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黛-芙蓉牡丹并蒂开》成木易

6、【第六回】冲厄运宝玉算亲，闻异言黛玉坐病 原来宫中传

　　原来宫中传来元妃病重的消息。老太太听闻，忧心不已，第二日也有发热之状。凤姐本就强撑着身子理事，此时又顾及老太太之病，一身几用，添了愁，减了闲，这病如何能好。

　　邢、王二夫人见近日府中事多，便选了一日，让僧道进府，以作法事。那王道士也来了，身侧站着一白眉黑发的道士，看不出年岁。王道士向贾母道：“老太太近来可好，小道听闻府中近来有小病小灾，故此请来小道师父，愿为太君解忧。”

　　这王道士之师已九十往上的年岁，却身体强健，骨弱筋柔，颇有异于常人之象。史老太君忙亲自请教，那道士缓缓睁眼，也不念别的，只说几句话：

　　青埂峰下，繁华遥遥；
　　离恨天上，前缘渺渺；
　　玉器失光，金银悄悄；
　　只等尽散，诸事了了。

　　说毕，那道士又闭了眼。王道士忙笑说：“师父年岁已大，总爱说些自己的故事，老太太实在不必往心中去。前日他倒与我说过一事，只说贵府中事多，该有一件金玉良缘冲一冲，我寻思一回，想着正是宝玉的婚事无疑了。”

　　老太太沉默半日，低声道：“这孩子原不该早结亲，如今说起来，竟也拖到这时候了。你师父说得有理，等我叫人再算了来，就定下吧。”

　　此话一出，凤姐与王夫人自然是头等要忙的。那凤姐心中早有看准的人，便是黛玉，可王夫人心中总有迟疑，一来黛玉体弱，不知能否理家，二来她冷眼看着，那死去的晴雯总与黛玉有三分相像，便有些不痛快。故此，府中又找了几个和尚道士，来算姻缘，好定宝玉之亲。

　　黛玉听闻此事，自知此身从来由不得自己，又想别人都有父母亲属为其作主，自己却只能待人垂怜，不免又有悲伤。宝玉来至潇湘馆中，坐她跟前说道：“妹妹安好，你可知近日的事？”黛玉道：“我不知。”宝玉忙道：“不论你是否知晓，我只问你的心意，若咱们心意相通，我也好去求老太太和太太的。”

　　黛玉听他此言，忽然忆起仙姑所说的话：“她此生还了上一世的泪，可今生又欠下来世的债了”，一时百爪挠心，垂眼道：“我的心思有什么重要的，不过是镜花水月，白想而已。”宝玉长叹一声道：“你只这样，叫我怎么办呢。”

　　宝玉还想说话，忽又有人来报，老爷找他说话。宝玉无奈，只得快步出去了。这里黛玉想一回梦境，想一回宝钗，再想一回自己身世，坐卧难安，便带着紫鹃，同去外头逛逛。

　　到了园子中，主仆二人迎面遇上了傻大姐儿。这大姐儿捧着一手的东西，正咧嘴笑着。黛玉见她倒比别人过得都开心，也不免羡慕，朝她浅笑。

　　大姐儿赶上前道：“林姑娘好。”黛玉也回道：“有什么好事，如此开怀。”大姐儿把手一抬，说道：“姑娘你看，这不是前面有人算卦，余下些东西，太太她们分出来，我得了好些。”黛玉知是何事，犹豫片刻，问道：“可有结果吗。”大姐儿愣了会儿，又笑道：“可不是，说是咱们这儿就缺金玉良缘，已经定了金玉良缘，是好结果！”

　　这傻大姐原不知这些，只说两句吉祥话，谁知黛玉心中早有猜测，随即便认定了，宝玉之妻已定了宝钗。黛玉还想说话时，早已急火攻心，哪里还说得出来。紫鹃忙别过傻大姐儿，扶着黛玉到前面坐下，软语安慰道：“姑娘别急，此事还不一定，说了这么多日，哪里偏今日就定了呢，也太潦草了些。”

　　黛玉喘上气来，遥遥望着荣府东北角，说道：“多日不定，就是为了今日一定，哪里不可能。既然如此，该给她贺喜才是。”说着便嗽起来，直咳了半日方止住。

　　六月天气不定，刚才还天高无云，偏此时乌云蔽日，眼见得就要下雨。紫鹃用手帕遮着，扶黛玉回潇湘馆中。刚走至半路，雨就潇潇落下，紫鹃道：“姑娘是避一避，还是趁着不大，赶路回去，走快些呢。”黛玉仿佛听不见，只是向前走。紫鹃想快些回去，拿了伞再来接她，可又怕黛玉一人被淋，无人照拂，只得用手挡着，扶着黛玉往回赶。

　　黛玉这次一病，先是急火攻心，后又被冷雨一激，哪里还受得住。躺在床上时，黛玉先开始还咳嗽，后来咳嗽渐止，只是看着床帏发怔，依稀看见宝钗从怡红院中走出，笑向她道：“妹妹，你来，我与你说话。”待她走过去后，宝钗又正色道：“你不该有胡思乱想，我到底要回家去的，咱们两人原没牵连，纵使有缘，也没分的。”

　　恍惚间，又有宝钗拎着一袋燕窝前来，坐下道：“我送你的笔呢。”黛玉将小笔递给她，宝钗蘸墨写道：颦儿亲鉴，病愈长安。写罢，又笑道：“我家燕窝尚多，且不只这一种，你该留在我家，慢慢品鉴才是。”黛玉心中一热，刚想答应，宝钗却忽然换了脸色道：“只是今生无法了，待来世再论吧。”

　　如此反复，病中之人哪受得住如此折磨，身心俱疲。且她多年悲苦，药水灌下去，都化作泪珠流出，经此一回，正如泰山将崩，不可挽回。史老太君与王夫人、邢夫人等时时来看，凤姐儿等也常来送东西，可黛玉半昏半醒，连好好地说几句话都成难事，更经不得多人打扰了。宝玉回回来看时，黛玉更都在昏睡之中，脸上挂着泪痕，便引得宝玉既着急，又悲戚，不知怎么替她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