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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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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几句话说完,殿中人人动容,连端坐屏风后面始终未出一言的杨太后也忍不住发话问道:“宇文大人,你可有十全把握,能够治得好陛下吗?”
“启奏太后,常言道,事无定理,水无常形,臣不敢称有万全之法。但是现在陛下病势危急,必须马上用药,若是再继续拖延下去,恐生他变,更难疗治。”宇文懿拱手作答,字字句句掷地有声,“臣少习儒学,粗通医道,虽不精岐黄之术,却也略懂一二。以五运六气之论推算,今年并无时疫发生,陛下之恙,当由内因而起,眼下热势嚣张,乃是正邪交争之故,一旦元气损耗,此消彼长,病邪必乘虚而入,到那时,臣恐悔之晚矣!”
“宇文大人所所所论,臣不敢敢敢苟同!”叶生白见宇文懿也支持华景岳的诊断,忍不住站出来申诉自己的观点:“五运六气之之之论,虽是上古圣人所所所创,却不能据此排除发生时疫的的的可能,刚才大人也也也说过,事无定定定理!”
宇文懿点了点头,道:“不错,诸位医官博学精深,见多识广,自然临症谨慎,权衡利弊,顾虑得多些。懿只知道治病如战场攻伐,机不可失,利在速行,请太后决断!”
他一句一句,步步为营,尽是逼着太后拿主意。
“这……”杨太后不安地挪动一下身体,隔着屏风,目视兄长,想让杨尚书出面,压一压宇文懿的气势。
可是杨群对于医道是一窍不通,云山雾罩听了半天,早已头晕脑胀,见宇文懿当众侃侃而谈,更是气馁,脑子里空空如也,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宇文大人所言,听上去似乎有几分道理,只是……”
宇文懿不失时机地截住了他的话,“既然杨大人也赞同懿的观点,那再好不过,就请太后下旨,即刻为陛下用药!”
杨太后在屏风后面气得几乎咬碎银牙。她原本打定了主意,想着皇帝一向体质虚弱,昨夜突发急症,能拖延一刻是一刻,若趁着太医院争论的时候,皇帝自己咽了气那最妙不过,自己是太后,哥哥又是统领百官的尚书,整个朝政大权必定落入杨家掌控之中,那么大齐的天下,也就是杨家的天下——谁知半路突然杀出程咬金,一个小小的华景岳也就罢了,杀了他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没想到宇文懿虽是武将,居然也懂得医道!
此时此刻,眼看他一步步逼上来,身为太后,也不能不发话了:“诸位卿家所言,各有道理。哀家是个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也不懂岐黄之术,只不过……常听宫中老嬷嬷们言道,若是小孩子曾经出过一次水花,那么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第二次了,不知道太医署可有记档,陛下是否出过水花?”
此言一出,太医院诸人,无不面面相觑。过了半晌,医工长站起来,向着太后拜了一拜,说道:“启奏太后,此事臣等昨夜已经派人去向典药史求证过了,陛下身在藩邸之时,从未召过太医,典药史无从记档。”
高睿登基之前,是个最不起眼不受宠的皇子,曾经有一次半夜腹痛,派人去请太医,反倒吃了闭门羹,还被人传了小话到文帝面前,说平原王太过娇弱,福浅命薄,恐怕天不假年。谁知高沛听了,不置可否,只是一笑而过。从那以后,高睿有个小病小灾,也只是自己咬牙硬撑,或者服用些现成的药丸,再不敢去劳驾太医院的医官诊治了。
杨太后早已料定这一节,所以才故意相问。
赵王楚王等人听了医工长的回话,开始也颇觉意外,但是略一思索,立刻明白了其中缘由。世情炎凉,人间冷暖,虽然彼此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敢明说。
宇文懿微微动容,扬眉朗声言道:“先帝不以臣浅陋,命兼少傅之职,臣虽不能日日到思贤堂讲经,却不敢忘记职责所在,每一位皇子在思贤堂学习的日期都有记档,臣每逢初一、十五亲自考校,陛下在藩邸时,从未有过一日因病缺课——至于陛下入学之前是否出过水花,可以查问宫中内侍。”
宇文懿话音一落,所有人的视线都转过去落在常平身上。
常平别说以前了,就算是他做到内侍总管,也从没见过这种阵仗,那么多有权有势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盯着他看,个个目光灼灼,似乎想用视线把他烧个透明窟窿,吓得常平不由自主地腿软头晕,顺势就跪了下去。
“启奏太后,启禀各位大人,小的嘉元二年被宫内监指派给陛下——那时候陛下只有四岁,尚未晋封王位——小的从来没见过陛下出水花,但是嘉元二年以前的事情,小的可一点也不知道。”
这等于是又出了一道难题。
嘉元二年以前伺候过高睿的宫人,现在早已出宫回家了,或者被遣散在各处杂役所,虽然宫内监有记档,但是一时半刻之间,哪能去一个个翻出来?
杨太后要的就是继续拖延下去。
赵王和楚王始终在一旁装聋作哑,毫不吭声。
一名内侍神色慌张地从珍珠帐里跑出来,跌跌撞撞扑进珍珑阁,跪在地上,全身抖得像筛糠,尖细声音中带着哭腔:“太后不好了!陛下他……他……”
华景岳反应最快,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几个人,冲进去搭住高睿的手腕,神凝息至,已见分晓。
他站起来对随后跟进的几个人宣布道:“水毒不出,向内攻心了。”
几名医正立即冒出一身冷汗。
医工长哆嗦着伸手去搭脉,华景岳让出位置,径直走到宇文懿跟前,躬身一揖:“大将军,此时用药,尚可图存,性命攸关,仰仗虎威。”
宇文懿何等人物,立即明白已到了不得不翻脸的地步,暗中咬咬牙,脊背一挺,提起中气,一字一顿说道:“事急从权,陛下病重,危在旦夕,请太后立刻下旨,由华景岳进呈汤药!”
他吐字时以内劲送出,声音虽然并不大,却震得人人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
宇文懿立在九重藻拱正下方,手握兵符,环视众人,杀气凛凛,再不是一贯温文儒雅的模样。他已经下定决心,如有人胆敢提出反对,不论是谁,立即当场格杀!
“这……”杨太后被逼到了悬崖边,看看哥哥躲在人堆里缩头蔫脑的模样,知道眼下谁也指望不上了,再无退路,只能暂时忍让,徐图后计:“就依卿家所言吧。”
方药华景岳早已斟酌妥当,早就在等这一声令下,抢过身边一名医官手中的纸笔,落笔如飞,眨眼间已经写好处方,交给司药丞,吩咐道:“不用三查七审了,立刻煎来服用,出事我担着,晚了就是你的错!”
司药丞双手抖抖,接过药方,见上面都是几味常用清热解毒之药,只不过分量下得比平常重了一倍还多,另加升麻三钱。他虽然在宇文懿威压之下,又有太后亲口允许,仍是对华景岳这个连医正职位都没混到的太医不放心,小心翼翼地问道:“华医官……您这药的分量……没写错吧?”
华景岳冷冷瞪了他一眼,说道:“我没写错。你敢不照办,就是你不想活了还拖所有人陪葬!”
那司药丞听了,越发惊惶失色,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药方。宇文懿从旁边一把抢过来,一目十行扫了两眼,仍旧交还给他,说道:“药没错,立刻去煎!”
司药丞得了这句话,才彷佛吞下一颗定心丸,连忙捧着药方出去了。
尚药丞早就叫手下的尚药官捧着药匣一直等在朝曦殿外面,诸药齐备,随时候命,不过盏茶时分,汤药煎好送进,宇文懿立在床边,亲自看着常平给皇帝喂服。
高睿已经烧得神志不清,需要几个人在旁边协助,勉强把药给灌了进去。
过了一炷香时分,他身上微微出了一层薄汗,热度渐退,呼吸也趋于平稳,宇文懿悬在半空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谁知跪在珍珑阁外面伺候的华景岳却突然一拍脑门,喊道:“哎呀!我真糊涂,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这么一嚷,宇文懿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什么事?快说!”
华景岳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表情倒是轻松,竟然还有几分嬉皮笑脸。
“大将军恕罪。刚才下官忘了向您交代,得叫人把陛下的手绑在床柱上——不然等一会水花发出来,必定身上作痒,陛下现在神志不清,随意抓挠,只怕水花破了口,将来会留下疤痕。”
宇文懿听了是这几句话,稍稍安心,居然也并不生气,反倒微微一笑,说道:“理会得。华太医辛苦了。”
“哪里哪里,您太抬举下官了。”华景岳说道,只是他的语气里丝毫听不出半点谦虚之意,“大将军才是真正的命世豪杰,胆略无双,若是您改行悬壶济世,必定是天下第一的国医妙手,我们这些庸才可都要去喝西北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