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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破镜见真, ...

  •   最后的论坛在持续数日的喧嚣后,终于迎来了它的终章。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会议中心高耸的玻璃幕墙,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逐渐西斜的被窗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斑。许多与会者的眼底已布满了血丝,西装革履下的身躯显露出不易察觉的松弛,但他们在走向最终会场时,步履间仍保留着一种行业精英特有的不愿轻易示弱的矜持。

      泷泽雪绘选择了一个靠近后方出口的位置悄然坐下。这个角落恰好处于灯光照射的边缘,半明半暗,她既能清晰地看到前方那被精心布置的讲台与巨大的投影屏幕,又能将自己隐匿于人群渐次稀疏的阴影之中。她将手中那份厚重的会议资料平整地摊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铜版纸封面,上面印着今日讲座的标题——

      《游戏角色塑造的悖论》

      会场内原本均匀分布的照明灯次第暗下,光线如同潮水般退去,只余下讲台区域被几束精心调整过的弧形聚光灯牢牢笼罩,形成一个明亮而孤立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岛屿。一位身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士缓步上台,他是今日的主讲人,一位在国际游戏叙事领域也享有盛誉的设计师。他没有过多冗余的寒暄与自我介绍,直接切入主题,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会场的每个角落。

      “各位下午好。感谢大家在这论坛的最后时刻依旧保留着精力聚集在这里。今天,我们将共同去剖析一个困扰着无数游戏创作者的核心难题——角色塑造中那看似无法避免的、根植于其媒介本质的悖论。”

      他的目光投向身后巨大的屏幕,上面随着他的话语开始罗列出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雪绘眯起眼睛,试图跟上这信息洪流的开端,但那些抽象的概念如同飞鸟掠过水面留下的倒影,她看的一知半解,思绪似乎无法牢牢抓住这些理论的礁石,更别提本就稀缺的求知欲了。更深的困倦袭来,她悄悄掏出手机,压在摊开的会议资料下方。

      屏幕解锁,亮起的光线映亮了她低垂的眼睫。一条来自朝日奈昴显示为[12小时前]的消息,在数不清的未读消息中躺在对话框的最底端:

      [朝日奈昴:在忙吗?]

      隔着时差和漫长的延迟,这条简单的问候此刻才姗姗来迟地抵达。泷泽雪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片刻,正斟酌着措辞,讲台上传来的声音却陡然提高了一个度,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因为我们最终面对的,从来不是冰冷的、只会按剧本运行的机器,而是拥有不可预测自由意志的玩家。”

      她悄悄地将手机镜头从资料下方探出一点点,快速而隐蔽地对准远处讲台,按下快门。

      “咔嚓——”轻微的快门声被她用手掌及时捂住。

      她低头检查刚捕获的图像,照片有些模糊,光线对比强烈,演讲者的身影在聚光灯下只是一个模糊的黑色剪影,背后巨幕上的专业术语反而因此显得更加突出。她动动手指,将照片发送过去。

      [图片]

      [姐姐我在虚度光阴]

      消息近乎是在发出去的瞬间就变成了“已读”状态。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在对话框上方持续了三四秒,一条新的消息迅速被顶了上来。

      [朝日奈昴:真是稀奇,昨天的关心今天才收到回复,球场的信号是越来越差劲了。]

      文字后面跟了个系统自带的哀怨表情,她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朝日奈昴撇着嘴抱怨的样子。她指尖微动,下意识想回击一句,可打了一半,讲台上的声音再次钻进耳朵。

      “我们越是追求对角色行为的精确控制,有时反而越容易暴露出人为设计的痕迹,那种被设计感会像幽灵一样萦绕在角色周围,从而削弱了角色本应具备的、发自内在的生命力与真实感。”

      有几个词莫名地戳中了她,泷泽雪绘抬了下头又飞快低下,删掉了打好的半句话,重新键入。

      [泷泽雪绘:再阴阳怪气就拉黑哦^_^]

      那个经典的微笑表情符号,在此刻充满了不言自明的威胁意味。

      下一秒,对话框顶端立刻显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紧接着新的消息接踵而至。

      [朝日奈昴:最近很忙吗?我很想你。(小狗眨眼.jpg)]

      真是能屈能伸的典范。

      泷泽雪绘扬起唇角,无声地笑了笑,像是被这直白又笨拙的认错取悦了。她点开了表情包列表,想找个合适的回应。可就在这时演讲者话锋一转,提到了一个具体的案例——某个备受赞誉的游戏,如何因为玩家过于自由的操作,让主角在关键时刻做出了与设定截然相反的滑稽行为。

      台下响起一阵心领神会的轻笑,雪绘的手指停在半空,忽然感觉有摄像机的红色光点扫过,她心头一凛,连忙抬起头,将手机迅速塞回资料下方,双手交叠置于桌上,做出认真聆听的模样,仿佛从未分神。

      大屏幕上正展现着几个国际上都享有盛名的、被视为角色塑造典范的案例片段。台上的讲师语调依旧平稳,但语速稍稍加快,手势也变得有力,似乎在用尽最后的能量传递他的思想。

      “……在理想状态下,我们游戏设计师,就如同传统意义上的导演,竭尽全力为我们创造的角色搭建起尽可能精致的骨架——详尽的背景故事,独特而自洽的性格特点,清晰的人生目标与复杂的内在动机。我们编写一行行代码,雕琢一句句对白,绘制一帧帧动画,赋予他们过去的创伤以解释当下的谨慎,赋予他们当下的渴望以驱动未来的行动,我们以为通过这种精密的预设就能塑造出一个有血有肉、行为逻辑令人信服的灵魂。我们期望玩家沿着精心铺设的叙事路径,一步步去理解体验,去共情这个灵魂的每一次悸动与挣扎。”

      他的话语逻辑清晰,层层递进,不像之前几位演讲者那样充斥着枯燥数据的行话。雪绘原本只是碍于在场内巡回的摄像头,才暂时压下继续回复消息的冲动强迫自己听几句。可听着听着,那些关于预设骨架与自由血肉的矛盾,竟在不经意间探入了她心中的角落。

      膝头上的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被触碰悄然暗了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不断切换的概念图示上,那些陌生的词汇不再仅仅是冰冷的标签。她想起朝仓流光笔下那些看似完美无缺、实则总感觉隔着一层的角色;想起朝日奈光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卸下所有伪装后那双盛满无声痛苦与脆弱的眼睛。一种模糊的共鸣在胸腔里轻轻震动起来,她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向前倾斜。

      “所以,悖论就此产生。”

      演讲者的语气引入了一丝微妙的转折,带着些许洞察真相后的无奈,“因为我们最终面对的从来不是只会按剧本运行的机器,而是拥有着不可预测的自由意志的玩家。这种自由意志会催生出无数种千奇百怪、完全超出设计师预设框架的选择。自由不可预测,甚至常常是不合理,而他的结果往往是,那个我们以为完美无瑕行为逻辑自洽的角色,在玩家的实际操控下会显得言行不一,逻辑断裂,在某些关键时刻流露出令人出戏的可笑感。”

      台下适时地响起一阵轻微而克制的笑声,那是在场同行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理解与自嘲。雪绘的嘴角依旧保持着平直的线条,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上炫目的案例演示,落在了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我们越是追求对角色行为的精确控制,对每一句对白语气、每一个微表情变化的精雕细琢,有时反而越容易暴露出人为设计的痕迹,那种被设计感会像幽灵一样萦绕在角色周围,从而削弱了角色本应具备的生命力与真实感。”主讲人继续深入阐述,声音在逐渐安静的会场里回荡,“我们赋予角色创伤,是希望玩家理解他的谨慎与多疑;我们赋予角色渴望,是希望玩家认同他的执着与奋不顾身。但当玩家操纵这个角色,或许只是因为一时兴起,或是基于自身完全不同的价值判断,去做出一些截然相反甚至堪称自我毁灭的行为时,这种角色内在设定与玩家外在行为之间的巨大撕裂感,便构成了互动叙事中最根本的困境所在。”

      屏幕上快速切换的华丽图表和精彩案例在她的眼中变得模糊不清,融化成一片流动的光斑。她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人,包括她自己。那个原本打算用来打发时间的讲座,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对她的一场无声拷问。猛然惊觉时才发现讲座已接近尾声,而她竟连手机都忘了再看一眼。

      “……因此,经过多年的实践、挫败与思考,我逐渐意识到角色扮演游戏最核心的魅力并不在于让玩家去完美地扮演一个被彻底设定好的‘他者’。”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颇具颠覆性的观点在寂静的会场中沉淀,“而在于透过那个被我们精心设计和构建的‘虚拟之我’,在与其互动的过程中,玩家得以窥见、甚至是被迫直面自己内心深处那些被面具所遮蔽的,或被社会规训所压抑、乃至被漫长时光悄然遗忘的,真实。”

      “真实”。

      这个词带着它独特的质地,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泷泽雪绘意识深处那片纷乱嘈杂的泥沼。仿佛深夜里一盏即将燃尽的烛火,在无风的角落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那微弱而突兀的光亮,竟让她纷乱如麻的思绪有了短暂停驻。

      然后,“嗡——”的一声,突然在膝间震动起来的手机粗暴地打断了她的所有幻想。

      她下意识地低头,屏幕亮起,最上面赫然是一条银行的工资到账通知。虽然在此刻沉浸于思辨氛围中显得有点不合时宜,但说实话,看到那一长串令人安心的0,她的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非常现实地向上弯了一下。指尖下滑,再往下翻,就是朝日奈昴在她刚才愣神期间一股脑发过来的如同连珠炮般的消息。

      [朝日奈昴:今天的行程快结束了吗?]
      [朝日奈昴:侑介那小子一定很聒噪吧?还不如带着我去呢,至少我会听你的话。]
      [朝日奈昴:回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吧,我去机场接你。]

      泷泽雪绘定定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跳跃的文字,恍然记起自己又完全把他晾在了一边了。一种混合着歉疚和无奈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定了定神,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移动。

      [泷泽雪绘:算了吧,我自己回去。]

      [朝日奈昴:那我在你的公寓里等你!]
      [朝日奈昴:乖巧.jpg]

      泷泽雪绘莫得感情地打字:

      [不行]

      [朝日奈昴:为什么不行?不行也得行。]
      [朝日奈昴:队友今天教我说气泡音,我觉得我学得挺好的,你不想和我亲亲尝尝气泡水吗?]

      泷泽雪绘对着屏幕沉默三秒,发了一串长长的省略号过去。

      [开会去了。]

      [喂!!!]

      怎么会有人光靠文字也能这么吵啊,泷泽雪绘无奈地舔舔唇,拧开手边的矿泉水瓶小小地抿了一口。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那因长时间专注而产生的干渴。在朝日奈昴接下来一番死缠烂打又软磨硬泡的消息轰炸下,她最终还是没能硬起心肠,带着几分纵容和妥协,答应回去之后第一个就去看他。

      刚结束与朝日奈昴的谈判,演讲者的声音再次将她拉回现场。他背后的巨幅屏幕上所有的文字和图表尽数退去,最终只余下一面简洁而寓意深刻的图案——一面光洁可鉴、边缘没有任何装饰的,巨大镜子。

      “我们最终创造的,并非一个任人摆布的、完美的提线玩偶。”演讲者的声音带着近乎魔幻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与屏幕上那面镜子的意象完美融合,“而是像这样的一面镜子。一面能够映照出我们自身期待与恐惧、光明与阴影、伪装与真实的,镜子。”

      “镜子……”

      她无声地重复着这个词,莫名感到一阵轻微晕眩,仿佛脚下地面瞬间变成了透明玻璃,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虚空。

      后来讲座进入了惯例提问环节,会场亮起几盏柔和的辅助灯光,映照出台下零星举手的听众们的模糊身影。雪绘依旧深陷在自己那张位于阴影里的座椅中,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理性的思绪都被刚才那场头脑风暴抽空,又同时被无数纷乱嘈杂的念头塞满。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更无法理解的冲动,如同沉睡火山下突然剧烈涌动的岩浆,猛烈地推动着她的右臂,机械地举了起来。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想问什么,想得到什么答案,或者,她只是想将内心那无法排遣的窒闷,借由一个公开的渠道,呼喊出来。

      工作人员将一支冰冷麦克风递到她的手中。那突如其来的凉意让她裸露的指尖微微一颤,然而,话语已经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她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在会场中响起,与她平日里的冷静判若两人:

      “请问,如果观看者……无法接受镜子所映照出的那份真实,如果那份真实带给她的只有……痛苦和彻底的颠覆……”她艰难停顿,仿佛在湍急河流中艰难寻找下一块可以落脚的石头,声音变得更轻,几乎像是在耳语,却又被麦克风无情放大,“那么这面镜子的存在,对于那个无法承受的观看者而言,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吗?”

      问完最后一个字,一股几乎要烧穿脸颊的窘迫感瞬间攫住了她,从脚底直窜上头顶。这个问题太情绪化,不着边际,与这场探讨游戏设计理念的专业论坛格格不入。她几乎想立刻丢下这烫手山芋,像鸵鸟一样将头埋起来。

      然而,台上的演讲者并未流露任何一丝不耐或轻视。他温和地看向她所在的方向,尽管灯光昏暗,他根本看不清这个角落里提问者的具体样貌与神情。但他仍旧认真思考片刻,双手轻轻交握在身前,仿佛在慎重斟酌每一个即将出口的词语。

      “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呢。”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在我看来,镜子本身从不负责提供,也从不承诺提供任何现成的意义。它能做的仅仅是‘映照’。客观地,忠实地,不加任何评判地,映照出摆在它面前的事物的本来模样。”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似乎穿透了会场昏暗,“您所描述的那种痛苦,或许恰恰是因为这面镜子过于清晰地映照出了观看者自己长期以来一直下意识地拒绝承认、拒绝面对、甚至试图彻底掩埋的那个部分。”

      他顿了顿,给了她,也给了全场被这个问题带入某种静默沉思的听众一个消化和反思的短暂静默,然后继续说道,“所以,与其执着地去质问这面镜子存在的意义,或许我们更应该回过头来,勇敢地问一问那位无法承受的观看者自己。为什么唯独是这一份真实,让她感到如此难以承受?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恐惧,或者说……是怎样的执念,在驱使着她宁愿拥抱一个美丽的、但终究是虚幻的幻影,也不愿正视这份真实的映照?”

      为什么难以承受?
      为什么?

      泷泽雪绘没有得到,也瞬间明了无需再得到来自外部的答案了。讲座在象征性的掌声中宣告结束,人群开始如同解冻的河水般流动起来,嘈杂的交谈声、椅子的挪动声、脚步声瞬间充斥整个空间,汇成一股喧嚣的洪流。

      她重新汇入主展厅那片光怪陆离的繁华海洋,最火热的游戏宣传片正在循环播放,虚拟角色们拥有着完美无瑕的面容和无可指摘的情感表达,进行着注定胜利的冒险,演绎着被精确计算的悲欢离合。周围是商业化的微笑与告别,这一切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音玻璃,传入她耳中只剩持续不断的嗡鸣。

      她没有走向通往地铁站的明确指示牌,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抬手招呼会场外穿梭不息的出租车。只是循着本能的方向感在某个不起眼的转角处一拐,轻而易举地脱离了主流行进的人潮,踏入了一条被繁华彻底遗忘了的狭窄后巷。

      巷子很短,一眼便可望到头,路的尽头是一面斑驳不堪的石墙,爬满了深色的苔藓与岁月侵蚀留下的痕迹。几盏年代久远的昏黄街灯在渐浓的暮色中跳动着微弱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属于城市背面的气息——潮湿的泥土,隐约的垃圾腐味,以及老墙上那些深绿色苔藓在夜间散发出的、带着凉意的腥气。

      右手探进了外套口袋,指尖立刻触到一个光滑冷硬的方形物体,是一个烟盒。

      距离她信誓旦旦地承诺戒烟已经过了数月有余,它却如同沉默的共犯,固执地躺在她的外套口袋里。此刻,在这无人注视的被遗忘的角落,它被翻找了出来,白色的软壳捏在手里,感觉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指尖抖出一支细长的白色香烟,将它按在有些干涩的唇间。金属打火机的齿轮摩擦,“咔嚓”一声,火苗跳跃了三次才终于颤巍巍地点燃了烟卷的末端。微小的火苗腾起,橘红色的光点骤然一亮,然后稳定下来,开始缓慢吞噬着白色的卷纸,留下一截灰白的烟灰。

      她深深吸了一口。

      烟味辛辣霸道,陈旧焦油的气息毫无阻碍地涌入她的喉咙。强烈的刺激感引得她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呛咳,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这具已经净化了几个月的身体,正在用最激烈的方式排斥着曾经的顽固依赖。但奇怪的是,正是这种生理上的不适与呛咳带来的痛感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扭曲的清醒,仿佛通过这种自我惩罚,她才能确认自己此刻真实的存在。

      手背粗暴地抹去眼角逼出来的水汽,再次将那支燃烧了一半的香烟送向唇边。这一次,她吸进去得缓慢而深长,尼1古丁的力量像一条熟悉的地下暗河,开始迅速渗透、蜿蜒进她的血液。

      泷泽雪绘仰头倚靠着粗糙的墙面,视线放空在对面墙壁抽象画般的阴影图案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的,依旧是散场前那个演讲者最后的低语——

      “……为什么唯独这份真实,让你如此难以承受?”

      为什么呢?

      烟灰簌簌落下。她对朝仓流光的喜欢,那份曾经充盈她整个少女时代的炽热情感,纯粹与热烈是毋庸置疑的,它指向一个在她心目中几乎无懈可击的完美存在。然而,正是这份爱的理想化,成了她加诸于他也加诸于自己的终极期待。

      烟终于燃到了尽头,灼热感逼近指尖,她猛地从纷乱思绪中惊醒,用力将烟蒂摁灭在粗糙的墙面上。最后一点倔强的火星彻底湮灭在冰冷尘埃里,只留下一小块丑陋的黑色灼痕。

      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外套,然后迈开脚步走出了这条散发着颓败气息的后巷。身后,那点被她遗弃的烟蒂和墙上的灼痕,迅速被重新涌来的昏暗所吞没。城市的喧嚣与光亮重新如同温暖的潮水般包裹上来,车流声、人声、霓虹灯的闪烁,更显得刚才那几分钟的抽离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她的目光在街角扫视,径直走向那家亮得如同白昼的大型连锁书店。

      巨大的玻璃自动门无声滑开,书店内部充足的暖气和明亮得有些过分的灯光瞬间将她身上残余的夜气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的视线在一排排花花绿绿的书脊上迅速而精准地扫过,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文学区一个并不算特别显眼,摆放得十分整齐的书架上。

      那里陈列着一排崭新的、封面设计冷峻而富有艺术感的精装本。

      朝仓流光·著 —— 《马纳罗拉的幽灵》

      精装硬壳的封面设计冷峻而富有设计感,暗蓝色的主色调象征着深邃海洋,悬崖上簇拥密布的彩色小房子如同散落的彩虹宝石。而小镇之上,模糊笼罩着一层半透明的、忧郁的灰白色人形轮廓,直视着观者。

      雪绘从书架上取下了它,书封光滑的触感带着一丝凉意,她翻开勒口,映入眼帘的是作者简介和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朝日奈光穿着最普通不过的黑色高领毛衣,坐在一张看起来毛茸茸的、质感舒适的扶手椅上,身后是堆满了各种书籍与杂物的老旧书架。他没有看镜头,微微侧着脸,线条利落的下颌紧绷着,眼神落在书桌的某处,那里没有任何朝仓流光带给人的那种顾盼神飞的感觉,只有阴雨绵绵。

      抱着这本在出版后从未重读过的小说,泷泽雪绘径直走向收银台完成了支付,在华灯初上的罗马街头停顿片刻后,在少有人经过的河岸台阶上坐了下来。

      身后是历经数百年风雨冲刷的石墙,台伯河水在她面前无声地流淌,倒映着天际的瑰丽霞光。

      她将购物袋放在一旁,还带着油墨气味的小说在膝头摊开。暮色四合,光线变得愈发昏暗,书页上的字迹开始显得有些模糊。她翻到第一页,开始阅读这个她以为自己早已熟知,或许也从未真正读懂过的故事。

      然而,熟悉的开篇段落消失了。

      「我在地窖里养了一只幽灵。」

      开篇第一句话就让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这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版本,不是那个关于艺术家失手导致恋人坠崖、继而陷入无尽悔恨与追忆的故事。她强迫自己定下心神继续往下读,读到用以喂养这只幽灵的碎片:三十七根长发、半瓶早已氧化变质的香水、肩胛骨上带着痛感的齿痕烙印、还有那句在争吵中最伤人的时刻未能说出口的“对不起”。

      她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在书页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折痕。这根本不是关于意外和怀念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执念、关于囚禁、关于如何在无尽悔恨的灰烬中试图重塑一个亡魂的供状。

      她读得很慢,很艰难,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去消化。罗马漫长而美丽的黄昏在身边缓缓流逝,暮色如同温柔的薄纱般笼罩下来。橙色的、粉色的、紫色的光影在书页上缓缓移动。这本并不算厚的小说,泷泽雪绘坐在台伯河畔冰冷的石阶上,从日落时分,一直看到了月升中天,星光开始在水面闪烁。

      「我常常想,也许我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正常的爱。我渴望的是一场高烧,一种病态,一种永不满足的占有。我希望我的爱人是个疯子,能与我一同燃烧,在暴风雨吞没世界时大笑,在窒息般的亲吻中沉沦。」

      书中那个名为“我”的叙事者,发出了共同毁灭的呐喊,这与她记忆中洒脱到仿佛随时可以乘风归去的朝仓流光相去何止千里?书中的声音嘶哑、绝望,像是从地狱边缘传来的狂啸。

      然而,这个狂啸的陌生声音,却诡异地与她记忆中属于朝日奈光的某些被忽略的瞬间重叠起来。那些瞬间通常发生在朝仓流光的面具偶尔滑落的时候,或许是在某个万籁俱寂的深夜,他凝视着窗外无边黑暗时沉寂到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的侧影;或许是在收集素材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又或许,是在某些感性的时刻,他拥抱她的力道大到骨骼都在痛。

      这些瞬间曾经让她感到本能的困惑,却总被完美的表象迅速覆盖,最终消弭于无形。如今,在书页这些赤1裸文字的印证下,这些被她有意无意忽略的记忆碎片仿佛被重新擦亮,显露出其下隐藏的真实质地。

      她读到了“埃洛伊丝”的坠崖,读到了那句在彻底爆发下如同毒蛇般脱口而出的“我恨你”。读到了凝固的仿佛被无限拉长的一秒钟,读到了消失在墨蓝色海浪与泡沫中的白色身影,以及那迟来的、铺天盖地的追悔与绝望。

      就在她读到这最撕心裂肺的时刻——

      “铛——”

      圣彼得大教堂的钟声浑厚、悠扬、庄严,穿透了罗马黄昏薄暮的静谧空气,清晰地、如同神启一般传到她的耳中。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抬起头,循着钟声传来的方向望去。视野里,远方,圣彼得大教堂那承载着无数信仰、祈祷与历史的宏伟穹顶,在夕阳最后残余的血红色光辉中,凝成一个巨大而庄严的剪影。一群纯白的鸽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钟声惊起,扑棱着翅膀呼啸着掠过被染成金红色的天空。

      神圣的钟声,永恒的教堂,自由飞逝的鸽群,绚烂而短暂的夕阳余晖……这一切,与她膝头正在阅读的关于毁灭与虚妄的故事,形成了几乎令人晕眩的强烈对比。

      她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带着沉重分量的书页上。我最终留在了马纳罗拉那栋明黄色糖果屋里,将那个阴暗潮湿的地窖,变成了囚禁幽灵的唯一圣地与牢笼。我开始用命令、用那半瓶氧化的香水、甚至用自己手腕上流淌的、温热的鲜血,去诱唤、去塑造、去逼迫那个虚无的幽灵显形。而幽灵也真的开始回应,从最初的完全无声,到发出扭曲的音节,从无形的空气,到有了模糊的、颤抖的轮廓。

      「“为…什…么…恨…我…”」

      幽灵用扭曲、断续、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而我的回答,是瘫坐在冰冷地窖台阶上的、彻底的崩溃与告白:

      「我不恨你。那是恐慌,是害怕失去你的蠢行。是恨你让我变得如此不像自己,恨你让我害怕…害怕自己会因为你而彻底毁灭…」

      泷泽雪绘仿佛能透过书页,听到那幽闭地窖里空洞而绝望的回声,能感受到那种被巨大悲恸与懊悔攫住喉咙的令人窒息的痛苦。字迹在渐暗的光线中变得愈发模糊,她不得不将书本凑近眼前,穿透文字看见另一个身影——

      那个执着地穿着属于旧日时光的、早已不合时宜的衣裙,在圣天使桥冰冷的夜风里祈求一点点温暖与关注的、破碎的朝日奈光。

      「我们需要的是同一种爱,不是浅尝辄止,而是至死方休,是即使化为幽灵也不放手的热望。」

      书中的字句在钟声中轻轻回荡,奇异地与记忆中那个在桥头响起的、破碎而绝望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爱我,行吗?"

      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两个看似迥异的灵魂,却在同一个名为“执念”与“恐惧”的深渊里,发出了相似的回响。

      幽灵用冰冷的声音指控他:「“你需要的是那个能与你共赴深渊的她,而她已死。你的恨杀死了她,你的爱在亵渎她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朝日奈光在东京最后一次见面时的表情,他卸下了所有的伪装,脸色苍白,眼底带着她从未见过的自嘲。

      “——你对我的在意我从不怀疑,可你却对我的感情永远视而不见。你需要我,但你看不见我。”

      当时她被愤怒的情绪淹没,根本听不进这些话。此刻,在书中文字奇异的映照下,那段记忆却异常清晰地回响起来。

      泷泽雪绘猛地合上了书。

      地窖里污浊的空气透过书页弥漫了出来,缠绕在她的脖颈上。她抬起头,大口呼吸着台伯河畔微凉的夜风,试图驱散胸腔里那股闷痛。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河对岸闪烁的灯火上,那些光点在她的眼中晕染开来,如同记忆中无数个模糊而璀璨的夜晚。

      她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迷恋朝仓流光笔下那些关于自由与远方的故事,却选择性忽略了他偶尔流露出的、对稳定与羁绊的隐秘渴望。

      她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为他洒脱不羁的人设而倾心,却在他偶尔表现出依赖与脆弱时,下意识地感到一丝微妙的失望,并立刻用“这不像他”的理由将其合理化。

      她想起自己曾无数次对他说:“我最喜欢你了,请永远做你自己。”

      可事实上,她所喜欢的那个完美的、自由的、光芒万丈的人,只不过是一个被精心设计,并被她自己的期待不断加固的幻影。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她长达八年的感情脉络。

      那么……朝日奈光呢?

      那个躲在华丽面具之后,真实地活着,真实地与她朝夕相处的人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关于疯狂画家的故事,毫无预兆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为了证明自己爱的绝对真诚与炽烈,画家不惜割下自己的耳朵作为血淋淋的献祭。可那极端的真心最终只换来了爱人的惊惧、尖叫与永远的逃离。

      八年光阴,近乎生命三分之一的长度,足够让彼此的存在像藤蔓一样深深渗透进各自生命的底色。却也足够让每一次期待落空,让每一次无意的伤害都沉淀为难以逾越的、幽深的天堑。

      他们在这漫长的八年里,何尝不也是在共同饲养着一只华丽而虚无的幽灵?

      不久前的某日,泷泽雪绘曾陪着心思单纯的入江去教堂,为她未来期盼中的婚姻祈祷。

      那是座藏在街角的老教堂,内部昏暗,仅有烛火摇曳。空气里融着蜡油与旧木的气息。一位老妇人坐在神像下弹着管风琴,琴声低沉,混着窗外淅沥的雨声,倒有几分慰藉人心的力量。入江双手合十,眼睫低垂,嘴唇无声翕动,专注地栽种着属于她的未来希望。等待的时间漫长得有些无聊,雪绘便悄悄起身,溜到侧门外的小花园里透气。

      小雨刚停,石板地湿漉漉地反着光。她正从包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就听见身后传来铿锵有力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竟是刚才在教堂里弹琴的老太太。她已然换下了一身庄重的衣物,穿上了一件颇有年头的黑色皮夹克,造型夸张的墨镜,铆钉短靴踏在石板上咔咔作响,整个人飒爽得像刚从某个摇滚音乐会现场赶来。

      好家伙,竟然还是个朋克老太。

      泷泽雪绘心里挺震惊的,捏着那根刚拆封的棒棒糖,一时不知该不该往嘴里送。老太太也看见了她,脚步一顿,很自然地走过来,声音苍老,却亮如洪钟。

      “你祈祷什么?”

      泷泽雪绘说,“我陪朋友来的。”

      老太太摘下墨镜,露出画着烟熏妆的眼睛:"我懂,就是那个'我在认真许愿,你在旁边无聊到数地板缝'的环节。"她模仿着双手合十的样子,惟妙惟肖。

      雪绘忍不住笑了。老太太从皮夹克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女士烟:"不介意吧?刚弹完一首最长的曲子,老骨头得补充点能量才行。"

      "您弹得真好。"

      “废话,我都在这弹了十年了……你有火吗?”

      泷泽雪绘下意识地点了下头,从外套口袋里翻出打火机递了过去。老太太叼着烟嘴,就着她的手“啪”一声点燃,猛吸一口,然后满足地吐出一串烟圈,姿态娴熟落拓。

      “你抽烟吗?”

      “不抽。”

      “不抽还随身带着打火机?我可不信。”老太太狐疑地目光透过墨镜的上缘打量着她,顿了顿又说,"这里从修女到流浪汉,这儿的所有人都听过我弹琴。上周还有个醉鬼说我弹的安魂曲让他想通了,决定戒酒——结果第二天我就在隔壁酒吧看见他。"

      老太太挑了挑张扬的蓝色眼线又问:“你是不是不信这个?”

      泷泽雪绘愣了一下,舌头像是打了结,不知道在教堂底下直接说出“不信”会不会被这位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朋克老太毒打一顿。

      "我......"

      "得,看你这表情就明白了。刚刚在里面就一直在注意你,我就没见过哪个过来真心祈祷的人眼睛从始至终都瞪得像个探照灯似的,东张西望!哪有一点虔诚的样子?"她飘飘然吐了个烟圈,"其实我也不信。但你不觉得吗?在教堂里才能看到最真实的人。有人来求发财,有人来求健康,还有人求前任遭报应,这可比电视剧精彩多了。"

      "那您为什么在这里弹琴?"

      "退休无聊啊。"她弹了弹烟灰,"而且这里包吃包住,修女们做的司康饼可是一绝。再说了......"她突然眨眨眼,"在白袍底下偷偷穿着皮衣弹管风琴,多酷啊。"

      雨后的风吹过,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抽完一支烟,老太太又开口了:"你朋友在求什么?姻缘?"

      "婚姻。"

      “嗐,说那么好听,不就是求个爱情?”老太太嗤笑一声,墨镜滑到鼻尖,露出狡黠的眼睛,“小姑娘,我八十岁了,在这儿偷听了无数人的秘密,算是悟出点门道。我觉得啊,这爱情的产生,跟信教没啥两样。”

      她把烟头随意的甩到垃圾桶里,动作潇洒得像在弹吉他:“你看啊,刚开始你看他哪儿都发光,说什么都是圣旨,碰你一下就跟中了彩票似的……别笑,你们年轻人都这样。”

      雪绘确实被逗笑了,刚才的拘谨散了不少。老太太见状更来劲了,凑近些压低声音:

      “可时间长了总有露馅的时候。比如某天早晨,钟声敲响的瞬间,你猛地一抬头,发现他其实也是个会抠鼻子、会打嗝、会害怕、会拉屎放屁的普通人。金光褪去,袍子底下是跟你我一样的血肉之躯。那股热乎劲儿过去你就明白了,什么神仙下凡,不就是两个人搭台唱戏?这时候你就面临选择了,是该继续装瞎,还是承认自己爱上的是个凡人?"

      "那该怎么办?"

      "简单。"她从台阶上站起身,拍了拍腿上并不存在的雨水,"要么学会欣赏凡人,要么换个人继续供奉。不过啊......"她凑近些,神秘兮兮地说,"最高境界是,你当他的天神,他当你的信徒,互相供奉,皆大欢喜。"

      雪绘若有所思。老太太重新戴上墨镜:"知道为什么很多人走不出来吗?因为他们舍不得的不是那个人,而是那个疯狂心动的自己。就像你舍不得的不是那件穿不下的旧裙子,而是曾经能穿下它的自己一样。"

      远处日薄西山,该回去了。老太太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抛给她:"换个口味,老吃棒棒糖多没劲。"

      晨钟暮鼓敲响,泷泽雪绘慢慢松开了手。

      那一刻,在教堂外氤氲着水汽与烟味的花园里,老人的话语像一颗种子埋入了她的心土。而此刻,在台伯河畔的夜色与书页的微光中,这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那场灵魂的共鸣并非全然是虚幻的表演,只是传递它的介质充满了他们各自的不安、恐惧与笨拙的杂音与干扰,某种禁锢她已久,让她无法前行也无法放手的东西正在钟声与流淌的河水见证下,悄无声息地冰释,瓦解。

      她站在罗马愈发浓郁的夜色中,冰凉的夜风带着台伯河水的气息吹拂着她的发丝,一种清晰的触感从脚底悄然窜上脊梁。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道浅白的、几乎要与周围皮肤融为一体的戒痕,像一截断掉的蛛丝,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另一只手的指甲,狠狠地掐进那道柔软的痕迹里。皮肤立即渗出细小的血珠,沿着指甲的边缘缓缓沁出,带来一阵尖锐而清晰的刺痛。

      那痛感鲜明而真实,像是某种告别,又像是确认。

      仿佛在说,看,它还会流血。

      仿佛在说,这真心从未真正死去,也从未愈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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