场,意味着禹成泽平均几天就有一场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任务。
民间交易所发布任务都要求必须有七天冷静期,凡人血肉之躯又不是机器,日复一日在这种高压环境下,怎么可能不崩溃。
军方将他包装成救世的神明,骗人久了连自己都被骗过了,竟然真敢用神明的标准要求他。
被相柳擒在手中的维尔森因为过度窒息意识不太清醒,喃喃着说那支烟里的药没有超过剂量,但并不知道大校也安排了其他人。
怪不得禹成泽夜里总是做噩梦,相柳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肩膀都勒得生疼,几度喘不过气要把人往外推一推。
他们把他当做一个完美的机器,当然不会在乎滥用精神药物,把人困在最恐惧的梦魇中不得解脱,无休止地被痛苦惊惧折磨。
想到这些,相柳指尖都在发抖,
“你们给他用那些药,到底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是为了让他能更容易地想起曾经发生过的事,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更方便我们了解。”
凌逸掏出通讯器,手指快速点了几下,淡蓝色的光幕上浮现出一个复杂的建构模型:
“这个世界可以将人的恐惧变成现实,这里完全是依据他的记忆构建出来的,所以我需要他能完完整整的想起每一个细节,这样构建出来的场景才会更精细、更还原……”
“放开他!”
趁相柳心神不定,米哈伊尔带人突然从侧面冲出来争抢维尔森,一群人神情戒备如临大敌,三把泛着冷光的锋利军刺指着相柳的脸,看起来比正被威胁的人还要紧张。
相柳实在是个危险人物,控制住局势后,米哈伊尔隔开队友,抱着要废掉一条手臂的决心冲上去抢人。
出乎意料,没有感觉到任何抵抗,失去了相柳手指的支撑,维尔森几乎是一头栽进了他怀里。
来不及庆幸营救的顺利,米哈伊尔立刻拖着维尔森回撤,远远退避开来。
营救已经结束,凌逸还在继续。
他此时看起来像一位宽和渊博的科学家,无比耐心的在做科普,吐出的每个字都严谨又冰冷:
“受伤后人的身体机能会不可避免的削弱,阿莱西奥意识脆弱,药性最佳,是个激发回忆的好时机,现在才发作,他比我想象中扛得更久。”
“你们疯了?!”
人被当成冰冷的机器,连痛苦都要被利用,相柳只觉得荒诞无比。
这些人是他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不惜一个人去献祭送死。
眼前这位凌大校,曾经是禹成泽年少时期最亲近的人,几乎扮演了他生命中全部父亲和老师的角色。
而现在他们又在干什么呢?
相柳的牙齿在轻轻打颤,细丝一样的冷雨仿佛把他浇透了,寒意从骨头缝里漫出来。
他后知后觉,恐怕从禹成泽在这里看到凌逸起,就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意图。
所以没有什么选择与挣扎,他只不过是顺从的走向被自己和军方共同安排好的结局。
执念太深,凌逸的神色已然染上了一层病态的癫狂,死死盯着落雨的灰白天空,
“是又怎么样!为了十方城,无论我们做什么,无论牺牲什么都是应当的!”
他的话音刚落,雨点骤然密集起来,蒙蒙雨丝泼天而落,细密地织出一席朦胧幕布。
说不清是喜是悲,相柳听见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喟叹,
“看啊!成功了。”
脚步声穿透雨幕,丛林深处,一支守护者队伍渐渐露出身形,领队的面容年轻又陌生,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