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则埠余》落月曦

3、干爹 吃饭，

　　吃饭，其实就是粥配窝窝头，少得可怜的米沉在碗底，上面漂着两三片菜叶子。余年有些赧然地坐在旁边，“阿埠，咱们家正常时候还是吃得上饭的，今年是个荒年……”

　　我粲然一笑:“没关系，爹，有得吃就行。”我拿起碗筷，看到我对面的男人一动不动，便问:“爹，你也吃啊。”

　　“啊，哈，你吃，爹不饿。”他摆摆手，准备起身。

　　我放下碗筷，无声抗议。

　　余年见女儿放下碗筷，感动之余有些惊喜。余埠她妈去得早，就留了这么一个女儿。他觉得对不起余埠，对女儿几乎是百求必应。因为他的娇惯和纵容，把她教坏了，像个公主一样，什么不合她的心就要大吵大闹。以前的女儿只管自己吃没吃饱，从来不管他是饿还是不饿……而现在这个女儿，怎么说呢，冷漠了一点……也懂事了一点。

　　我看他良久没有反应，便开口：“你不吃的话我也不吃。”

　　他看了看我，眼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作为上辈子没有爹的人，我真的很难读懂——后来很久以后，彼时我也有了孩子，想起这幕终于明白，那是一种为自己孩子长大了而感到欣慰的表情。

　　饭后，我和我爹那点不自然的隔阂云消雾散。他提出带我去见见大贵二福哥俩，谢谢人家的救命之恩。我自然是答应的。即使昏迷我也知道是有人把我带回来的，如果不是他们，我估计又死了一回。

　　救命之恩应携重礼。我们的“重礼”不过是一小袋大米。虽然但是，我的命也不过一小袋二斤大米，想到这我忍不住笑了。

　　余年一边装米，一边讲：“救命之恩是大事，我们现在暂时能拿出来的这些，所以……阿埠，你愿意认干爹吗？”

　　我听出我爹的言下之意。米确实是礼轻了。我认他们作干爹的话，意味着以后会为他们养老送终。这样看来我爹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但他没有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强迫我，他询问我的想法和意见，尽管我是个孩子。

　　“嗯，人家救了我，认干爹不亏。”我笑着说。我发现来这个世界后我挺喜欢笑的，在以前我的面部肌肉除了吃饭可以一天不动，像个面瘫。

　　我家不远处有一个茅草棚，那里或站或躺了很多人。我醒来后还没出过门，便疑惑道：“爹，那里怎么那么多人？”

　　余年有些感慨地看了一眼，昨天他就在那里送走了他的女儿。

　　“他们生病了，要看大夫。”

　　“什么病？”我不是学医的，但我想尽量了解一下这个世界。

　　我听到旁边这个男人叹了一口气：“是……瘟疫。”

　　我们没有就瘟疫聊下去，不过我也猜得差不多了。原来的“余埠”因为染了瘟疫死去，尸体被搬到了乱葬岗，而“我”活了过来。

　　大概走了十分钟，我们来到一个小土房。这里的房子多是茅草屋，土房至少说明这户人家生活不错。

　　“大贵二福家以前比较穷。这两年兄弟俩都在衙门当差，兄弟俩也不是惫懒的人，现在在阿支村算富裕的。”余年简单给我介绍了情况。

　　“他们有孩子吗？”我问道。

　　“没有，前些年大贵娶妻，但那个女子心思恶毒，觉得婆婆拖累，居然在饭里下药 ，拿了家里的物件跑了。也是老人命大，硬是挺到了大贵二福回家。”

　　“因为这件事，虽然现在富裕了，大贵二福都没有娶妻。”

　　我们去的时候他们在吃饭。是粥和窝窝头，和我们之前并无二致。

　　大贵二福看到我们，放下碗筷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余先生有嘛事？”二福问道。

　　老人家听到是余先生也准备起身，余年连忙上前拉住她，“老人家坐，折煞小辈了。”

　　“你余年是个好人，我这把老骨头起来是应该的。”老人说话中气十足。

　　余年被这么一夸还有些不好意思，“今天多亏大贵二福救了小女性命。余某家徒四壁，没什么能报答的……”余年把米放在桌上，接道：“想着让小女认大贵二福作干爹，也为老人家尽尽孝。”

　　大贵二福有些震惊，摆手道：“这个……我们其实也没做什么，是你家闺女命硬，从乱葬岗爬到路边……”说着看了我一眼。

　　闻言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一屋子的人都慌了，二福拉我，“小姑娘家家的，跪什么跪。”

　　余年也被我的操作弄懵了，一时竟说不出话。

　　我没有起来，我正经地看着大贵二福，“我余埠可以不跪神仙，但不能不跪恩人。没有你们，余埠已经是荒山野鬼一条，再生之恩，跪一跪又何妨！”

　　然后我看向老人，“婆婆，救命之恩难报。我想认你的儿子为干爹，尽我所能报答，请婆婆准允。”

　　老人笑了，“好孩子，起来，你认他们作干爹是他们的福分，老婆子我当然答应。”

　　话锋一转，看向余年：“干爹可以认，这米你们拿回去。”

　　余年忙道：“这只是一点薄礼，总不能白收我女儿。”

　　老人摇摇头，“我说了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该饿肚子。这米我们不会收的。”

　　二福也劝道：“余先生，你就拿回去吧，我家这什么不说，米还是够的。”

　　“如此……余年谢谢老人家了。”

　　我爹走到我旁边，给我介绍：“这是大贵，喊干爹，这是二福，喊二爹。”

　　大贵高而壮，二福比较瘦，但看起来很灵活的样子。

　　“干爹，二爹。”

　　大贵点点头没说话，二福回道：“诶（èi），干女儿。”

　　从此之后，我在这个世界又有了两位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