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离》罗生北下

29、第 29 章 医院的墙很

　　夜色将至，并不宽敞的小店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充斥着各种嘈杂声，划拳拼酒吆喝声，叫骂声，无不刺耳。

　　有人混于其中，假装合群。

　　黎语荣大吼一声，要了一箱啤酒，拈起筷子夹了大块肉送进嘴里。

　　啤酒很快上桌，黎语荣拿起一瓶酒，用牙直接开了瓶盖，喝了起来。

　　黎语清全程看在眼里，默不作声。

　　黎语荣一瓶啤酒喝完，又拿起筷子吃起肉来，嚼完感慨道：“语清，你以前啊，活泼的很，话也多，连吃饭的时候，小嘴都一直叭个不停，我听得脑壳直疼，就端着碗去院子里吃，没想到你又跟着我，哥哥的叫，烦死了。可现在啊，就再没听你哥哥的叫了。”

　　黎语清眨了眨眼，笑道：“这么大了，再撒娇叫哥哥就要被笑话了。”

　　黎语荣跟着笑了笑。

　　“那时候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第一个给你，不过我一点都不吃醋，因为你会主动分我一半。”

　　“遇到什么事了，也会主动跟家里人分享，简直就是家里的活宝。”

　　“还记得有回爬树吗？你爬的老快了，一眨眼的功夫，直接爬树尖儿上去了，看的我心突突的跳，又不敢说话，怕你摔下来，最后树还是被你压断了，说来也怪，摔下来后，你居然是直直站着，手里还握着树枝。”

　　“你真是啥也不怕，有次故意吓你，带你去捉蛇，你还真去草堆里给我捉了条蛇，还是条乌梢蛇。你是不知道，我当时都想象到爷爷是如何揍我的了。”

　　“苦蒿味重，你特喜欢去弄些苦蒿泡茶喝……”

　　黎语清静静的听着，偶尔夹筷菜。

　　“但你现在不说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知道这些年，你心里一直不舒服，压着事，觉得对不起我们，可你要知道，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包括爷爷和爸，他们都没有怪过你。”

　　气氛突然有些沉重，黎语清盯着黎语荣手里的酒瓶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你嫂子私底下肯定脸色不好，但你也要相互理解一下，她今年21岁，才大你两岁就要照顾家里，抱怨是正常的。”

　　“我知道。”黎语清说。

　　“你能读完高中，我很高兴。”

　　黎语清嗯了声。

　　“你也知道，爷爷现在年纪大了，以后冬来还要上学，家里就我一个人撑着，太难了。”黎语清荣顿了顿，又开了瓶啤酒，说：“大学就算了吧。”

　　黎语清从包里摸出一张卡，放在黎语荣面前，讲道：“卡里有两千，以后每个月我都会往里打一千。”

　　黎语荣怔怔的盯着卡。

　　“我没想过读大学。”黎语清说，“我打算去庆阳，找份工作，想把爷爷也带上。”

　　黎语荣抬头望着自己的妹妹，突然觉得自己做错了，可他还是问道：“你一个人，怎么照顾爷爷？”

　　“我先工作两个月，再来接爷爷，哥……你让嫂子对爷爷好一点。”黎语清继续说道：“这些事不要告诉爷爷。”

　　黎语荣又开了瓶啤酒，仰头一口闷完。

　　“我知道嫂子有怨，才嫁过来就要照顾我们，很不容易，你也别怪她。”黎语清说。

　　“是哥对不起你。”

　　“哥，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这些年，辛苦你跟嫂子了。”

　　黎语清踏上去庆阳的征途，那是她初中毕业那年就已规划好的路。

　　她现在，只是在路上了。

　　高中文凭，并不好找工作，面试了几家公司，全都是让她回去等通知。找了十来天，她最后还是在庆阳这个工资低但消费高的城市找了份不需要学历的工作——火锅店收银员。

　　一个月两千，包吃包住。

　　四五个人睡在一个大房子里，上下铁床，她运气好，上床坏了，自己一个人睡下床。

　　除了她，住宿的全是阿姨，她跟阿姨们没有共同话题，再加上她平时沉默寡言，阿姨们对她没多大兴趣，当透明人一样对待。

　　对此，黎语清求之不得。

　　老板挺看好她，有心培养她，觉得她有眼力见，人又勤快，前台不忙的时候她会主动询问客人需求，会主动去收桌。

　　钟霖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她会抓着中午吃饭的时候打回去，聊完后，就赶紧吃饭，再回宿舍休息会儿，晚上客人最多，也最累。

　　按时间推算，这时候的她应该在军训，钟霖有时候会让她拍个照片。于是，她会去学校贴吧找些照片，保存发给钟霖。

　　赵嫚有时候也会找她聊聊天，她一般都是晚上回消息。

　　像她这样年纪的人，基本上都会用QQ，但黎语清没怎么用。短信跟电话两个功能，满足了她对手机的需求。

　　就这样做了一个月多月，黎语清握着手里的两千块，毅然辞了工作，选择进厂。

　　厂里一天十二小时，除了中午的一个小时，坐在凳子上没怎么挪开过，好在工资不错，一个月四千一。

　　厂里有个初中毕业的男生，喜欢有事没事黏着黎语清，甚至下班后，会跟在她身后，美其名曰送她回宿舍。

　　好在宿舍不止黎语清一人，一路上人也多，黎语清便没怎么放心上。

　　但一个星期后，她就听说有人在宿舍乱搞，还不止两个人。于是，她便在外面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四百，下班就立马跑回去。

　　两个月后，黎语清并没有将爷爷接到庆阳，她住厂里，根本没时间照顾爷爷，心想着赚点钱后，换份工作。

　　她会在中午给爷爷打电话过去，聊着学校食堂的饭菜，两荤一素只要六块，今天要上什么课，老师是一个怎样的人。

　　钟霖会一如往常那般给她打电话，她没接的时候，钟霖就会发短信。

　　黎语清没时间回，找借口说学校事情很多，参加了很多比赛。

　　钟霖便很少给她打电话了，但还是会发短信，分享一些日常。比如她现在跟沈来意关系挺好，但寝室其他俩人对沈来意似乎抱有敌意。

　　黎语清会选择性的回，有时候会故意不回，第二次钟霖发短信追问的时候，她才回。

　　钟霖或许早已感觉到她的刻意疏远，不过还是会主动找她分享一些小事。

　　陈雪梅给黎语清打过一次电话，问她学校什么时候放假，寒假有什么安排，黎语清都一一回答。俩人聊了些日常后，陈雪梅问她跟钟霖怎么了。黎语清一时语塞，如果她是钟霖，也会觉得莫名其妙。

　　从那以后，黎语清便再也没回过钟霖短信。

　　过年厂里只放七天假，黎语清怕爷爷怀疑，直接辞职了。

　　黎语清到家的时候，爷爷就在门口等她，看见她时，眼眶瞬间填满泪水。

　　她廋了。下巴尖尖的，整张脸小了不少，也憔悴了不少。她跟爷爷解释是学校活动太多，课程太重。

　　几个月不见，黎语清觉得爷爷老了很多，整个背已经直不起来。

　　高慧笑脸盈盈的望着她，准备了一大桌菜。

　　吃完饭后，黎语清便拉着爷爷进了屋，讲着大学里的趣事，逗得爷爷笑个不停。

　　军训时教官怎么怎么样，某学生表演才艺的是什么，学校里的老师跟高中老师的区别等等。

　　讲的像真的一样。

　　黎语清想过完年把爷爷接去庆阳，她早已在庆阳看好了房，过完年就可以入住。

　　可惜，她没等来那天。

　　黎爷爷是初三那天住的院，突发脑梗，一直在重症监护室没出来。

　　手术要一大笔钱，黎语清用爷爷给她的存折缴的费用。

　　医院的墙很白，干干净净。

　　黎语清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把脸埋进膝盖里。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黎语清抬头，看见了黎语荣同样近乎憔悴的脸。

　　“语清，你告诉哥，那钱是不是爷爷给你的。”

　　那一刻，黎语清只觉得心被击成了碎片，碎片随着血液，扎得全身疼。

　　听不到回答，黎语荣起身离开了。

　　静寂空旷的走廊里，黎语清一个人，坐了一夜，满是压抑的痛苦随着黑夜涌入深渊。

　　等待很漫长，黎语清等了三天。

　　爷爷走了，临走前，牢牢抓住黎语清的手，要她好好学习。

　　葬礼是回老家办的，黎语清把爷爷葬在了奶奶的墓旁。

　　她在爷爷墓前坐了一夜。

　　至始至终，她都没有哭过一声，流过一滴眼泪，只是红着眼，办完葬礼。

　　村里的人说她薄情，是个灾星，克死了妈，烧死了爸，害死了爷爷。

　　这些话是村里小孩对她说的，她听后，不置与否。

　　葬礼完后，她跟黎语荣回了家。

　　到了家楼下，黎语清下车，便顿住了。

　　她被人拥入怀里，紧紧抱住。

　　“瘦了。”

　　钟霖的声音让黎语清回了神，她没推开钟霖。

　　良久，黎语清问：“你怎么来了？”

　　“我去你们学校找你了，打电话也不接，我就回来了。”钟霖没松开，仍是紧紧抱着。

　　“哦”

　　钟霖急忙道：“爷爷走了还有我，我还在，黎语清，我还在。”

　　黎语清推开钟霖，眼神空洞，她说：“钟霖，我没去读大学。”

　　钟霖怔住，回过神后，死死地抓住黎语清的肩膀，“你回去复读，考S大好不好？下课了我就去找你好不好？我们还可以在学校外面租个房，没课了就回家。”

　　“黎语清，跟我走吧。”钟霖说。

　　黎语清瞬间红了眼眶，她盯着钟霖的眼，笑了。

　　“好，你在这等我一下，我上去拿点东西。”

　　钟霖欣喜若狂。

　　时间慢慢消逝，钟霖忽的慌张起来，她猛地跑上楼，找寻了许久，没看见人。

　　桌上放了一个信封，黎语荣对她讲，那里面有六千，是黎语清还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