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chapter.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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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晴光的默契是多年来日积月累积攒下来的。
从拿到信的那一刻起，晴光就开始返程，将剩余的任务交给了炼狱先生。一直到回到炼狱宅，笑着和琴叶聊天，和瑠火夫人撒娇，晴光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对来。
但天色一暗，晴光就重新系上了护神纸，悄无声息地踏进了我的房间。
“怎么样，找到了吗？”
我将目光投到被我派遣出去的小纸人身上，阴阳目也随之开启。等隐蔽性极强的小纸人终于碰到了一个有着神智的女性游魂后，我才松了口气：“找到了。”
我抬起头来，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说道：“上弦二的童磨鬼杀死了太多的女性，但能有存着神智的并不多，想必是被他吃掉的时候信仰也跟着一并崩塌绝望，因此即便有着怨念成魂不去投胎，也依旧没有意识。”
说着，我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心有不甘：“只可惜不能杀死他，也暂时没有能力杀死他，这等杀生无数的恶鬼，身为阴阳师的我却只能袖手旁观……”
晴光蹲下身，将手搭在了我身上。
她的双目透过薄薄的护神纸，即便在也中也璨璨生辉。她对我说道：“不要将这一切归咎于自己的身上，这个世界的鬼并非我们的责任，你如今所做的一切皆为善事，做了便是功德，不做也无过。”
晴光冲我眨了眨眼，嘴角也扬了起来：“去吧，换好你最有防护力的制服，我们偷偷溜进去。哪怕被发现了也没关系，以你我的能力，和他痛快地打到天亮完全没问题。”
我盯着她眼睛看了两眼，这才笑了出来：“那好，你到时候可得借个斗篷给我，别到时候回来吓到人了。”
毕竟士魂卜夜那清凉的布料可不是这个年代的人能接受的衣物。
晴光理解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感慨地说道：“还好源氏一家都很守男德。”
我看了一眼她大开到得穿个抹胸才不至于走光的领口，狐疑的问道：“你确定？”
晴光一下子提高了声音：“谁让疾羽行云是源博雅防护力最高的衣服啊！人家好歹是长裤，比你前不遮后不挡的好多了！”
我赶紧朝她摆摆手说道：“嘘，小点声，别吵醒他们了。”
晴光这才赶紧压低声音，等我手脚迅速地换好衣服，她一把牵住我的手，指尖细细地扭动罗盘，带着我一起离开。
百年前的夜空还算澄澈，晚夜无星，圆月却亮到足以照清林间的小路，哪怕是毫无异能的普通人类都能在夜间行走自如。
只可惜在如此美景之下，我们面前的是无数枉死的冤魂。
名为正子的冤魂血泪颗颗落下，身披华丽的丝绸，她的脸庞娇嫩美艳，即便苍白如此也依旧美丽非凡。她的身体每在夜半时分便寸寸破碎，又在天亮之时恢复原状，她经历这炼狱般的日夜已有十年，却依旧顽强地保存着一丝神智留存至今。
“教主…大人……在那边。”
正子俯身向前，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另一只手遥遥指去：“莲花要开了。”
搭在我肩膀上的手冰冷异常，童磨是使冰的鬼，被他吞食的正子化成冤魂后也比其他的游魂要更冷上三分。
我垂下眼帘，指尖在蓝色的符纸上摩挲一番后问道：“……你还有什么遗愿吗？我帮你完成，然后，去转世投胎吧。”
不要再反反复复地经历这份痛苦了。
每夜她的破碎之时就是她被童磨一点点吃掉的时间，即便神智已存留不多，即便□□已灰飞烟灭，那份疼痛却刻在了灵魂深处，一日不成佛，一日便要继续承受那份痛苦。
但正子只是呆呆地指着前方说道：“莲花要开了。”
我只好咽下一切想要说的话，随着她指向的方向潜入。
正子攀着我的肩膀，替我指路：“在那，祖母绿的宝石，被冰封着。”
我抿紧了嘴，将涌上心头的异样强制性地压回去，心平气和地继续对正子询问：“童磨在房间里吗？”
正子回答：“教主大人……在。”
正子忽然激动起来了，她唇瓣颤抖着，血泪一棵棵滚落眼眶。但很快的，眼泪从赤红色变成了剔透的冰珠，她断断续续又急切地说着：“……教主大人，莲花要开了。”
她捂着脸痛哭出声：“教主大人，教主大人……！”
我和晴光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后，晴光站起身开始向前探查周围的情况，我则捏起一张符，用最温和的语气对正子说道：“正子，你看，今夜的月色多么美啊。”
正子的哭泣一下子停住，她又变得呆愣愣了，但却随着我的话抬头看向天空。
我顺势将符纸贴在她的后衣领里，劝哄着对她说道：“多么难得的圆月，去吧，正子，你是在月圆之时现形的灵体，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有了实体的正子将手抬起，我温柔地注视她的双目，将她冰冷的双手合拢包裹了起来：“你想见他吗？去个美丽的地方吧，只有你们的地方。”
正子站起来了。
她大大咧咧地暴露在月光之下，毫无遮掩地一步一步走向熟悉的房间。我赶紧贴上隐蔽符，凑到她的身边耳语：“正子，我是帮助你的人，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做到，同样的，你也帮帮我好吗？”
正子目光直视着前方，问道：“我要做什么？”
我对她说道：“不要告诉教主大人我们的存在，尽情的去做你要做的事情就好。”
我点点她尖锐的指尖，望着她锋利的牙齿说道：“你现在有身体，有能力，你可以去做你从前想做却做不到的事了。”
但正子却又哭了，这次落出来的是真正的泪珠，泪水滚落脸颊，映上明月，就好像人鱼的珍珠那样。她的声音逐渐变得像人类一样，娇柔明媚，我见犹怜：“我想看看我的莲花。”
她哭得很伤心，但又一步步地走出去了：“我只想看看我的莲花。”
正子华丽不菲的长裙从地上拖曳而过，双脚赤着，白嫩得连她踩过的青草都要柔软身子，害怕伤害到她娇气的肌肤。
如此美人，外加上如此大的动静，正子轻而易举地吸引了童磨的注意。
我站在场外警戒，晴光趁机贴上隐蔽符，悄然潜入教会内的房间。
有着橡白色短发的极乐教教主笑容和煦，发顶犹如泼血一般艳红，七彩色的瞳孔布满无感情的笑意：“哎呀，是哪位漂亮的姬君闯入了我的……”
童磨的声音一下子顿住，过了一会儿后，他露出惊讶的表情问道：“诶，这不是正子吗？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呢，我明明记得我把你吃的干干净净呀？”
他快步走近，用手触摸上正子的脸颊，脸上露出了像是看见稀奇玩具的小孩子一样的表情：“咦？居然是真实存在的，我的正子，你是怎么出现在这的？”
正子神情淡淡，一反方才在我面前癫疯的模样，平静而冷静地指着月亮说道：“十年，圆月，辉夜姬令我重回人间。”
我有些惊讶，毕竟正子神智并不多，我没想到她还会为自己找借口。
但童磨显然看着比我更加惊讶，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说五官扭曲，相反，他其实算得上是一只漂亮的鬼，与我的式神们姿容不相上下。可他的表情更像是舞台上演出的话剧演员，感情充沛，但却身居戏里。
童磨不仅表情像个孩子，问话的兴奋劲也充满稚气，他丝毫不觉得死而复生的正子有什么不对，反而缠着她一个劲地喊道：“真的有辉夜姬吗？辉夜姬有多漂亮？她为什么要帮助你？正子，我可爱的正子，告诉我嘛。”
一个高大的，嗜血无数的恶鬼，这一刻的表情却纯真的像个孩童，不停地询问着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正子丝毫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她真正站在童磨面前后，反而冷静地不似常人，连口口声声的“教主大人”也没再说出口。
她只是问了句：“我的莲花在哪里？”
童磨一下子住了嘴，他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伸手抚上正子华丽的衣裳：“正子啊，你已经不是采莲女了，为什么还要在意你那些莲花呢？”
站在我面前的，高贵的，脆弱的，美丽的正子，其实原本只是个卑贱的采莲女。
二十年前，正子还只是个十岁的小女孩。她家境贫困，常年衣不附体，日本当时的国情和古往今来的民俗结合在一起，让身为女性的幼儿生活更加艰难。
正子很喜欢莲花，莲花很美，莲花的莲子可以卖钱，莲花的莲藕可以果腹。只要莲花开得足够好，父亲就不会再殴打她，母亲不用再满面愁苦，妹妹也不必再因为饥饿而啼哭。
正子是在圆月下遇到童磨的。
出来寻找猎物的教主有着异于常人的美貌，他笑容温和，轻声细语地询问女孩为何在深夜中独自探入莲花池中。
“因为莲花要开了。”
女孩的笑容明媚，尽管衣服破旧，身子也因饥饿瘦的不成样子，可当她笑起来的时候，那灿烂娇艳的模样甚至比天空悬挂的明月还要亮眼。
于是，童磨否决了吃掉她的想法，转而给了她家里很大一笔钱，将正子带回了自己的教会。
他给正子买来最昂贵的裙子，将她的长发细细梳直，莲花不再是她赖以生存的事物，而是真正供以赏玩的玩具。正子发自内心爱着童磨，那是教徒对教主的爱慕，干净而正直，如同妹妹爱着兄长，如同女儿爱着父亲。
童磨有一个华丽而庞大的莲池，他允许正子在其中嬉戏玩耍。因为当正子挽起裤脚戏水的时候，她的笑容总会比任何时候都要漂亮。
可正子只是个普通的女孩。
童磨对她不曾设防，她自然发现了童磨吃人这一事实。她不像琴叶一样天真善良，她吃遍了人间的苦，最难挨的时候她还和野狗抢过食，野狗的犬齿锋利，饥饿使它凶猛，可饥饿的人同样能够吞食犬类，因此她得以喝退敌人，抢过脏兮兮的饭团。
饭团不是她一个人的晚饭，她还得掰下一半，分给虚弱得像只小猫一样的妹妹。
所以，即便得知童磨是食人恶鬼，正子依旧犹豫了。
童磨于世人是魔鬼，于她却是圣人，是神明。
神明拯救她于危难之中。
童磨有金钱财富，他让正子能够穿上漂亮的衣裳，能够出入人群簇拥，能够学到新鲜潮流的知识。拥有知识而缺乏能力的人往往是可悲的，过去的利己思想和如今的道德观念碰撞在一起，让正子一天天消瘦下去。
正子病了，得了当时所有人都不明白的病症——忧郁症。
于是在一个夜晚，她主动找上童磨，对他张开了双手：“教主大人，吃了我吧。”
童磨不过稍稍一愣，就满面笑容地答应了她的请求。他长开利齿，将正子一口口吞食入腹，被分解的正子趴在地上，望着莲池含苞待放的花朵。
【好可惜】
她想，眼前渐渐被鲜血浸透，所有的景象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在失去意识之前，她也只是可惜地想着：【莲花就要开了，我还没看到呢。】
我忽然又开始踌躇起来了。
人世间实在太过复杂，让我不禁去思考，是否我所守护的世界也一如这里同样，我或许有更多该看的地方不曾看到，我的目光只局限在了战场上，而不曾投入人间。
救人真的是正确的吗？斩鬼真的并非错误吗？
为何人在杀人，鬼却在救人呢？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chapter.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