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丢了个男人，拣了个团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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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桓贞历二十五年冬，皇帝陛下染急病驾崩，太子慕天心也患上莫名疾病，太医皆束手无策，皇后遭连番打击，随皇帝归去，众人皆以为三皇子帝位唾手可得之时，向来不问朝中事务却深得人心的二皇子慕天凛一改往日作风，笼络群臣，雷厉风行整朝纲，以慕天心忤逆神意，试图谋杀辉夜姬之罪废其太子之位并将其打入牢中，一举登上龙座，舆图易主，同年，与二皇子素来交好的三皇子无故失踪，无迹可查。
天下百姓皆不知辉夜姬后来如何了，是否嫁给了现下的皇帝，但太子触犯神威之事却闹的人心惶惶，人人都道皇帝驾崩，太子病重，三皇子失踪是天罚的开始，不知月神还要降下何等罪罚才能息怒。然，慕天凛以怀柔政策安抚民心，三年税收减半，月芷国史上又添了一位明君，人心也就逐渐安定下来。
神祗他们是不能抵抗的，至少现在有一位天子愿替他们挡风遮雨。
没有人知道，那个被称为辉夜姬的少女，在这一场皇室血雨腥风的浩荡变革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只是这一段传奇，被知晓内情的一些多嘴多舌之人，以讹传讹，成了一段话本子里的传奇。
沉月阁下月溪村，这传说里的女主角，正立在山脚下的冰天雪地里，放眼望这一片孤凉雪景。
罡风刮在脸上，刀割一般的疼。沉月阁是江湖第一正派，这月溪村外连着的是繁华扰攘的小镇，为何这村落里竟是一片荒芜。仅有零丁稀少的几户人家冒着热气腾腾的炊烟，其余皆是荒烟蔓草包围的无人空屋，经年蒙尘的破旧木门在烈风里嘎吱摇晃。
“北落……沉月阁不算是江湖第一大派吗，为什么这村子如此荒凉？”夏筱沫此刻一副男装扮相，虽说女扮男装向来是自欺欺人，但她天生身材就在女性中偏高，胸又瘦削，宽大袍子一掩，更是看不出内中名堂，虽有几分姿色，却也是偏中性的，脖子上装个假喉结便是瞒天过海。
“郡主，这里风大，您上马车里去等着吧，我去问人借了炭火就回来。”北落答非所问，这一路对她依旧是照顾备至，北方的冬天不比南方，刮起风来简直都要把人吹倒，山上更是冷的让人直打哆嗦。她之前经历了那么多事，身子也不知是否完全复原，手炉里的炭火灭了怕是要冻着，所以他坚持要借了炭火来重新燃着手炉才肯上山。
因为若是慕子轩在，一定会这么做。
“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还有，你不要再叫我郡主了，我再也不是慕怡君了。”她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近来她很不喜欢一个人，一个人的时候，会想起太多事。
“郡主……”北落皱了皱眉，却是明显一副不愿意她跟过来的样子。
“为什么不让我跟着……”夏筱沫狐疑的探询着他的目光，不过是借个炭火，他怎么好像很紧张的样子，这太不像北落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北落叹了口气，摇头道：“北落不敢，郡主喜欢跟着那就跟着吧。”迈步便朝一家有人烟的屋子门口去。
敲了敲门。屋内响起一个急促的脚步声，蹭蹭蹭踩在吱呀地板上跑过来，门陡然开了，探出一个脸蛋儿上烟熏火燎的小脑袋：“哥哥！”
抬眼望见的却站在门角的慕怡君，四五岁模样的小团子满脸失望的垂下头去。
“咳。”北落轻咳一声：“你家可有大人在？”
“你要干什么……？”小团子怯怯的退后了两步，一脸戒备。
北落皱了皱眉，他觉得自己很和气，为什么这孩子要这么看他。但他这副眉头紧锁的样子却叫那小团子更加害怕了，全身抖的像个筛糠。
夏筱沫看不过去了，一把推开北落，俯身蹲了下来：“小朋友不要怕，我们不是坏人……呃，虽然他的长相看起来很像坏人，但是基本还算是个好人。你看，门神也长的很坏，但是门神是好人。”
北落捏住额角晕了晕，满脸黑线。
小团子怯怯的抬眼看她，他觉得这哥哥长的还挺面善的，稍稍除却了些紧张，开口问道：“你们，要做什么？”
“我们想问你家里买点儿炭火，你家有大人吗？”夏筱沫透过门缝朝里张望。
“没有……爹爹被坏人杀了……”小团子低头小声道，眼睛里氲满水雾，黑乎乎的小手搓揉着衣角：“爹爹说哥哥上山去拜师傅了，可是爹爹死了以后哥哥都没有回来……山上的人说哥哥去了很远的地方办事，要很久以后才能回来。”
夏筱沫掏出手绢擦了擦他的脸蛋儿，小团子先是惊吓的躲了躲，见她没有恶意，乖怪的低着头继续用手扭衣角。
“我们能进去说话吗？”她放柔声音循循善诱。
小团子点了点头，朝后退开两步，北慕两人进了木屋，却只觉这房子比外头暖不了几分。土灶里烧着点儿零星柴火，完全不顶用。地上倒是扫的很干净，桌子上却堆着脏脏的碗碟，小团子搓了搓手，倒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水都冻成了冰，我想把雪烤化了洗碗，可是柴火不够。山上的人有下来看我们，可这几天太冷了，大娘说大雪把山封了他们下不来。”
他说着，肚子发出了咕噜的声音。北落望了他一眼，吓得他立刻缩着脑袋捂住肚子，倒像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似的。
慕怡君从怀中掏出一块干粮，他却不肯接，摇了摇头：“爹爹说了，不能随便收不认识的人的东西。”
“你都让我们进房来了，怎么算是不认识的人呢，我叫夏末，他叫北落，你现在知道我们的名字了，总不算不认识了吧？”夏筱沫哭笑不得，这小团团都饿到这份上了，还有心思讲究这些，他爹爹倒是把他教的很有教养。
小团子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干粮，张开小嘴咬了一口。
“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你哥哥在山上，山上的人为什么不接你上去呢？”慕怡君伸手捏了捏小团子的脸，这孩子虽然小脸都脏兮兮的了，却是个叫人怜爱的娃娃。
小团子闻言狠狠咳嗽了几下，夏筱沫连连拍着他的背：“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小团子抹了抹嘴：“爹爹说，吃东西的时候不许说话。我四岁了，叫宝儿，山上的人说，要我跟他们上去，可是隔壁的李大娘不肯走，李大娘家的两个儿子都叫人杀了，李大娘不肯离开村子，爹爹说，李大娘对宝儿很好，宝儿也要对李大娘好，所以宝儿不走……”
小团子的爹爹被杀了，隔壁人的儿子也被杀了，这难道是……屠杀？这就是这个村子房屋林立却如此衰败荒凉的原因？夏筱沫倒抽一口凉气，是什么人可以如此残忍，心中更添了分对小团子的同情。
她摸了摸小团子的头，问他道：“那李大娘呢？你都没饭吃，李大娘为什么不来做饭给你吃？”
小团子低了头，咬着嘴唇忍住眼泪：“李大娘昨天也死了……李大娘生了病，可是山上的人没有下来，村子里的大夫先生被人杀了，宝儿不知道怎么办，后来李大娘就死了，跟爹爹一样死了。”
夏筱沫见他这副可怜模样，心中一痛，抬手将小团子抱起：“你别哭了，我们一起去给李大娘造个房子好不好？让大娘去陪你爹爹，这样爹爹在地底下就不孤单了，好不好？”
小团子睁大眼睛，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北落阴晴不定的耸了耸眉尖：“郡主……这……”
“别说了……我知道你不习惯同情别人，你就当是替我做的好了。”她抱着小团子走向门外。
顶着三九天的寒风，她同北落用废屋里找出来的两把铁锹在一个小山丘山挖了一个简单的坟墓，将李大娘安葬了。她望着眼前的一片荒芜，牵着团子的手道：“你同我上山好不好？你哥哥也在山上拜了师傅，等雪化了，说不定你哥哥就回来了。”
小团子想了想，仰头怯怯的看了看表情冷的等同坚冰的毫不理睬他的北落，点了点头：“好……”
夏筱沫又要抱起他，却被北落一把接了过去：“郡主……我来吧。”
团子像吓炸了毛的猫，被他抱着浑身都缩了缩，却又不敢动弹，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夏筱沫瞧。
夏筱沫啼笑皆非，这年头，长的一副坏人样也是罪过。她抢回了小团子安抚了几下，对北落道：“你没见他很怕你，你要是想抱他，还是先易个容再说吧。”
北落无言，额上青筋跳了跳，径自走向马车，不冷不热的道了句：“既然大雪封山，先折返回客栈等到天气转晴再上山吧。”
原来他也是会生气的。夏筱沫对团子吐了吐舌头，还以为这家伙整日里就跟个门神似的没有任何表情呢。
三人折返客栈，北落阴着张脸回房了，看来真是对那盖章定论的坏人脸理论十分不满。夏筱沫给团子洗了个澡，又给他置了身衣裳，果然讨喜的紧，小二送了些吃食点心上来，夏筱沫不动筷子，只望着菜肴发呆。许久才发现，团子端端正正坐在桌子边上，却也不动筷子。
夏筱沫见他那副明明馋猫的要死了却还拼命忍着一副小大人样，噗嗤笑了出来，道：“宝儿你干什么呢？快吃啊，你盯着它它也不会自己送到你嘴里。你是不是不会用筷子？我喂你？”
小团子摇了摇头，一本正经的对她道：“爹爹说，长辈没有动筷子，宝儿就要乖乖坐着。”
她无奈，夹起眼前的一筷子青菜送到嘴里：“这样你可以开始吃饭了吗？”
团子点了点头，礼仪端正的夹菜到碗中。夏筱沫放下了心，继续望着一桌子菜发呆，冷不防一只勺子伸到她嘴边。
团子站在板凳上，认认真真看着她：“你为什么不吃饭？爹爹说，不吃饭对身体不好，宝儿喂你好吗？”
白瓷汤匙里一勺清炖鸡汤，热气蒸腾，熏着了她的眼睛，熏着她鼻腔里一股湿气，氤氲了雾气，化成晶亮的泪水滴下来。
那个人，眉眼弯弯抱着她，一勺一勺的喂她粥。
他曾是她的天，俾睨天下，傲对世人，只对她温柔缱绻。她却将那些绕指柔都当成了百炼钢，缠绵深情换来她刻骨之恨。他一声不吭，打落牙齿和血吞。
她以为他没有心，孰知他早已毫无防备的拿心给她看，任她刀剑相向尖针锐芒戳的千疮百孔。
她现在安然无恙的在这温暖的客栈里，而他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末末，你怎么哭了，你不喜欢喝汤吗？”小团子乱了手脚，放下汤匙，伸出小手抹去她脸上的眼泪。
“我没事……汤太烫了，热气把我烫着了而已，你吃饭吧。”她挤出一个艰涩的笑容，却止不住泪如雨下。
“末末不哭……我给你吹吹。”小团子踮起脚尖，桌面上努力伸过脖子吹着她的脸。
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她的脑海，这情境，她仿佛在哪里见过，但是太快了，她来不及抓到蛛丝马迹。
擦了眼泪，她抱过团子：“我不烫了，宝儿吹吹就好了，我喂你吃饭好不好？”
团子在她身上蹭了蹭，乖巧的点点头道：“末末，你真像我爹爹。”
夏筱沫沉默。她突然一瞬间理解了北落被当做门神的愤怒。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丢了个男人，拣了个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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