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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死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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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羽是被一阵劈头盖脸的硝烟熏醒的。尽管已经在这城墙上待了许多天,他还是很不能适应这里的气味——火药味、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夹杂着些许腐尸的味道。
距离阿黎国的围城猛攻已经快一个月了。
百花城的城墙依旧□□,粮草依然充足,信王李肃卿在战争中指挥得当。只是这能够调动守城的人手,确实一天比一天更加捉襟见肘。
除此之外,那墨家所铸的守城器械也正在逐渐沦为摆设。那玩意需要消耗大量特制的箭镞、弹丸和石块,生产量远远跟不上消耗量。
可以说,百花城里现在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人,以及一切能够辅助守城的东西。
累死了。
林羽接过旁边一个人递过来的葫芦,也不问里面是水还是酒,仰头便喝了两大口。喝完他将葫芦递回去,手伸了半天,那人却不接。
他不由得扭头望去:“怎么了……杨兄?”
坐在旁边的正是杨袂,杨府如今的当家人,杨英的兄长。
杨英便是在这场评剑大会中与洛春风对剑的杨家小姐,在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中退慢一步,当场毙命。
杨袂顶着一张同样的灰头土脸,望着那城垛上被砍崩的一小块缺口出神。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多日来休息不足,还是因为这城上烟尘太大的缘故。
“林掌柜,我想不通。”他幽幽地说,“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好像一个一直向前行驶的车轮,突然不知道在哪来掉了轴,于是整座车子接二连三地崩塌。
唐国如是,百花城如是,杨府亦如是。
“我想我的妹妹。她是个很可爱、很飒爽的女孩子。自从你们帮忙还原了家传剑法,她的剑术便突飞猛进,虽然我是杨家家主,但她的名号一直比我更响亮……”
杨袂絮絮叨叨地说着往事,声音逐渐变得喑哑低沉。最后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只能哽咽着望着天:“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
林羽没有接茬,只是略略坐直了身子,抽出那柄已经崩出缺口的柳叶剑,仔细端详着。
杨袂的心情与如今城中许多自愿上城与官兵协防的江湖人士相同。初来时都还热血沸腾见气如虹,但很快,他们就被这日夜不歇的血与火耗尽了精力。
“林兄,你不厌倦这一切吗?”杨袂的声音低低地飘过来。
“厌倦啊。”林羽叹了口气,“可是杨兄,除了继续坚持之外,我们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就像他儿时在野外流浪,前不着村后不着殿,偶有狼嚎声在不远处传来,他又冷又饿怕得要命。可是除了硬着头皮往前走外别无办法,哪怕是停下来哭泣的时间,都有可能让他彻底丧失继续前行的力气和勇气。
“可惜如今百花城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他抬头望向头顶灰蒙蒙的天,“不知道朝廷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也不知道那个家伙……到底有没有跑到安全的地方。”
沈先生和一众学生卡在城门封死的一刻前进了城,寻到四海剑室时已是精疲力竭。据那姓赵的孩子说,洛春风掩护他们撤退时孤身拦住了一群马匪,喻耽后来又悄悄折了回去,他则穿着软甲护送着先生和师弟师妹们往百花城赶。最终十一人有惊无险地顺利回了城,却是与没来得及赶回来的洛春风、喻耽二人彻底失散了。
“西城告急!西城告急!速速过去支援!”传令兵的声音焦急地传来。
林羽撑着城墙起身往城西赶去,刚睡过一会儿,他的身上还有力气。只是看这西城猛攻的架势,过去定然又是一番昏天黑地的厮杀,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只能一面咬牙一面心中狐疑,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唐国的支援为何还没有到?
王城,禁城,大殿,新君李启仁沉默地坐在皇位上。
文武大臣在下面站成两列,正吵得唾液横飞、不可开交。
唐国已有多年未经历过战事,即便是身为高祖皇帝李世济的长子李启仁,对那时兵祸连天的景象也已经印象淡薄。他看着来自那百花城的军情急件,又想到了那位久经军旅、发配边关的二弟,思前想后,还是很不放心。
“这百花城虽是一座坚城,也经不住一国之力日夜强攻。这战报在路上都传了二十多日,恐怕等我们调兵支援,百花城也早就失陷了。”一人在堂下进言道。
“臣以为左将军之言甚是。”兵部侍郎进言道,“那阿黎国若是想要袭扰边境,何必多此一举下这张战书?想来这宣战根本就是一个圈套,是欲围点打援,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若是百花城真的丢了该怎么办?”大都护开口反驳道,“一旦百花城失陷,我唐国西境将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届时莫说什么围点打援,就是任由阿黎国铁骑长驱直入,我等又将如何?”
“诸位将军莫急。如今天下不定,陛下又是初登大宝,百姓困苦,不宜劳师远征。不如先遣使前往阿黎国一试,若他们只是和从前一样只想掠夺些金银财宝,不如就忍这一时,从长计议。”大鸿胪提出了另一种思路。
争论声在大殿中持续着,皇帝李启仁却是一直没有说话。他似乎还在等待,等待一个能够最终帮他做出决断的人出现。他就这样静静地听着下面的争执,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宫门终于再次打开,一个披甲执剑的身影终于走了进来。
他是如今唯一一个有资格剑履入殿的大臣,当今圣上的三弟,福王李吟祥。这份尊荣,是靠着夺位时数次与其二哥李肃卿舍命向抗,坚定拥护大哥李启仁换来的。李启仁即位之后,也是他第一个发出谏言,将明显并未死心的二哥贬黜边关,如无奉召,永世不得回京。
他跪在那金殿之下:“皇兄,关于这百花城的军情,臣弟有本要奏。”
李启仁起身下阶道:“平身,你快说。”很显然,他就是一直在等他这位三弟的意见。
李肃卿完了,阶下众臣脑子里顿时浮现出这一个念头。且不说那信王李肃卿究竟能力如何,就论这李吟祥和他二哥这差到堪称你死我活的关系,别说派兵增援,不顺水推舟告个投敌谋反就不错了。
百花城在唐国西境确实是一座重镇。然而对于远在千里之外的朝廷而言,那里毕竟只是一座边关的城池。
阿黎国并无侵吞中原的实力,唐国也不曾衰落到打不起仗的地步,他们想要的,或许真的只是这一座城而已。
信王在百花城的动作并不算收敛,再想处罚又是贬无也贬。而如今正好有这么一个机会,以一座城为代价除掉一个人。
他会这么干吗?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跪在正殿的福王。
他朗声说道:“先主有训,凡我唐国疆土,一寸不可让。请陛下调我大军三万,臣弟愿为先锋支援!”
又是半个月过去。
百花城昔日的盛景已经完全被覆于一片焦土之下。攻城的一方变得越来越焦躁,死守的军民则变得越来越沉默。人们已经没有太多力气去哭,只是每日里睁眼闭眼,吃喝拉撒,麻木地挥刀挥剑,等待着那似乎越来越渺茫的希望。
林羽是被人抬回去的。在城上参与戍守四十多日后,他被一支流矢射中了腹部,血流如注,当即昏死过去,险些被当成尸体处理。
好在这城中与他结交过的人不少,在这自保都很艰难的时候,还有许多人自发地将他从死人堆里拉出来,帮他止血、寻医问药。
“这林掌柜看着快不行了。快给他送回去吧,他家在哪呢?”有人问道。
无人回答,从来没人知道林羽的家在哪。他好像没有家,只在四海剑室有几个朋友,自从来到这战场,便从来都是孑然一身。
他终于被抬回了四海剑室,一行人七手八脚匆匆而去,留下几贴在这年头里十分珍贵的金疮药。
李长歌向众人道过谢,一层一层揭开那血肉模糊的伤处,一点一点清理掉那沾在伤口上的污物碎片,再用干净的细布裹着金疮药包扎好。
林羽半夜发起了高烧,神志不清地说口渴,李长歌给他喂了些水,他却呛了一下,原封不动地吐出来,把衣衾床榻弄得尽是血水。
他身上很冷,冷得几乎像是一个死人。
李长歌披上衣服出门,循着剑圣陈厉的小院找去,也不管现在是什么时候,敲开房门后扑通一声就跪下道:“前辈,请救救我朋友。”
陈厉来是来了,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林羽的伤处几乎射穿了一条血脉,能做的处理都已经做过了,能不能熬过去全看今晚他自己的意志力。
“我相信他没问题的。”陈厉伸出两指搭在林羽颈间,感受着那微弱又急促的跳动。
李长歌沉默良久,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他一向不信神佛,却在此时发出了鲜有的一句祈祷:“愿好人有好报。”
林羽算不上什么大侠。开战前他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以利义兼备的作风游走于各门各派和江湖游侠之间;开战以来他又如同一个普通的士卒,睁眼闭眼不是逃命就是砍人。
作为一个普通人,已经没有人能比他做的更好了。
攻守双方人数对比悬殊。如果不是他们这些江湖人士集体上城支援,单凭这一座孤城,大概是扛不了这么久的。
四海剑室是其中最重要的牵头者。且不说那张城主还在世时,是他们复原了那传说中的守城器械,就说自信王到来后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几乎都与这四海剑室脱不开关系。
这一座看似小小的剑室,却是似乎与那江湖上的随便哪个人都有联系。林羽此人平日里八面玲珑,此时又是为了守卫的家国正道,凡是胸中尚有热血的剑客,都没有理由拒绝。
所以看到林羽还在四处奔走,很多人即便心生了退意,也都咬着牙没好意思中途离开。
可如今他已倒下,战事却仍然遥遥无期。
“你要做什么?”陈厉听到房间里有动静。
李长歌再出来时,手中已是握了一把剑。
“四海剑室有三个掌柜。”李长歌说着,看了一眼还在榻上昏迷不醒的林羽,又举目望向西边,思及那自出城后便再无消息的洛春风。
他不善言辞,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迎着陈厉的目光深深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