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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 1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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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品,你回来了……”
“十年了,哦,不,十七年,”
“你有没有想念过当初的同伴们?”
“他们已经等你很久了。”
“军方无情,你到现在还没有认清吗,你坚持的一切,根本没有意义!”
“来吧,来和我们一起,和你的朋友同伴们永远在一起。”
夜风窃窃,穿林拂叶间洒下喋喋窃语。
……
相柳在夜晚醒来,外面的火光透过薄薄一层帐篷布映出跳跃的影子,好像在进行生命终点的最后一场狂舞,事实也确实如此。
帐篷里很安静,静得不寻常。
相柳屏住呼吸,伸手摸向躺在旁边的禹成泽的颈侧。
帐篷里并不冷,但他的手在不受控的发抖,按住也无济于事。
指腹按住很久才摸到血脉搏动,虽然很缓慢也很微弱,但确实在跳,相柳悄悄松了口气,轻轻爬出睡袋。
就着微弱的亮光,帐篷角落里照出另一团黑影,蜷缩成小小一团。
那只食梦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然死去,鬃毛干瘪,尸体已经冷硬发僵。
相柳把它拎出去在林子里挖坑埋了,觉得心里有点发闷,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
月光白惨惨的,看着遥远又冰冷,不像他的九山,山顶的月亮触手可及,清辉如水温柔。
回到营地时已经过了十点,周围的帐篷里静悄悄的,头班守夜的大概都去巡逻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坐在火堆旁。
“相柳!”王季川朝他招手:“饿了吧?”
“大家看起来都心情不太好,晚上很多人没出来吃饭,我就想着把饭温着多等一等。”
火堆上的大锅里咕嘟咕嘟的煮着肉汤,热气袅袅上升,闻着就很香,但刚刚埋了一只可怜动物的尸体,相柳有点没胃口。
王季川昨晚也被召唤了,虽然受得影响比较小,还没来得及攀登石阶,但总归也该是个可以因为“心情不好”而有些特例的伤员。
相柳不擅长察言观色,也不想去问王季川的心结是什么,他本就不擅长开解人类,遑论此刻自己也心情不佳。
两人坐了一会儿,相柳低头看篝火,王季川照顾他的汤,都有各自的事做,沉默倒也不觉得尴尬。
林中很静,偶尔发出的一点声音就格外明显,巡逻小队被篝火照着映出流动的影子,步履整齐。
脚步声沉重急促,有个人越靠越近,影子比他先一步到达。
凌逸的警卫来到他们身边,明知故问:
“没打扰吧,大校让我问问还有没有热汤?”
王季川帮他准备,警卫则一边等待一边回头,好像在看什么人。
无非是凌逸又要搞什么幺蛾子,拐弯抹角的不肯明说,非要等着人自己撞上去。
这动作未免也太刻意了,相柳勾了勾唇角,静静坐在那儿看他表演,视线一星半点也不肯顺着他们的意思飘。
看相柳迟迟没反应,警卫有点急了,接过盛好汤的饭盒也并不走,往相柳面前跨了一大步,
“……我叫埃文,相柳先生,您吃饭了吗?”
“呵…”相柳把视线挪到他脸上,嗤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很不好惹:“没吃,怎么了?”
倒也确实不能怎么样,埃文一噎,后半句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吃不吃饭是个人自由,相柳既不属于军方,又跟他没什么私人交情,他管得着么。
“没有没有,您别误会,”埃文背后像在被一千根牛毛针扎一样,迅速腾起了一身麻痒热汗:“额……是,是我们大校想见阿莱西奥阁下,但是怕打扰,看见您出来了所以想问一下。”
他被相柳盯着压力太大,想着反正早晚都是要说,索性一口气秃噜了个干净。
相柳很不客气的将人上下打量了一圈,似乎在思考,
“想见禹成泽?”
“是的,阿莱西奥阁下情况怎么样?”
埃文忙不迭的点头,不着痕迹的把称呼纠正过来,同时又往侧后方看了一眼:
“大校想见他。”
在正常的社交场合里这一行为暗含了点以权压人的命令意味,不是请求而是通知,可惜这里不是中心,相柳也并不是会被一个大校军衔压到的人。
相柳很轻易的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帐篷门口站着的凌大校。
凌逸原本是个非常体面的老头,银发威严,军礼服一丝不苟,至少相柳第一次见到他时是这样。
现在他的衣服上多了褶皱,头发蓬乱,自从进来后几乎每天都在变老,一宿不见能比前一天看起来苍老好几岁,这么看着甚至有点可怜。
相柳的隐测之心动了半秒,很快又想到另外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确实,不需要怎么回忆就能想起来凌逸的可恨之处,
他的恻隐之心没了。
那边的凌逸看见他投注视线,冲他们点了下头,不过相柳不想打招呼,装作没看见,很快移开了视线。
再次回转的视线很坦然,埃文和他对视几秒,不得不怀疑刚才自己说的话眼前的人一句也没听进去,那双瞳仁黑而幽深,但里面什么都没有,把话都吞干净了。
“相柳,”埃文咽了下口水,又屏着气把话重复了一遍:“大校想见阿莱西奥阁下。”
凌逸见禹成泽能有什么好事,老头一句实话都没有,全是坏心眼子。
相柳歪头想了两秒,轻飘飘的开口,
“哦,见不了,他没醒。”
“……”
舒坦了,不顾埃文僵硬的脸色,相柳叼着一块干饼回了帐篷。
禹成泽还在睡觉,呼吸轻且绵长。
相柳在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啃完了那块水分过度流失的干饼,咀嚼的声音没有吵醒禹成泽,他躺回睡袋里,不安地翻来覆去也没有吵醒禹成泽。
相柳说不出心底的那点异样来源于何处,拉过禹成泽的手臂,蜷缩在他旁边睡着了,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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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很安静,但其实有很多人睡不着,夜晚神庙的召唤无可避免地给他们留下了心理阴影。
谁也无法坦然接受自己睡着后会完全失去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遵从一个莫名的召唤,去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危险地方。
艾维斯睁着一双翠绿眼瞳,惶惶注视着黑夜。
他的自愈能力比不了相柳,即便用了很厉害的药,脚底的旧伤和昨天身上的新伤还是会在夜里发痒胀痛,比白天鲜明十倍不止,让人很难入睡,也不敢入睡。
他和沈星一挤在一个睡袋里,旁边是王超一如既往的均匀鼾声。
这种能力实在让人很佩服,不管经历了什么,好像天永远塌不下来。
但艾维斯觉得自己的天就快塌了。
二十天周期的末尾正在逼近,情况几次失去控制,人类终究能力太弱,只能靠相柳力挽狂澜。
但这不是办法,禹成泽不断受伤,好像有秘密瞒着他们,军方的行为也处处透露着古怪,像在酝酿一场阴谋。
到底是怎么回事,出路又在哪里?
夜深难免让人容易悲观,胡思乱想无法遏制,细碎的虫鸣钻进脑海,搅乱了刚有头绪的思索。
“……松一点,喘不过气了。”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怀里冒出来。
艾维斯把人抱得太紧,沈星一已经无法再装作无事发生,轻轻扒拉他的手臂。
他同样睡不着,装睡也再装不下去了。
“对不起,我做噩梦了。”
艾维斯稍微松了一点力气,但没有放开,仍旧紧紧抱着沈星一,好像溺水的人用力抱紧一块浮木。
他体型高壮,几乎能把沈星一整个装进去,这样抱着除了让人无法喘息的窒息感,其实也很让人踏实又安心。
沈星一的声音很轻柔,像哄小孩一样,“都是假的,什么都不会发生,明天太阳升起来又是新的一天,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没带眼镜,本来就近视和散光,黑暗中更看不清,摸索着捧住艾维斯的脸,
“我和你在一起呢,不怕。”
睡袋里相贴的两具身体温暖得让人很踏实,他们十指用力交缠紧扣,像两只抱在一起互相取暖的小动物,要依偎着扛过寒冬。
黎明之前,肉体凡胎终究抵挡不住疲惫,营地里最后翻腾的声音也安静下来,连失眠都要偃旗息鼓,合上眼皮假装休息。
可能是白天睡太多了,相柳倒是睡不安稳,夜里惊醒几次,觉得夜实在太长,天总也不亮。
他睡睡醒醒,睁眼就去摸禹成泽的脉搏和体温,摸到后才略微安心,阖眼继续睡去。
终于捱到东方泛白,相柳再度惊醒,帐篷里已经比之前亮了很多。
大概再过半个小时,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相柳原来在洞里一睡几百年,来到这里愣是睡不了整宿的觉了,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再在这里待下去,对我的身心都是折磨,早晚要想办法把这个破地方拆了……’
心里这样想着,他捏着眉心爬起来,习惯性的先去摸禹成泽。
仍旧是微弱的脉搏,比他指腹略高的温度,符合虚弱的人类身体标准。
相柳摸完了没有立刻收回手,指腹挪挪挪,挪到禹成泽耳朵上,捏着他的耳垂悄悄给自己长威风:
“下次还敢不敢不听我的了……”
这人耳垂很软,但是心真硬啊,决定了的事一丝一毫余地都没有,相柳有得是手段,也要有余地发挥才行。
过够了嘴瘾,相柳“大发慈悲”放过了睡梦中人的耳垂,指尖尚且残存皮肤柔软的触感,他忽然心跳如擂鼓。
他终于反应过来心里隐约的那点不对劲是什么。
平常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禹成泽立刻就醒了,但昨晚,他离开睡袋,甚至离开帐篷很久,禹成泽一直没有睁开眼睛,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尚且没有反应过来这代表着什么,头顶的帐篷像被什么东西击打,发出沉闷的声音。
又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