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ter1 新年快乐陌生人 ...

  •   十二点已过,庸碌人潮零零散去,年三十的外滩陷入沉寂。浦江两岸华丽灯光肆意绽放,映衬着为数不多的渺小人影。

      上海的冬夜与其说冷倒不如说凉,刺骨的凉。

      口中淡淡的血腥味在冷风强灌下越发令人作呕,双手在口袋里犹豫许久,最后妥协地从右边掏出被捏皱的烟盒。

      不是什么好烟,她那个满世界乱飞寻找断翅的闺蜜在俄罗斯超市闲逛寄回的礼物,水蜜桃限定口味的爆珠,寄出的第一时间还不忘语音提醒她戒烟。

      明明自相矛盾的行径却不会令她不耐烦,暖流悄然渗透心脏撕裂的缝隙,让她在这冰冷的霓虹天地里能稍稍缓口气。

      虽然过了十二点,但天还没亮,新年的早上再开始践行戒烟的理想好了。
      想是这样想,咬破粉金烟嘴的爆珠后才发现一个要命的问题——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太狼狈没带火。

      温乔在空旷的江边寻觅,不怎么费劲便找到了一个目标,因为方圆百米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高个子少年倚靠栏杆背对江面,许是姿势过于疲惫,看起来背部有些弓,走近一些不难发现,那略显凌乱地刘海下一双眼睛直愣愣,目中无光眼里无神。

      热烈喧嚣的彩灯将一整个江面的孤寂在他身后铺陈登场,毫不费力地勾勒出一个失魂落魄的灰调轮廓,即便是一身浓重的黑也挡不住整个人的斑驳褪色。

      奥,又一个失意潦倒的可怜虫。

      尖锐的高跟鞋在看清少年轮廓时顿了一瞬,今夜已经够霉,不想跟同病相怜之人惺惺相惜,尽管他们心情不好的原因极大概率南辕北辙。

      奈何凄凉境地中瘾一上来便没个消停,从喉头到指尖都疯狂叫嚣啃咬,除非找人打一架才能替代消解。

      停顿了几秒种,高跟鞋踩踏着地面的回声继续响起。

      命运玩弄众生于鼓掌,以至于世之不如意多如蝼蚁,而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温乔精分地笑自己自作多情,不过借个火而已,没人要你跟陌生人在大年夜互诉衷肠。

      梁青岑从基地出来前刚跟家里通过电话,连续两年没回家,开口却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说为了年后接下来的比赛加紧训练。同样的拙劣借口只能用一次,第二次便没剩多少底气。

      好在家里人开明,与其说是理解,不如说是对他现在处境的担忧纵容。

      梁青岑机械地回应着家人们的叮嘱,像个听话的小学生,笨拙地只会让大家不用担心,说他有好好吃饭,却不说他在这艰难的一个月瘦下30磅。

      并肩奋战多年的队友转身离去,曾经的高光成为黑粉们嘲讽猛攻的痛处,他得到了与当年夺冠时的喝彩同样热烈的攻击。

      他们把“名不副实”的枷锁强行钉在他胸前,高歌征讨游行示威,仿佛这样就能弥补传奇战队分崩离析所带来的心灵伤害。

      江海宸官宣离队的热搜出来后,梁青岑近乎自虐地翻看了一整夜各大网站的评论,觉着自己看完了上下五千年的骂人绝句。即使现在,他的脑中也时不时跳出那些琳琅满目的恶毒词汇。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一低头,面前踩进一双闪耀尖利的高跟鞋和弧度优美的纤细脚踝,大衣直垂至膝,零下七八度的江边,裸露在酒红色大衣外的光洁小腿显得格外刺目。

      目光上移,是一张比衣着看上去稚嫩的脸,深邃的双眼皮勾一股异域混血的媚,清润盈澈的眼眸将五官天生自带的浓艳冲淡中和,明媚生动。

      是二十四岁的费·雯丽登上滑铁卢桥,黯淡了江畔一切灯火。

      舌尖逼开红唇,缠着甜酒似的嗓音绕出几个漂亮女人专属的自信腔调,“嘿帅哥,借个火。”

      她望着他,一双笑眼直视逼人,满目期待地举了举胳膊。

      梁青岑这才看到她擎着的右手指间夹一支烟,食指酒红色的美甲脱落了半截,甲缝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

      梁青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浓黑利眉下,一双与想象中剑眉星目的侠客天壤之别的微垂眼眸倾泻出一股浅淡局促,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似乎觉得不妥,画蛇添足补充一句:“我不抽烟。”

      “奥~”女人略有失望地挑了挑眉继而耸耸肩,将手中咬瘪了爆珠烟嘴的那支烟塞回皱巴巴的烟盒,刚好填补了里面整齐排列只缺一支的空隙。

      这是她捏在手里好几个月未动的第一根,看来老天都在帮忙,让她戒个彻底。

      她将烟盒塞回去,从左口袋摸出一根棒棒糖,还是那个自相矛盾的闺蜜给她的戒烟神器。转身时江风带起脸颊的发,梁青岑清晰地看到她左脸颊高肿骇人的巴掌印以及微微磕破的嘴角。

      深夜遛街的都是有故事的人。

      梁青岑将目光从那个由内而外散发着破败倾颓的女人身上收回,温乔转过身却没有离开,她错过少年肩头,在他身侧两步开外停下来双臂撑上栏杆。

      宽松的大衣袖子微微滑落,露出两节线条流畅的皓腕,身体前倾,在栏杆处靠出一个慵懒放松的姿势,尽情享受冷风。

      她分明衣着单薄却似乎感觉不到冷,与周砸裹得严严实实还直打哆嗦的路人形成鲜明对比。

      温乔慢悠悠嘬着棒棒糖,远眺的目光中一片空旷。

      江风卷走舌尖的甜度,蜜桃的甜腻香气将空气都浸透,迅速蔓延至少年鼻腔,在脑海中炸出一片模糊又浓烈的画面。

      人类对味道的记忆最为长情,举杯畅饮将白桃苏打错拿成桃子酒,而后全体撒酒疯差点拆了烤肉店的乌龙闹剧似乎就在昨天。

      那时他有兄弟队友,活在被鲜花掌声拥趸的梦境中,肆意畅想着下一年再下一年的冠军。

      轻狂最是少年人,当初有多得意,如今便有多可惜。

      沉浸在各自的失意中,无人开口,连空气都变得沉默。

      若此时有人从对面高楼拍一个全景镜头,或许会收获堪比《铁达尼号》中那个世界名画级别的定格画面,足够吃瓜群众脑补一出高逼格不带水儿的年度爱情大戏。

      深冬江畔的霓虹森林里,明珠塔领衔主演火树银花,光怪陆离的新年之夜,以江边护栏为轴线倚靠着两个人,一个面对江面看灯火随波逐流,一个背对江涛望头顶绚烂夜空。

      只是谁也不知道,堪比画报场景的主人公是两个互不相识各自悲惨的倒霉蛋儿。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庆贺浓烈,更衬人心似铁。

      手机震散了胸闷烟瘾,提示灯闪烁,在众多新年祝福中,一句“倦鸟已归巢”显得十分出挑。

      屏幕上名为“厨子戏子痞子”的群聊对话框里,这条信息的上一句消息显示时间在一年前。

      破碎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握着手机的手不住颤抖,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激动。但总之,这是今年收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痞子——

      欢迎回家。打字才发现指尖已经冷到麻木,没有知觉。

      心情转好,她的人生没有什么比出走的老友回归更值得庆贺,希望自四面八方涌来,无聊沉闷的生活终于有了一点盼头,想庆贺举杯,却找不到酒。

      她干脆无视规则撑上栏杆,双腿搭过去在半空欢快晃动,双手迎风张开,似是要即刻拥抱那些碎在江面重新拼凑的灯影,笑的肆无忌惮。

      而这一举动在未明缘由的少年眼中,不,在任何一个人眼中,都像是突然发疯的精神病患者陷入癫狂,只不过天时地利人和,倒霉只眷顾一个人,没有其他人路过。

      女人这种不要命的行为令梁青岑发根竖起,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后果,行动快过大脑,就像他比赛时偶尔令人费解的离谱操作。

      今夜是他人生最艰难的一个春节,万万没想到出来散心透气还能有更倒霉事等着他,比如身旁的疯女人,上一秒找他借打火机,下一秒便突然投江自尽。

      更倒霉的是,单看两人的距离很难不被警察怀疑是他动的手,或许最后查出她跳江的原因是他没有借给她打火机。

      若是前队友们听到这个天才般的脑洞一定会见怪不怪阴阳两句,毕竟梁青岑在成为冠军AD之前是靠行为艺术吃饭的“天才”抽象选手。

      可现在,他的身边已经没有能够肆意嘲讽他的最佳损友。

      ——————————画风突转的分割线———————————

      温乔完全陷入了自我发泄的狂欢,拖出口中快要吃完的棒棒糖举向前方,迎着万家灯火敬新年,敬朋友,敬残破世界中一切能让她继续苟延残喘下去的理由。

      然而一个人的狂欢派对持续不过十秒,伴随着一声沁人心脾的“卧槽”,腰间冷不防被一股大力拉扯,一瞬间眼前天旋地转,乾坤颠倒。

      风衣腰带在跌落过程中被扯开,左脚那只镶嵌了满天繁星的Jimmy Choo经过短暂的自由落体后终于在江水中得到了彻底的自由。

      “啊——”

      “WDNMD!”

      “TM哪里来的变态——松手!你给我松手!”

      挣扎拉扯中,温乔把能想到的骂街词汇全部用高亢尖锐的语调来了个遍,而身后的肉垫少年愣是牢牢抓住她不松手。

      情急之下人类屈服于本能,即使未能挣脱温乔也能寻得一丝突破口,侧过身在不知道什么部位狠狠咬下一口。

      “大晚上要死死远点!别TM连累人!”肾上腺素激增,血气方刚的少年脾气上来,吼声气势似要穿透整个外滩。

      也不知是不是这一声力道过大,吼完之后,怀里疯狂挣扎的女人忽然安静了下来。博弈之间,两人的姿势已然狼狈不堪,仿佛挪移到了巴西柔术的惨烈赛场。

      梁青岑背靠地面充当肉垫,而温乔已经由最开始的背对几乎变成了面对面。

      近距离照面,黛眉微蹙,双眸透出满满的困惑不解,少女的天真自妩媚封印下不慎倾泻一缕,美的世所罕见。

      梁青岑16岁开始便在大大小小的俱乐部流转,短暂的青春一半给了游戏一半给了兄弟。

      当然,他不是没接触过女人,但同这种惊心动魄的艳丽如此近距离却是头一次。愤怒骂声梗在喉头,一秒变脸流露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呆蠢。

      他不言,温乔先发制人。

      与方才的拉扯嘶吼不同,她微微眯眼,用找他要打火机时的口吻渲染三分揶揄嗔笑,“神经病啊!”

      “你才有病!”他将自己从失态中拉回,险些忘记这是个疯女人,长得再好看的疯子也是疯子。

      温乔不否认,她早就疯了,从那个男人以母亲的生命要挟她那天开始,又或者更早以前。

      可她想不通人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她生性凉薄,自认所见冷漠多过世间一切美好总和,实在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为了陌生人的性命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见义勇为。

      她太过好奇,想透过他的双眼看到他的内心。

      再度挣扎转身,彻底同他面对面。

      黑夜与寂静让人暂时遗忘身处何处,世俗羞耻在没有观众的夜里被轻而易举抛诸脑后。

      温乔压根没意识到此刻他们的姿势有多骇人,足以登上明早的新闻头条。

      当然如果她意识到的话,最大的可能会保持这个姿势打给所有的媒体朋友,恨不能明天一早乔家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姓小姐的丑闻传遍大街小巷。

      丢乔家的脸,是她二十几年人生里唯一乐此不疲的追求。

      拉扯几个来回,大衣领口早已敞开,冷风似刀刃贴着肌肤扫过高定低胸小洋装。

      她微微抬起上半身,试图从少年凌乱的刘海中找到那双与犀利眉毛略违和的眼睛,却忽视了此时那双眼睛的视线范围。

      开敞领口的一片雪白在黑夜的掩映下更加醒目,梁青岑甚至不需要抬头便能直视面前的纵深饱满。一瞬间有如被泼了一整壶开水,热辣冲面,本能之下惊慌失措别过脸。

      温乔再次愣住,短暂的四目相对让她脑中的某堵记忆之墙轰然裂缝,那双眼里的天性善意与温和仿佛与另一人隔空重叠,或许非是眼睛本身,不过目光神似罢了。

      忽又觉得应当是年节孤独魔怔,居然发神经胡思乱想,随即一面坐起一面放声大笑。

      少年闻声,不懂隐藏窘迫,脸上红白交替,尴尬非常。

      温乔知道他面红耳赤慌张闪躲的原因,可是她居然没能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亵渎遐想的神情。

      她的生活中纵然人潮汹涌,可不幸的是,这些人里百分之九十不是败家纨绔伪君子就是媚上欺下真小人,剩下那百分之十除却工作往来的普通人便只有为数不多的两朵铁闺蜜。

      第一反应是伪装不来的,温乔在冰刀霜剑神仙满地的奇葩家庭里长大,任何伪装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初相识,梁青岑在温乔眼中是个丧到极致也要多管闲事的单纯少年。

      梁青岑面红耳赤起身,见温乔还在笑,眉头下压一脸凶相,却因为那双眼尾下垂囧囧有神的眼眸而显得滑稽有余威慑不足。

      他生气,却还没到愤怒。温乔见好久就收,胸口积闷驱散了大半,难得好脾气一次,不去追究这场乌龙的源头。

      她起身,足尖踮起,踩踏着冰冷地面,脱下另一只脚上的幸存者,一并丢进五光十色的江水中。

      平复呼吸的梁青岑甚至来不及看清这又一疯狂举动,目光便落在那赤luo的足尖上,酒红贝壳包裹着一颗颗圆润趾尖,霓虹闪烁似舞台追光,映照着未经培育的野蔷薇盛放在匀脂抹粉的夜。

      系好腰带拢一拢大衣领口,整理时袖子带出了左口袋仅剩的一根棒棒糖。

      捏在手中捻了捻,递到少年面前,见对方尚未从震惊中回魂,便不由分说将其塞到他手中,一双笑眼弯成新月,转身挥手送出新年第一句祝福:“新年快乐,陌生人。”

      手中被塞进褶皱的包装纸,梁青岑回过神,抬头见那单薄的身影光着脚已经走出几步开外,欢蹦乱跳着一个人的La La Land。

      江边的风比峡谷更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