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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12 我是你老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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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星开始讲训练时的趣事,包文烈偶尔补刀,纽扣小声地笑。韩戈难得开口,说了几句关于下周对手的分析。施羽和杨驰低声讨论着什么,温乔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在冯星说得太离谱时,轻飘飘一句“真的吗”,就能让他立刻老实。
梁青岑很少说话。他听着,看着,偶尔喝一口酒。右手腕的疼痛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钝重,像隔着层棉花在敲打。
他试图忽略它,但每一次心跳都会带起一阵钝痛,提醒他这只手的状态有多糟。
“岑哥今天最后那波太帅了。”冯星又绕回比赛,“一打三啊!解说都快喊破音了!”
温乔看向梁青岑,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确实精彩。那个走位,算好了所有技能CD。”
梁青岑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运气。”他说,声音有些哑。
“不是运气。”温乔摇头,“是经验和直觉。那种情况下敢回头反打,要么是疯了,要么是自信到骨子里。”
梁青岑抬起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包厢里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清澈得惊人,像两潭深秋的湖水,平静,却暗流涌动。
她在审视他。梁青岑突然意识到。不是作为编剧对选手的观察,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解剖的审视。
“段老师。”韩戈忽然开口,语气平静,“你之前说要去别的队收集素材,都收集完了吗?”
温乔收回目光,转向韩戈:“去了一部分。”
“那我们队的素材,够用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温乔。
温乔笑了笑,他在催着自己摊牌。少年心性,沉不住气。
“其实有件事,我该告诉你们。”她说。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她放下酒杯,摘下了眼镜。
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手指捏着镜腿,轻轻取下,搁在桌边。失去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完全露出来——琥珀色的虹膜,瞳孔很深,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三分媚,但眼神却是冷的,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我不是段昀昀。”她说。
冯星嘴里的丸子掉回碗里,“啪嗒”一声。
包文烈的筷子停在半空。纽扣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杨驰别开脸,施羽闭了闭眼睛。
只有梁青岑没动。
他看着温乔,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摘掉眼镜后完全陌生的面孔。
“段昀昀是我朋友,真正的编剧。”温乔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借了她的身份,来看看你们——看看一支冠军队伍在分崩离析之后,是怎么活下去的。”
更长久的沉默。
窗外传来隐约的水声,是庭院里的叠泉。那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像时间在滴答流淌。
“为什么?”韩戈问,声音里有种压抑的怒意,“为什么不直接说你是谁?”
“因为我说了,你们就不会让我看到真实的样子。”温乔看向梁青岑,“比如,有人手腕疼到需要用左手吃饭,却还坚持打满全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梁青岑。
梁青岑的右手在桌下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变得尖锐,像有针在扎。
“你怎么知道……”冯星小声问。
温乔没回答,她放下筷子,肩膀的线条在黑色羊绒下显得格外单薄。
“我姓温,单名一个乔。”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重新认识一下,我是你们的新老板。”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冯星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包文烈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韩戈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某种复杂的了然,最后归于一片冰冷的平静。纽扣低下头,手指死死绞在一起。
梁青岑依然看着温乔的眼睛。
“合同和手续上周就搞定了。”她说,“丁总已经签字,资金下周到位。季后赛的奖金池,我会追加百分之五十。”
“为什么?”梁青岑的声音很平静,“为什么要投资我们?一支连季后赛都可能进不了的队伍?”
温乔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因为有趣。”她说,“一支从山顶跌到谷底的队伍,一群被骂了一整个赛季的选手,一个手腕快废了却还在硬撑的核心——这样的故事,难道不比那些顺风顺水的冠军更有意思吗?”
“我们不是故事。”少年的声音冷了下来。故事、故人、故……跟死了一样。
“但你们总会成为一个故事。”温乔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一个关于怎么从废墟里爬起来的故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每一张脸。
梁青岑看着温乔。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暗夜里燃烧的火。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戏谑,挑衅,试探,还有某种更深层的、近乎偏执的期待。
“或许吧。”梁青岑说。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寂静里,接受现实。
温乔也看向他。四目相对,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湖面被风吹皱。
“你说得对。”他说,“我们需要一个故事。一个不是关于坠落,而是关于爬起来的故事。”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的右手。
“而你需要一个理由。”他抬起眼,重新看向温乔,“一个继续玩这场游戏的理由。”
温乔脸上的笑容淡了。她盯着梁青岑,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然后她端起酒杯,仰头将里面的白水一饮而尽。
以水代酒,她敬他的揭露与坦诚。
饭局在十一点半散场。
黄酒的余温还在胃里缓慢燃烧,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冯星已经有些醉了,扶着包文烈的肩膀嘟囔着“还要喝”,被杨驰塞进了出租车。
韩戈和纽扣坐在后座,车窗摇下一半,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沉闷的酒气。
梁青岑最后一个走出包厢。
庭院里的灯还亮着,那池活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叠泉汩汩的水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时间在耳边缓慢地滴落。他站在廊下,右手垂在身侧——膏药已经贴上了,温热的刺痛感像一层薄茧,将疼痛暂时隔绝在知觉之外。
温乔还在庭院深处。
她没上车,只是站在那辆黑色跑车旁,背对着他,仰头看着夜空。月光洒在她身上,黑色羊绒长裙吸尽了所有光线,只勾勒出一个瘦削的轮廓,像宣纸上用淡墨勾出的一笔。
梁青岑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脚步声很轻,但温乔还是听到了。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有事?”
“嗯。”梁青岑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谢谢你请客。”
温乔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应该的。”她说,“毕竟以后要常常见面了。”
梁青岑没接话。他看着她被月光勾勒的侧脸,看着那截白皙的后颈,看着散落在颈间的碎发。距离这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沐浴露的味道,干净,微凉,像雨后竹林的气息。
“那天晚上,”他忽然开口,“外滩。”
温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是你吧。”梁青岑说,声音很平静。
沉默在月光下蔓延。水声,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变得清晰。
然后温乔转过身,面对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两枚浸在清水里的琥珀。她没有笑,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暗涌的,危险的,迷人的。
“是我。”她说。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梁青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就像有些相遇不需要理由。他们站在月光下,隔着两步的距离,像两座被潮水暂时分隔的孤岛。
“下周的比赛,”他说,“我必须上。”这是他留下找她的唯一理由。
“你的手,”温乔忽然说,“能让我看看吗?”
梁青岑愣了一下,但还是伸出了右手。
绷带已经拆了,露出手腕。皮肤还是红肿的,膏药贴在上面,边缘微微翘起。温乔没有碰他,只是低下头,凑近了些,仔细地看着。
她的呼吸很轻,拂在他手腕上,温热的。梁青岑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很疼吧。”她说,声音很轻。
“还好。”
“你并不擅长说谎。”温乔抬起眼,看向他。
梁青岑沉默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疲惫的,紧绷的,像一个随时会碎的瓷器。
“不管怎样,我必须……”
“知道了。”温乔让步,“但下周打完必须休。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语气很平淡,却不容置疑。
梁青岑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温乔从手包里取出一个小铁盒,递给他。盒子是扁平的,银色,没有任何标记。梁青岑接过,打开——里面是几颗薄荷糖,绿色的,裹着透明的糖纸。
她说,“比棒棒糖方便。”
梁青岑握着小铁盒,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他想起了大年夜那颗糖。“谢谢。”他说。
温乔摆摆手,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那一刻,她不像老板,也不像那个在大年夜借火的疯女人。
她只是一个站在夜色里的游魂,疲惫,孤独,却依然挺直了脊背。
“梁青岑。”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梁青岑抬起头。
“好好养伤。”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说完,她关上车门。
引擎低吼了一声,车灯划破夜色。黑色跑车缓缓驶出庭院,轮胎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子拐出巷口,尾灯在街角一闪,然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梁青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小铁盒。
月光很亮,将庭院的每一块青石板都照得清晰。叠泉还在汩汩地流,水声在寂静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节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膏药在月光下泛着淡褐色的光。
然后他打开小铁盒,取出一颗薄荷糖。
撕开糖纸,绿色的糖粒滚进掌心。他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瞬间在舌尖炸开,冲散了黄酒的余味和喉咙里的干涩。
很凉。凉得让人清醒。
他握了握拳,膏药的温热和薄荷的清凉在身体里交织,像冰与火在血管里缓慢流淌。
梁青岑将小铁盒揣进口袋,转身朝巷口走去。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月光铺就的青石板上。影子拖在身后,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同伴。
夜风拂过,梧桐枯枝在头顶沙沙作响。梁青岑抬起头,看着那轮瘦削的月亮。
月光很冷,却很亮。
亮得能看清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