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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13 海岛迷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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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入春早,绿杨高映,草嫩叶新。
距离季后赛还有不到两周的时间,梁青岑作为一个手不能动的伤员得到了短暂的假期。思索来去他决定回趟老家,队友教练都让他好好放松好好休息,这大半年的时间,他绷的太紧。
临行前一天收到家里的电话,父亲带队出海,母亲上岛住几天照顾外婆,家里没人。思来想去退了机票买了从上海出发的车船一体票,他已经许久没有回去过那个承载了他童年记忆的小岛。
春季的海岛云雾清冷。
不是旅游旺季,半小时一班的渡船人员稀朗。阳光倾斜在摇晃的甲板,海鸥在头顶20厘米处盘旋。
偶有不常坐船的旅客还没出发就强忍着吐意憋红了脸,梁青岑戴上耳机闭目养神,微信提示音却不断扰乱清净。
捣乱者是梁青岑的一号小迷弟阿洋,五六岁开始就挂着鼻涕追在他身后,他叛逆期整宿睡在网吧里,这小子便经常从自家冰箱偷各种好吃的给他送宵夜。得知自己所在的队伍夺冠,他骄傲得不得了,说这个冠军里有他的一份功劳。
孩子大约是从他妈那得知了自己要上岛,不断发来消息骚扰。
【梁哥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这就给你整个条幅去码头挂起来。】
消息下,配上了毫无PS痕迹的“世界冠军梁青岑衣锦还乡”表情包。
【别搞我。】冷漠霸总在线警告。
【遵命!】小迷弟又发来乖乖表情包,【小的在码头等着给大佬拎包。】
梁青岑收了手机闭上眼。
今日风大,半小时的渡船行程已叫许多人苦不堪言。梁青岑摘下耳机,脚触及地面似乎还能感受到发动机带来的余震。
“梁哥!”不远处,咋咋呼呼一个黑煤球正朝他招手。
海风皴人,岛上大多数原住民肤色都不太白,但能黑成阿洋这样的也实属罕见,这小子仿佛来自坦桑尼亚的丛林,入夜出门都找不到人。
梁青岑拖着行李转身,还没站定脚尖又旋了回来,目光四下搜寻。
刚才一晃而过的身影似曾相识,可是等他定睛寻找,行色匆忙的旅客和归人中再没有那么独树一帜让人一眼便瞧出不同的气质。
接过行李箱,阿洋见梁青岑站着不动似在找什么,问道,“怎么了梁哥?”
“没什么。”他一定是眼花了,又或者……脑子魔怔了。用力甩了甩头,见阿洋依旧盯着他不明所以,“浪太大,有点晕船。”
“你是太久没回来不适应水路,走吧,梅姨饭都做好了。”
“你小子是特地来蹭饭的吧?”
“真让人伤心,”见梁青岑面无表情往前走,阿洋露一口整齐小白牙笑嘻嘻,“我妈上山了,早中饭没人管。”
码头到旧宅十分钟,隔两百米便能看见小院上方袅袅炊烟。这个点儿家家都在做早饭,饭菜香在街头巷尾交织弥漫,炒出一股子市井烟火气。
云山深处的雾霭之下,坐着一幢孤零零的小白楼,在海浪环伺的缥缈岛屿群中遗世独立。远望去,颇有几分雷峰塔的凄冷意味。
天光熹微,有那稀客自远方来,和戏曲里的万千阻碍不同,白衣素面的许士林轻而易举穿过两排笔直挺立的中山装雕像,推开了白楼大门,无人上前阻拦。
厅堂正中,一身形消瘦的女人正在牌位前敬香,陈旧的老钟刚好报时七点整。
一旁的黎婶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清影孤立面露喜色,“阿沁回来了。”
女人闻言睁眼,尚未转头冷不丁抓起面前敬献的茶碗朝身后一丢。动作太快太突然,没人反应过来。
温乔再怎么警惕,面对这种陡然发难也躲闪不及,碗口擦着眉峰额角飞了出去,砸到地砖粉身碎骨。
女人转过身,见少女惨白额头鲜血汩汩,面带讥讽,言语恶毒,和温乔九分相似的深邃眼眸透露着深深地怨愤,“真可惜,怎么没砸死你。”
黎婶大惊,慌忙喊人,“快来人,太太又犯病了!”
和大门口站立的配置一样的中山装们训练有素,将女人捆绑拖走,免不了又是一番撕打哭嚎的难看场面。
这就是电话里说的,病情加重。
温乔漠然地站在原地,冷眼看这一出重复过上千遍的无聊闹剧,心脏已经麻木。
黎婶用手边的抽纸一张张压住少女额头的伤口,无力地规劝,“阿沁,去医院处理一下吧。”
女人最终被人拖走,直至身影消失都未曾放弃对她的咒骂,仿佛积怨了好几辈子的恨不能发泄的淋漓尽致。
那是她的亲生母亲,一辈子活在画地为牢的缠绵恨意里,不肯放过自己。
黎婶见她这木然的样子心中一酸,“太太今早未吃药,不清醒的话不作数,别往心里去。”
温乔见有人将祭品重新归位,朝黎婶道,“我先上柱香。”
黎婶领少女至两尊牌位前,燃好香火递给她。
藏匿了哀伤的目光粘在两尊紫檀灵位上,接过香,恭敬拜叩。
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两个人已经在这里躺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站在这里,却感受不到思念与悲痛。
见温乔敬完香便要走,黎婶不放心,硬拉着她跟自己回家给伤口消毒。
小岛很小,从小白楼所在的半山腰往下十五分钟便到了鳞次栉比的住宅区域,这里是岛民的常住居所,也是温乔十岁以前生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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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青岑身后跟着叽叽喳喳的煤球少年,回到记忆中的老宅。家姐听说他要回来,挺着七个月份的肚子特地上岛,嫁人后她很少有机会见到这个最疼爱的弟弟。
“小峰。”门扉一侧,女人挂着温暖笑意朝他招手。
梁青岑柔和了眉眼,在看到女人隆起的腹部后加快脚步,“姐。”
家对于大部分来说都是心底最柔软的港湾与归处。
“高了,也壮了,看来没骗我们,有好好吃饭。”女人目光从头到脚将少年扫描一遍,恨不能穿透五脏来个彻底的体检。
“这个天坐船颠簸,都这样就别上岛了,打个电话我过去。”少年小心翼翼的虚扶着女人往里走。
“怕像上次那样有什么突发情况赶不及,我已三年没见阿弟。”
说话间,母亲掀开门帘,沧桑白发比任何事物都要先入眼,好在心情盛好,笑容冲淡了眼角深纹,“回来啦。”
少年上前,如今的他需弯腰俯身才能完成这温情的拥抱。鼻间萦绕着母亲身上特有的皂香,布满老茧与皱纹的手轻拍他的背。
离乡的游子无论出行多远,多久,对父母而言归来仍是心头的小孩,尽管这个小孩已经长成参天大树,于岁月磨洗中日渐成熟。
梁青岑十五岁离家,征战职业赛场九个年头,回家天数加起来不超过三个月,错过了许多人生中平凡又重要的时刻。
阿洋将他沉甸甸的行囊找地方放好,熟门熟路去厨房帮忙。九十岁的外婆精神矍铄,乐呵呵的拉着少年反复重复着那么几个问题。梁青岑一遍遍回答,不厌其烦极有耐心。
十五岁那年,他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决然退学,带着身上的几百块钱,在父母愁声叹息中前往浮华都市。可惜未有那一飞冲天的运气,于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坠入低谷,梦想被击垮砸碎,现实冲刷了理想主义的天真,夜不能寐。
直到他遇到了那个人,从代打陪练到加入战队,自此一路高歌所向披靡,携手共登世界之巅。他们并肩实现了少年梦想,却分开在辉煌正盛的第六年。
唏嘘惆怅如钝刀割肉,在身心全然松懈的状态下后知后觉。
吃过饭,如同所有远游归家的人一样,打开塞得乱七八糟的行李箱,陡然化身圣诞老人一一派发礼物。化妆品、按摩仪、老窖典藏以及给未出生的小外甥的玩具,他向来不会挑选这些,都是从队友那里抄来的清单,摘最贵的买。
阿姐识货,一面同母亲一道嗔怪“平白浪费好些钱”,一面帮母亲调试按摩仪,眼眶红红压下几许感动心酸,“小峰出息,替他高兴。”
“高兴是自然,若能早早讨得媳妇回来你我当更高兴。”
无论是谁过了二十好几,都免不了被催婚的关卡。梁青岑有些犯怵,不打算让她们深入这个话题,招来虎头虎脑小迷弟,一整套全新自用同款外设塞满怀。
“给我的?”黑黢黢小脸笑开了花,“谢梁哥!”
见他跃跃欲试小眼神,梁青岑笑道,“回去换上,等会来找你。”岛上有网吧,但是信号不太稳定。阿洋因为崇拜偶像斥重金打造了一套游戏设备,全岛找不出比他家更好的上网去处。两家邻居多年,只隔一条窄街。
没有外人在,梁青岑摸出两张卡,各自放七位数存款,分别交给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
“小峰你干嘛?”阿姐断然拒绝。
“我常年在外不得照顾爸妈,阿姐奔走辛苦。两个外甥要读书,将来还有好些花头。”早已想好的措辞不容拒绝。
“我就不要了,跟你爸花不了什么钱。自己留着,在外用钱的地方多。”天下父母大约都有一套统一的台词模板,因为深知赚钱的辛苦,生活的不易,格外心疼不舍求索。
“留着呢,娶十个媳妇都够。”
一剂猛药换来一巴掌,“又没个正行,要那么多回来败家啊。”
彼时的梁妈妈怎么也不会想到儿子眼光独到,看上的那一个败家程度怕十个加起来都不上数。
梁青岑闪躲开,“你们放心用,这点钱真不多。”说罢便借势转身遁走,“我去煤球那看看。”
阿洋兴冲冲地抱着全新键鼠回家,门竟然没锁?岛上人员透明,他没多想,以为自己出门忘记关。
临近门口才听见里面人声,冷不防吓一跳,踩倒院中晾挂渔网的竹架。进门迎上母亲的脸,惊奇道,“哎呦妈吓我一跳,你在家自言自语干嘛呢?”
说完,不等母亲动手率先后撤一步,“梁哥刚给的装备,别弄坏了。”
“我还寻思你这个点跑哪了,忘记小峰今天回来。”妇人难得好脾气一回,弯腰把凌乱的架子重新摆好,问道:“吃过饭了没?”
“梁哥家吃过了,梅姨手艺可比您好……”找揍的话没说完,又退回两步,看着沙发上明显不属于这个家气质的黑色外套,“有客人在?”
门外妇人正要回答,被一声“黎婶”打断。梁青岑提两盒好茶登门,黎婶急忙在围裙上抹两把手,“小峰你这孩子越发生分,到我这还要客套。”
“黎叔常年跟船,旅游看到这茶能醒神就想给他尝尝,不是见外。”黎叔是他爸的副手,两人风浪里度险多年,算得上生死之交。
说着便将手里的包装袋拿进屋,妇人这才想起什么,想要出声提醒却已来不及。
梁青岑进门先看见木头桩子似得阿洋杵在原地两眼放空,怀里还抱着他给的键鼠,“你怎么还没……”
话出口觉着不对劲,猛地转头,眼中跌进一个熟悉万分的纤瘦身影,白T黑裤,素面朝天也掩盖不住那双眼睛的魅惑妖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