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1第七名受害者 ...
-
车英真是被午夜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吵醒的,此时的她正蜷缩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身上还穿着两天没换、快被汗水沤馊了的黑色T恤。
“嗯。……”沙哑的声音近乎呻吟。最近一个月来,她一直在为一桩连环杀人案奔波,车英真极度疲倦,以至于进门后就一头倒在了沙发上,谁知还没睡上一个小时,又被吵醒了。
“组长,东郊垃圾场发现一名男性死者,抛尸方式以及尸体形态与我们之前调查的几件案子有相似之处。”电话那头,警员小尹做了一个略微的停顿,“会不会是凶手又作案了?”
困意瞬间消散,车英真一下子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这是两个月来的第七名受害者了!她抓起外套冲出家门,坐上车,打开警笛,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完了平时要花半小时的路程。
凶案现场是一处垃圾中转站,此刻周围已经围上了警示带,外围横七竖八地停着几辆警车,闪烁的警灯打破了黑夜的浓稠。
车英真戴上手套,和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点了点头,走进警示带内围。时值盛夏,此处的味道自然不会好闻,加上浓烈的尸臭,简直逼人欲呕。小尹面色不佳地迎了过来:“组长,要不要这个?抹在鼻子底下,可以好受一点。”她递过来一瓶薄荷膏。
车英真没吭声,只凝神打量那具尸体。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被脱得赤条条的,浑身上下没有明显的伤口,原本身材高大的他,不知什么原因,干瘪异常。按照气温和尸体腐败情况,车英真估计死亡时间不会超过24小时。不过,具体时间还得等法医解剖后给出定论,但就目前情况而言,这名死者和她之前遇到的六起凶杀案确实很像。
虽然是深夜,但远处还是时不时有车辆路过。车英真唯恐好事的记者从天而降,让现场更加纷乱,便吩咐手下等鉴证科做完手头工作,尽快将尸体运回警局。
重案组连夜开会,连环凶杀案死者的照片和各种信息贴满了办公室的玻璃墙。车英真望着墙上林林总总的信息图出神:这些被害人有男有女,年龄都在20—40岁之间,被发现时浑身赤裸,但不存在性侵痕迹,全身无明显外伤,死因却是大量失血造成的器官衰竭。前六名死者,不论是教育背景还是生活范围,几乎没有重合之处,他们都是些独自在大都市谋生的小人物,生活单调枯燥,几乎没有社交,即使失踪一段时间,也很难被人发现。犹如蝼蚁一般的不起眼的社畜。凶手就是以此标准选择自己的猎物吗?
小尹将第七名受害者的现场照片一张张往玻璃墙上贴,整个墙面几乎被占满了。车英真丧气地想,要是再有新的死者出现,她就需要第二面玻璃墙了。
“七名死者都没有明显外伤,”车英真的声音轻得像是喃喃自语。但小尹还是听到了,接口道:“除了脖子上的这两处伤口。”
是的,这些死者浑身上下唯一称得上伤口的,就是每个人的脖子上都两颗黄豆粒大小的小孔,法医检测后发现,小孔是尖锐的利器造成的,但并不深,不会引发大量流血,更不足以致命。法医还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发现了一种不知名的真菌,可以确定的是这种真菌并没有毒性。
第一名死者是在两个多月前发现的,尸体被抛在一条隐蔽的街巷里,周围没有打斗痕迹,显然抛尸地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一个星期后,距离第一起案子五公里外的一条臭水沟边,发现了第二名死者。等第三名死者被发现时,警方开始将前两起案子并案侦查。等第四名死者出现时,车英真成为这件恶性刑事案的主要负责人。等第五名死者出现时,“警方无能致使连环杀手连夺性命”的新闻已经在各大媒体屡登头条。重案组风声鹤唳,压力之大可想而知,每隔一个星期出现一个新的受害者,说明凶手的作案频率是一周一次,这样的恶魔一日不落网,就会有更多的人为此丧命!谁知第六名死者出现后,凶手忽然没了动静,车英真当然不会天真地认为凶手从此改邪归正,但也不希望他或她,夺走更多的无辜性命。
而现在,蛰伏了整整35天后,凶手又一次行动了……
车英真的胃不由得一阵抽搐。当年圣痕案的阴影再次在她心头蔓延,多年来筑成的防护墙开始分崩离析,被封印在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像一只冰凉的鬼手,沿着裂缝往外扒拉,试图冲破摇摇欲坠的茧房。
甩甩头,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看第七名受害者的照片。死者的脖子□□瘪的皮肤包裹着,显得特别脆弱,却不见任何伤口,这在抛尸现场时车英真就已经发现了。这也曾让她一度怀疑,这名死者和前面六人不是被同一人所害。
但这个疑惑当她的目光落到死者的手腕上时,就有了解答。类似的血孔出现在死者的右手腕上,但数量只有一个,而血孔的直径也比之前其他死者的略大一圈。
“为什么这名死者的伤口在手腕上?”同样感到奇怪的还有组里的其他警员。大家窃窃私语着,最后把探求的目光停留在车组长身上。
车英真背对着众人,却感受到了这无形的目光的重量。“催促法医,尽快出尸检报告,同时让鉴证科的同事,根据指纹和DNA确认死者身份。”她语调平淡地布置工作,这是常规操作,却也是必不可少的一步。只有确认死者身份,才能接下去开展各方面调查。
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疲倦的面庞。是啊,同事们和她一样,为这件案子承担着来自上方和社会各界的巨大压力。车英真叹了口气:“大家先回家休息吧,等天亮了再说。”说完,她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虽然让同事们去休息,车英真自己却又把之前的几份卷宗从电脑里调了出来,也不知是第几次,仔细翻阅起来。不知不觉间,天色放亮了。
办公室门是被队长推开的,那张笑起来皱纹盘根错节的脸上透着一丝爱莫能助的歉意:“英真啊,听说又出现新的受害者了,你又在办公室熬了一夜?你这样会把自己熬坏的。”
车英真皱着眉,叹了口气:“队长,现在全韩国人都在盯着我们,等破了案,我一定要休个假好好休息。”
队长看看她,没说出口的话是:“要是案子一直破不了,难道你要常住在办公室?”恰巧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他转身,冲着刚进门的小尹喊:“去,替你们组长买杯咖啡!”
小尹笑着抬起手,手中举着一杯热腾腾的黑咖啡。有些事是不必多言的。
因为死者的衣服都被扒光了,身上没有有效的信息,之前六名死者的身份确认花费的时间都不短,但出乎意料的是,第七名受害者的身份很快就揭晓了。
“死者崔真实,是枭远集团的法务部部长?”车英真有些吃惊地看着鉴证科送来的最新身份资料。枭远集团可是韩国最具实力的财阀之一,旗下产业无数,身为枭远的法务部长,其重要性可想而知,认出死者的身份甚至没有通过指纹和DNA的比对,而是有人从财经新闻里认出了他的脸。这么重量级的人物,与之前的六名死者可说是天壤之别。
疑惑再次涌上车英真的心头:这位崔律师究竟是连环凶杀案的第七名受害者,或是另一起毫不相干的谋杀案的牺牲品?
崔律师死了。
郑瑞贤是在下午一点的时候获悉这个消息的。午后,是她一天里最感疲惫的时刻,噩耗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刻降临。她叹了口气,将身后落地窗的遮光布拉开一条缝,办公室顿时明亮了很多。
“有警员上门询问关于崔律师的事,会长,我们该怎么办?”徐秘书小心翼翼地问道。
郑瑞贤回到办公桌前,语气淡然地道:“警察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必做任何隐瞒。”
“万一警察问起,崔律师失踪一个月,我们为什么不报警……”
“崔律师没有失踪,他一个月前向我提交了休假申请。”郑瑞贤波澜不惊。
徐秘书没有对这个牵强的解释表示出任何怀疑,而是坚定地去执行自己的任务。他极其礼貌但又非常官方地接待了车英真,给出规范却又没多少信息量的回答。
车英真知道在这栋位于首尔黄金地段的枭远商业大楼里,自己并不受欢迎。没人希望警察找上门,在很多人眼里,警察上门就意味着麻烦来临。
凭着多年当警察的经验,她也知道徐秘书的回答根本就是避重就轻。就在她盘算着该怎样攻破对方礼貌的防御壁垒时,另一队去崔律师公寓调查的警员打来电话:“根据大楼门卫反映,一个多月前,崔律师把自己的家人送到国外了。此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一个多月?”车英真皱了皱眉,挂了电话,面对徐秘书的目光冷了几分:“你说一个月前崔律师就向公司提交了休假申请,但是,我查看了你们公司的人事记录,并没有这一条。”
徐秘书教科书般的微笑没有破防:“崔律师不是普通员工,他向会长直接提交申请,人事处不会记录在案。”
“既然崔律师不是普通员工,公司为什么会答应重要人员突然提出的休长假的申请?他手头的工作是怎么安排的?”车英真追问。
笑容有了一丝裂缝。“具体我不清楚。”
“那好,”车英真干脆地站起身,“我要见清楚这件事的人。你说崔律师向会长直接申请长假,那就带我去见你们的会长。”
笑容彻底消失了。两秒钟的静默后,徐秘书开口:“会长公务繁忙……”
“我等。”车英真不由分说,重新坐回到走廊里那张漂亮的真皮沙发上,摆出一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姿态。
徐秘书无奈地回到郑瑞贤的办公室,将车英真的要求委婉转达。
郑瑞贤正在翻阅画廊新一季展览的宣传册,头也没抬:“我没时间。”
“这位车警官说,如果见不到您,她就一直等。”
“那就让她等。”郑瑞贤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悦。她喜欢将生活中的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如同最详尽严苛的产品说明表。她讨厌失控的感觉,即使是再细微的意外,都会引起她的烦恼。崔律师的死亡是意外,警察上门也是意外,不识好歹的探员非要盘问自己,更是意外。
两个小时后,原定召开董事会的时间到了。郑瑞贤起身去往顶楼的大会议室。刚出办公室门,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高瘦女人忽然从走廊尽头的那张皮沙发上站起身,向自己这边快步走来。这女人真瘦,风衣在她身上空空荡荡,仿佛套在一个架子上。
郑瑞贤知道来人一定是那个一定要见自己的警察。她站定,双臂抱在胸前,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姿态。
“郑会长是吧?我是重案组的车英真,不好意思耽误你几分钟的时间。”车英真一边表明身份,一边快步走近。
郑瑞贤正要张口拒绝对方的任何提议,鼻尖忽然飘来一股奇异的味道。她无法形容这味道有多么美妙,只知道自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拳头猛地一击,整个人一阵晕眩,耳边似有乐章奏响,类似的感觉,让她想起少年时第一次瞻仰西斯廷礼拜堂那幅《最后的审判》壁画。
晕眩感渐渐消散,接着是一股强烈的口渴的感觉从大脑急速传达至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郑瑞贤使劲吞了口口水,闭上了微张的嘴巴。在引起对方怀疑之前,她竭力恢复平素的镇定与优雅:“我是郑瑞贤,车警官想问我什么?”
车英真简要地将自己的来意做了说明,郑瑞贤盯着她只抹了润唇膏的嘴唇,那种柔和与新鲜,仿佛粉色的玫瑰花瓣。
“我会尽量配合你的工作,但我接下去有一个重要的会议,”郑瑞贤缓缓说道,目光从嘴唇移至对方黑亮的眸子,“车警官要是不介意再等两个小时,会议结束,我请你吃晚饭。任何问题,你可以在吃饭时问我。”
车英真微微一愣。从徐秘书极力推诿的言行,她就猜到枭远会长将是怎样的态度。她也做好了被拒绝并硬杠到底的准备,谁知一切顺利到出乎想象,这位郑会长不仅表示会全力配合,居然还殷勤地想要请一个小警察吃饭。难道是什么鸿门宴?
但,机不可失。车英真没有时间做更多的犹豫:“好,”她干脆地回答,“一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