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摇愁玉坠》虞世北

5、第五章 无根之水

　　三清湖水面上，荷叶已残，几朵睡莲却仍倔强地开着，与倒影中的陌阳书阁相映成趣，宛如一幅水墨画。
　　蓝江舸趴在黑漆彭牙四方矮桌上，用筷子夹起一片白藕片，“啧，荷塘小炒，又是荷塘小炒！无言兄，你这三清山是专种莲藕的吗？怎么一天三顿如此清汤寡水，连个肉丝都没有。”
　　万君陶的衣衫平整又干净，轻盈的布料柔软垂顺。他进食和平时一样，依旧得体大方。微微垂头，轻闭唇瓣细细咀嚼，待咽下后才着手轻放好碗筷，继而拿起手边的帕子细细擦拭唇角。
　　“想吃肉就对着自己胳膊咬一口。”
　　蓝江舸：……
　　*
　　午后，蓝江舸背着手偷偷溜进藏书阁。
　　“宗主！宗主！你干什么！”明千俞比他更心虚，忙不迭的压低声音跟上前，“你怎么跑人家藏书阁来了？”
　　“嘘嘘嘘！小点声。”
　　蓝江舸没时间理会明千俞，而是专注地在藏书阁中寻找着什么。
　　“宗主，你在找什么？”
　　“诶呀，别烦我。”蓝江舸对他挥挥手，“去门口等着，马上来。”
　　……
　　半个时辰后，两人蹲在陌阳书阁后身的树林中。
　　“所以，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吗？”
　　明千俞看着蓝江舸手中的一把紫纹滕枫弓，又把目光移向他洋洋得意的脸。
　　“既然无言兄铁了心要饿着我，那我就只能借他的宝弓一用喽。”

　　孔书望抱着书册路过，远远的看着他们两个折腾，拧着眉语气不善道：“蓝宗主！这可是春色楼楼主赠与我们阁主的，那落晖山上稀有的木材原料。阁主更是找了能工巧匠打造的一把滕枫弓。您居然拿它射鸟？”
　　而那边的两人却是把孔书望这番话完全当了耳旁风，自娱自乐笑的很是开心。
　　原本还心惊胆战的明千俞如今倒是跟在蓝江舸身边，看着他弯弓射鸽子。
　　“宗主宗主！射中了！真是好箭法！”
　　“去去去快捡来。”
　　蓝江舸指挥明千俞去捡鸽子，自己又引弓瞄准，在他松指那一刻，一支羽箭飞出，正中天上疾驰的鸽子。
　　‘啪嗒’一声，那只胸口还插着箭的鸽子便掉下去，落到明千俞的脚边。明千俞看着宗主箭无虚发，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一手拎着一只鸽子，笑嘻嘻的小跑过去。

　　“真是暴殄天物。”孔书望无奈摇摇头，“蓝宗主，您好歹小点声吧，我们阁主还在午休呢。”
　　孔书望抱怨几句就往回走，却刚好碰到往这边走来的万君陶。
　　“阁主，您醒了。”
　　“嗯。”万君陶点了个头，就往蓝江舸所在的方向望去。
　　“是被那两人吵醒的吗？您脸色不太好，是没休息好吗？”
　　“无碍。”
　　万君陶说着，便往蓝江舸的方向走。

　　蓝江舸这边刚生着火，明千俞干活利索，一会儿就把烧烤架支好了，又简单的把鸽子处理了一下，勤勤恳恳的给宗主烤鸽子吃。
　　不一会儿，肉香四溢，星月宗这两人已经十天半个月没有酣畅淋漓的吃过一顿肉了，这会儿看着烤鸽子不停的吞咽着口水。
　　“宗主，差不多了吧？”
　　“再多烤一会儿。”
　　“不会糊了吧？”
　　明千俞余光却瞥到个身影。
　　“万阁主！”
　　“什么？”蓝江舸一回头，就直直的撞到了万君陶的目光。他蹲在火堆前，抬头仰视着那位玉面公子。
　　“无言兄！”
　　“这么吃惊做什么。”
　　蓝江舸迅速起身，和明千俞站在一起用身躯挡住烤鸽子。却在慌乱间自己都没注意到，一脚把放在一旁的紫纹滕枫弓给踢进了火堆中。
　　“你……”
　　“蓝宗主不必如此，我陌阳书阁又不是和尚庙，还不允许你吃肉不成？”
　　蓝江舸松了一口气，笑着道：“那就成，那就成。”
　　两人一听便把心咽进了肚子里，回身蹲下继续烤鸽子。却看见了正在火堆中燃烧的紫纹滕枫弓。
　　糟糕……

　　*
　　三日后，蓝江舸在万君陶的房屋外辗转反侧。好几次想叩门，可仅仅只是手悬停在半空，又再次收回。见孔书望路过，才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孔书望！孔书望！”
　　“蓝宗主？”孔书望端着粥食走近，“您在我们阁主屋门口干什么？”
　　“那个……就是，就是无言兄他两天没出来了，是不是生我气了，怪我把他那个稀罕的紫纹滕公弓给烧了？”
　　“蓝宗主您也知道那是个稀罕物啊？但我们陌阳书阁虽说不是江湖中的显贵，阁主他倒也不是个会为了些阿堵物劳神伤身的人。”孔书望语气不善，叹口气。“阁主这几天是因为身体抱恙的原因才很少出来走动。”
　　“身体抱恙？！”蓝江舸听罢，立马想直接进去万君陶的房间。
　　“蓝宗主！”孔书望眼疾手快的拦住他，“您就别再添乱，让我们阁主劳神伤身了。”
　　蓝江舸刚才还急躁的心情，被孔书望这盆冷水一浇，静了下来。
　　“好。”
　　他刚转身要走，敏捷的听力却迅速扑捉到了在万君陶屋中传来的细小声响。
　　‘啪嗒’
　　似乎是茶杯在矮脚木桌边掉到云锦地毡上的动静。
　　……
　　“蓝宗主！您不能进去！”
　　孔书望没拦住一瞬间冲进去的蓝江舸，手中端着的粥食也被打翻在地。

　　蓝江舸直奔榻上，手掌按在万君陶的肩上来回摇晃，一次次的呼唤他的名字却都没有回应。
　　“无言兄…万君陶！”
　　万君陶昏倒在榻上，上身趴在方桌上，手中的茶杯掉落，把云锦地毡染湿了一块。
　　“醒醒！”
　　蓝江舸情急之下想把他扶起来，在手掌触及到他的脖颈的时候，才发觉皮肤传来滚烫的温度。
　　一刹那，思绪又把蓝江舸拉入脑中的那段记忆中。当年蓝江舸途径荔平，亲眼目睹的那场瘟疫，那座因为瘟疫横尸遍野的村庄，以及在瘟疫的高热中死去的人们。
　　那场面是蓝江舸不愿回忆的，也是深深烙在脑海中的噩梦，人间炼狱。
　　一瞬间，他的大脑变得空白，紧攥着万君陶胳膊从而青筋暴起的手也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他的视线却忽然下移，最终落在了桌子上的那本竹简封面上。
　　《无言诗集》
　　脑海中的记忆再次播放——“我年少时发过一场高烧，此后变得口不能辩，有时话都说不出……”“……治好我的便是那药王谷中的药草。”

　　“孔书望！孔书望！”蓝江舸扯着嗓子喊着他的名字，才把门口收拾粥食的孔书望的注意力给拉了过来。
　　“怎……阁主！”孔书望看着脸色苍白，额角冒汗的万君陶，踉跄的跑进去。
　　“孔书望，快去给药王谷谷主写信……”
　　*
　　三日后，药王谷中。
　　金风身穿深色窄袖短袍踏入玉词殿，单膝跪地，双手把信筒举过头顶，呈上信件。
　　“谷主，陌阳书阁来信。”

　　玉词殿的梁顶端高的很，宽敞的殿内，几十条宽大的帷幔挂在房梁上，两端长长的垂到地上。白色的薄纱帷幔上有着景临霄亲笔写下的诗词，随着殿内的微风飘摇，好似一句句笔下的诗词活了过来。
　　药王谷谷主景临霄是个爱诗之人，这玉词殿内飘摇着硕大的诗词帷幔，似乎也把殿内切割成一间间房屋，只是帷幔随风舞动之美，不比生硬的泥水墙。殿内也随处可见的藏书柜，垒起来都快赶上房梁之高。主位之侧也堆砌着诗册词本。
　　景临霄听罢起身，缓缓向下走去。薄纱帷幔上映出他的身影，他抬手轻轻掀开走来，赤着脚站在金风面前，捏起信纸打开查看。
　　他外面披着一件玄色蟒服大氅，里衣是件布料极好的对襟水纹衫，袒露着大片胸口，用一支青纹墨簪随意挽起一半头发。景临霄已经是不惑之年，脸上却没有太多皱纹，深邃的眼睛令人望不穿。
　　“万阁主？他可是本殿的倾盖之交啊。”

　　那个被唤作金风的直系手下低着头开口：“谷主，晚秋风凉，还请注意身体。”
　　景临霄随手把信纸塞回信筒中，抬手伸个懒腰，向殿内走去。
　　“这种事还是交给玉露操心吧，你去落鼎找人置办药材，快些给万阁主送去。”
　　金风把信筒收回腰间，“是。”
　　*
　　药王谷所在的霁凉到陌阳书阁所在的北庭要有三日车程，尽管嗣音快马加鞭把时间缩短到了一日半，但在他来之前，蓝江舸还是一边手忙脚乱的照顾整日昏睡的万君陶，一边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把能问候的人都问候了一遍。
　　那些话让原本嘴毒的孔书望都忍不住直呼：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去了，蓝宗主可是凭借一张嘴成功挑起几大门派的斗争。

　　日沉之时，陌阳书阁的大门被人敲响。
　　“药王谷次鼎，匜部嗣音，前来送药。”
　　孔书望拎过药包，又接过嗣音递来的一张药方。
　　“万阁主中的是火毒，药包里有青葙子和药王谷种植的翠云青藤。青葙子磨成粉使用，至于这翠云青藤，要搭配着无根之水服用。”
　　嗣音日夜兼程，嗓音很是沙哑，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重重的黑眼圈。
　　孔书望看了都不禁担心，“多谢嗣音公子，您脸色不太好，不如进阁内暂时歇歇脚再返程？”
　　嗣音拱手行礼，“不必了，只是刚到北庭有些水土不服罢了，告辞。”

　　蓝江舸撸起袖子，头发显得有些乱糟糟的，眼下挂着和嗣音差不多的两个黑眼圈，坐在万君陶的榻边，手中捏着那张药方研究半天。
　　孔书望在一旁研磨着青葙子，“药王谷的人说，这青葙子是保住阁主命的东西，但要想要真正的好起来，还得是那只在药王谷中有的一味‘翠云青藤’。”
　　蓝江舸皱眉：“无根之水？这是什么？”
　　“呦，蓝宗主认字了。”
　　蓝江舸苦笑一声，又把目光放到榻上昏睡中万君陶身上，“还不是受了无言兄的恩惠才识字了，这不为了报答他的恩情，已经好多天没睡个好觉了。”
　　孔书望把青葙子粉全都倒出来，笑道：“抱怨睡不好觉的是您，每天熬着照看阁主，让走不走的还是蓝宗主您。”
　　蓝江舸瞥见他手上拿的，问：“这青葙子要怎么用？”
　　“煎煮取汁，与大米、枸杞一同煮成粥，然后再加入冰糖调味。阁主尚在昏迷中，这样一来既不耽误吃饭，又能按时服药。”
　　“你也说了，无言兄还昏睡着，粥不便下咽。”蓝江舸开口，“不如做成茶。既是火毒，便将青葙子、枸杞、菊花冲洗后放入茶壶，再用开水冲泡，温热饮用。”
　　孔书望显然很震惊：“蓝宗主是如何知道青葙子可以做成青茶类？”
　　蓝江舸轻笑一声：“自然是被无言兄关在这阁中看了数月的卷宗。《本草纲目拾遗》记，青葙子与菊花共饮，清肝明目，益气解热。刚好对火毒有缓解。”
　　……
　　又两日，蓝江舸依旧倚靠在万君陶的榻前翻看着书籍。
　　“无根之水也叫天水，常用作药引或制药的材料……”蓝江舸皱皱眉，“这不就是雨水吗？写的如此玄乎。”
　　他看着桌上只剩个底的青葙子茶，这两日按时喂万君陶喝药，性命是保住了，但却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难道真的只能眼巴巴等着老天爷下雨？
　　越想越困，蓝江舸用手指探了探万君陶的鼻息，随后干脆直接枕着手臂趴在榻上，只感到眼皮越来越重，沉沉睡去。
　　这是蓝江舸这几天睡的最好的一个觉，后来惊醒，是察觉到了万君陶的手臂碰到了自己的头顶。
　　蓝江舸一抬头，就与双眼睛对上视。
　　“无言兄！你醒了！感觉如何？”
　　蓝江舸激动的站起身来，弯着腰查看他的情况。但万君陶却只是睁着那双有气无力的眼睛，完全不出声。
　　“你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万君陶又闭上眼睛。
　　蓝江舸皱皱眉，便双手抓住他的胳膊摇。孔书望进来就看到这一幕，吓得差点连粥都没端稳。
　　“蓝宗主！您这是干什么！”
　　蓝江舸百口莫辩，“无言兄他刚才醒了！真的！”
　　外面忽的一声雷声轰隆，紧接着乌云滚滚，一瞬间暴雨瓢泼。蓝江舸反应的快，连忙跑到窗前，窗外一片朦胧，三清山笼罩在了磅礴的雨幕中。
　　蓝江舸顺过孔书望手里的空盏，飞快的冲下楼去。
　　在一楼呆着的明千俞看见蓝江舸急匆匆的奔下来，问道：“宗主，您这么着急去哪儿？”
　　又见自家宗主直奔门外，瓢泼大雨中。
　　“宗主！”
　　明千俞见他直直的站在雨中，端起空盏接着雨水，也顾不及找伞，也跟着冲了出去。
　　“宗主！您这是干啥呢！快回去！”他拉扯着蓝江舸，试图让他回到阁中去。
　　蓝江舸甩开他的手，暴雨冲刷着他的身躯，脸颊上淌着水。他的声音焦急又愤怒，呵道：“别管我！我要救无言兄的小命！”
　　明千俞无奈，于是上前用自己的两只手掌罩在蓝江舸的头顶上为他遮雨。
　　那两尊‘雕像’，就这样直直的伫立在倾盆的雨中……

　　蓝江舸身上的衣服还未干，就紧接着小跑到万君陶的榻前，一路上滴答着水。
　　他捻着几粒翠云青藤给万君陶服下，又喂了一点无根之水。万君陶微微皱眉，嘴角流出水，还好蓝江舸眼疾手快的用手接住。
　　过了一会儿，万君陶慢慢睁开眼睛。
　　蓝江舸和明千俞见此情景大喜。
　　“终于救活了！再喝点。”说着就往他嘴里灌。
　　万君陶问道：“这是什么？”开口才知，声音是如此沙哑虚弱。
　　明千俞回答：“万阁主，这是雨水！”
　　万君陶皱眉，偏头躲开。
　　“脏。”
　　“脏什么？又不是地上的。”
　　蓝江舸见他抿着嘴，无奈只能伸手掐住他的鼻子。此刻的万君陶很是虚弱，完全没有力气与之抗衡，等万君陶一张嘴，蓝江舸便看准时机往他嘴里灌。
　　可谁知万君陶又再次紧紧闭上嘴，这一折腾，让小盏中的无根之水洒了一大半。
　　蓝江舸看着那半盏水，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千俞，你去看看孔书望今日有没有冲青葙子茶，再让他把那包青葙子也磨成粉。”
　　“是。”

　　明千俞一走，蓝江舸在万君陶的注视下一仰头把剩下的无根之水全灌进自己嘴中。
　　万君陶瞪大眼睛：“蓝江舸，你干什么？”
　　蓝江舸一手扳过万君陶的下巴，一手掐住他的鼻子，嘴对嘴把无根之水给渡进了他的嘴里。
　　起身后，面对万君陶震惊的目光和复杂的脸色，蓝江舸倒是摆出一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的样子。
　　“无言兄，治病要遵医嘱，只要你好起来，记恨我就记恨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