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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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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头,两个衙门小卒推了一车尸体往乱葬岗去。这是一对兄弟,大的叫大贵,小的叫二福。
“这都死了多少人了,没完没了了还。”二福抱怨道。
“我昨天看乱葬岗那都堆不下了,估计这几天得烧一次。”大贵闷闷接道。
“天灾唉造孽啊……”
正要再骂天骂地时,二福眼尖瞟到了远处的余埠,他眯着眼睛辨了辨,拍了拍大贵的肩膀:“咦?那好像有个娃子。”
他走到余埠身边给她翻了个面,“这……这不是余先生家闺女吗?我昨天抬的她……”
虽然有些害怕,毕竟昨天抬的死人出现在半路上,但两兄弟都是胆大的人,不然也不会负责抬尸这活,当即探了探余埠鼻息。“唉哟我的娘,人没死啊,哪个缺心眼郎中诊的病?”
“女娃子命硬,被我俩发现了,搁这晒一天不晒成人干?”
“快把她抬回去,余先生知道闺女没死要高兴坏了!”
两人车上的尸体都没管,背着余埠哼哧哼哧回城去。
余先生本名余年,是阿支村唯一的教书先生。为人谦和,教书之外下地种田牧羊,没有一点读书人的架子。作为村里少有的文化人,村民们有什么文书的事都找余年,余年也总是客客气气的,从不因麻烦而赶人。他教书分文不取,对学生有教无类,妇孺老少,愿意来听的,他都教。
所以大家都尊称他为“余先生”。
二福离着那间草屋老远就喊:“余先生!余先生!你闺女没死!快找个靠谱郎中救救!”
余年正给病患们发饭粥,听到老远有人喊他,抬起头来眺望。等听清内容后,惊得碗差点没端稳。他放下土碗,抬脚时趔趄了一下,又狂奔向前去。
“你说什么?我女儿没死?”他不顾形象地大喊道。
“千真万确,活着哩!”二福一边答,一边帮忙把余埠从大贵背上放下来。
郎中就在附近,已经赶来。他探探鼻息,扒了扒余埠上眼皮,又把了把脉。在众人惊喜紧张的目光下终于开口:“确实是活着,只是体力不支,曝晒过度晕倒了。”
我醒来时看到的是土房的屋顶,感到有些口干舌燥,便想起身喝水。身体却像散架了一样,努力抬起却滚到了地上。真是够狼狈的。
这倒是惊动了外面的人。余年进来就看到余埠从炕上滚下来。
他妻子在生下余埠就去了,这种事在这个年代很是常见。女子生产不亚于在鬼门关走一回。他没有续弦,一个人把余埠抚养长大,前后十三年了。就在前天,她在他眼前闭了眼,一如十三年前的妻子。他居然没有悲伤,一反常态平静得可怕,乡亲们都不敢在他面前提余埠。直到今天大贵二福把她带回来时,他才如梦初醒,对啊,他女儿活得好好的。他甚至不愿深究她是怎么活过来的。
他把地上的余埠拉起来。我指了指喉咙,有些干涩道:“……水……”
余年出去了,回来时端了一碗水。我囫囵喝完这碗水,喉咙干辣感有些缓解。
我抬头打量着这个男人。我并不认识。换句话说,我没有这个身体的记忆。
我眼里对陌生人的疏离可能刺痛了那个男人,他艰涩地开口:“阿埠,爹对不起你……爹糊涂以为你死了……”
我仍然平静地看着他,心里想着接下来怎么解释。余年以为女儿还在怨他,语气自责又无奈:“你怪爹也行,不管怎么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虽然我上辈子被人抛弃,没爹没娘的,却真心感觉到这位父亲是真的爱他女儿。唉,可怜他女儿终究还是死了……
“我没有怪你,我是失忆了。”我平静道。
“失忆?”余年脸上神色有些难言。
“对,我不记得你,不记得我的名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虽然前面男人唤她“阿埠”,名字十有八九还是“余埠”,但保险起见,还是装不记得。
我感觉到男人身体僵了僵,接着他摇摇头,“失忆就失忆,没关系,往后爹慢慢教你,爹还是那句话,阿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着说着宠溺地揉了揉我的头,很是温柔怜惜。
“你叫余埠,我叫余年,我是你爹,今天就记这件事。”
“很久没吃东西,肯定饿着了吧,爹去给你弄饭吃。”说着起身出门。
其实,我不想太矫情的,但我承认我刚才被感动了。重活一世,我有了一个爱我的家人,哪怕我不记得他,他也说没关系,重头再来也没关系。我第一次感觉血缘的力量如此强大,它把人和人联系起来,不较利益,不计结果。
突然,我觉得再活一次没什么不好的。我不再是孤儿,我有亲人,一个爱我的人。我一定不会像上一世那样活得憋屈,死得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