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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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昭正要将鞠球重新踢进场内，府中一名侍女匆匆走来，禀道：“二公子，前院传进消息，将军派人叫你即刻进宫。”
宇文昭一听父亲召唤，知道必定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将鞠球一抛，吩咐备马，换了衣服，出侧门上马，抽了一鞭，那马恢恢长嘶，泼风介直奔甘澜宫而去。
他身上带着令牌，可以自由出入宫禁。进了迎辉门，等在那里的内侍连忙迎上去，将他领到朝曦殿的偏殿。
宇文懿借着看书的幌子，正在思量该如何处置眼前的局势，抬头一见次子立在案前，心中恼怒万分，恨不得将这闯祸的小冤家一个窝心脚踢死；但是看到他那皎皎不群、顾盼飞扬的模样，连宇文懿也不得不承认，几个儿子里倒是这个次子最像自己年轻时的气质和神采，又舍不得对他痛下辣手了。
当下推开书本，一声断喝：“孽障！还不给我跪下！”
宇文昭听出父亲话音中带着怒火，雷霆隐隐，如暴雨将至，心头大震，不知道又是哪里出了毛病，连忙跪倒在地。
“孩儿请父亲大人训示。”
“你还知道叫我一声父亲？”宇文懿恨声问道：“老实回话，你昨日去了哪里？都干什么去了？”
宇文昭暗叫一声不好，父亲明明白白点出时间，只怕昨天的事情已经走漏风声，他必然是知道些影子了。思来想去，若不是常平多嘴，就是有人看见自己和高睿出城，闲着无事去向父亲嚼舌。
“禀告父亲大人，孩儿昨天骑马出城，去了乐游原闲散消遣，除此之外，并没有到别的地方。”宇文昭垂首答话，心里却在飞快地计较着，怎样能够蒙混过关。
“你去了乐游原？”宇文懿对于这个答案也颇觉意外，他原本以为儿子陪着皇帝出宫玩耍，必定是找那些热闹繁华的勾栏瓦舍，怎么也想不到竟会跑到城外去。
“昨天你不是应该在宫里当值吗？怎敢擅离职守，私自出城？”
宇文昭在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想好了应对之法，回答道：“禀告父亲大人，陛下说要在宫里举办马球比赛，他相中了两匹马，只是不知道脚力如何，是否驯服，孩儿平日常听父兄教诲，对相马之术也有些小小心得，便自告奋勇，替陛下出城去遛马。”
“是吗？”宇文懿一声冷笑，“你一个人去？没有旁人和你一起出城？”
宇文昭心知到了这个地步，是祸躲不过，只能赌一把了：“是。孩儿一个人去的，没有别人。”
他知道一旦说出还有其他人跟着一起出城，父亲定会追查到底，事到如今，必须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说什么也不能牵连到皇帝。
宇文懿将手边的一摞书没头没脑地砸了过去：“混账东西！你胆子倒是不小，竟敢跟为父当面扯谎！”
“孩儿不敢撒谎！”
宇文昭额头上被书角重重砸了一下，顿时鲜血长流。他见父亲发怒，于是既不敢躲开，也不敢抬手去擦。
“实话告诉你，”宇文懿咬着牙根，终于图穷匕见，“陛下现在高热不退，生死未卜，太医院的医正说，必定是因为接触了外人，染上时疫——常平隐瞒不过，刚才已经把你私自带着陛下出宫的事情全都告诉了我，孽障！你还有什么话说？”
宇文昭不听则已，一听魂飞天外，跪着扑到条案跟前，死死抓着桌角，指节泛白。
“父亲！他——陛下他……怎么样了？”
“现在知道害怕了？”宇文懿见儿子脸上变色、惊慌失措的样子，也不想再多加训斥，“你实话告诉我，陛下出宫以后，有没有和外人接触过？”
“没有！真的没有！”宇文昭连声否认，和盘托出：“离开东华门不远，我就去买了两匹马，我们一起出了城……”
宇文懿打断他的话：“陛下在外面吃过什么东西？”
“他什么也没吃！”宇文昭立刻应道，转念一想，吞吞吐吐地说：“就是……就是……”
“是什么？快说！”
“我怕他肚子饿，在河里抓了几条鱼，给他烤了吃，会不会……会不会是……”
宇文昭有几分担心，怕高睿是吃了没烧熟的鱼，所以才生起病来，可是这话又不好明说。
宇文懿低头沉思片刻，排除了这个可能性。他既然已经从儿子嘴里套出了实话，知道皇帝虽然出宫，可是并没有与外人接触过，那么染上时疫的可能性就不大，多半还是那个年轻医官华景岳说的有几分道理，皇帝眼下虽然高热不退，却并非绝症，只是水花发不出来罢了。
宇文懿心中有了底，也就不再那么恼怒，瞥了一眼跪在条案前满脸是血的儿子，见他眼神里透出藏不住的忧虑惊惧，不由得斥道：“你给我滚回去，到书房外面跪着！等此间事毕，我回家和你算账！”
说完衣袖一甩，转身就要离去。
宇文昭跪行几步，追上父亲，拉着他的袍角，声音嘶哑地喊道：“父亲！”
“干什么？放手！”
“父亲，他……陛下他……他不会有事吧？”
宇文昭两只手攥着父亲的衣角，仰起脸来望着他，满眼里都是担忧和希冀，似乎是希望父亲能给自己一个保证，借此确信皇帝可以平安无事。
他的表情让宇文懿一瞬间产生了错觉，似乎时间倒流回到十年前的某一天，只有六岁的宇文昭听说父亲将要出征打仗，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了死亡的恐惧，他也是这般跪在地上，小手牢牢地抓着自己的衣角不肯放开，生怕父亲从此一去不回。
有那么一刹那，宇文懿的眼神微微泛起暖意，随即冷哼一声，斥责道：“祸事已经惹出来了，现在担心又有什么用？你当初为什么不动动脑筋，多想想后果？知道害怕已经晚了！先给我把皮绷紧了再说！”说罢一脚踢开儿子，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宇文昭坐在地上发愣，觉得额头上有什么东西，热热地流下来，他抬起衣袖随意一抹，心神不宁，神思恍惚，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怎么样了？”
“他怎么样了？”
“他怎么样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黏稠的液体从头上淌下来，宇文昭拿手抹了一把，低头一看，整个手掌都是鲜血，这才有些回过神来，想起刚才被父亲扔的书打中了额头，隐隐约约有些疼痛。
他一只手捂着额头，另一只手支撑着勉强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门口，见朝曦殿那里人影晃动，来来往往，忙碌异常，知道凭自己的身份，这会儿就是过去了也没有立足之地。
他站在檐下，一级一级数着青石台阶，觉得心里清爽了些，不像刚才那么六神无主了，又把刚才父子间的对话从头到尾仔细想了一遍，终于明白父亲特意把自己从家里叫来问话的用意。
——既然皇帝没有和外人接触过，应该不是染上时疫了……他看上去总带着三分病弱之态，也许只不过是昨天玩的太累……好好歇几天就没事了吧……
宇文昭想明白了这一层利害关系，这才稍微觉得有些安心，耳边响起父亲让他到书房外面罚跪的话，不敢怠慢，拿袖子压着伤口，低着头，一步一步，磨磨蹭蹭向外走，还时不时地回过头去看看，似乎期待着高睿能突然出现在朝曦殿的门口，安然无恙，对他展露笑容。
宇文懿回到珍珑阁，里面早已停了争吵，医官们三五成群，正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似乎在斟酌处方。司药丞和尚药丞也不时发表意见，插言几句，只有尝药监闲着无事可做。
赵王、楚王和杨尚书分成三处坐开，互相都懒得搭理对方。赵王离门口最近，见宇文懿回来了，连忙起身上前问道：“听说宇文大人刚才出去为陛下卜卦了？不知结果如何？”
宇文懿拱手施礼，答道“殿下误会了。懿身为朝廷大臣，并不懂占卜算卦之事，子不语怪力乱神，懿不敢忘了圣人教诲。”
赵王碰了个软钉子，颇觉尴尬，转头目视常平，心想，都怪你这个没根的死太监胡说八道，竟让我在宇文懿这老狐狸跟前跌份。
宇文懿知道他吃了暗亏，必定迁怒于常平，不愿生出事端，因此解释道：“想必是刚才常公公听我说要推算运数，他不解医理，不明其意，口耳误传，所以才让赵王殿下生了误会。”
赵王见风使舵，连忙颔首赞同：“我就说宇文大人身在枢机又执掌兵权，肯定不会相信街边摆摊算卦那一套……”
宇文懿笑了笑，转向医工长问道：“陛下罹患何症，太医院可有定论？”
面对这位仪容端肃、不怒自威的大将军，医工长情不自禁就觉得腿软，战战兢兢答道：“目前尚无定论。不过绝大多数人以为，陛下当是感染时疫之疾……”
宇文懿点了点头，向厅中迈出几步，朗声说道：“诸位大人且请少待，懿有一事不明请教。”
他向周围缓缓扫视一圈，所有和他目光相触的人都是心头一慑，好似一桶冰水从头到脚泼下来，几个正在商议如何用药的医官硬生生停在半截，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请问各位太医，今年五运之气，何者主岁，何者在天，何者司泉？”
宇文懿此话一出，几名年长的太医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不由得面面相觑，想不到这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军，竟然也深通医理，一上来就问到关键之处。
华景岳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从容答道：“岁在丙戌，水运太过，太阳寒水司天，太阴湿土在泉。”
宇文懿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刚才我也查过书了。今年是少阳相火客临，以天行时运而论，人应多病寒湿，易伤脾胃，却不会有时疫发生。”
“大人所言甚是！”华景岳猛地一击掌，几乎高兴得跳起来，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正是因为五运之气以水主岁，不会有时疫流行，所以臣才敢断言陛下是得了水花，而不是感染时疫。”
宇文懿对他微一点头，以示赞许之意，转身面朝屏风，双膝跪倒，拜道：“太后明鉴，臣敢以身家性命作保，华医工所言无缪，请太后准许，以华医工之方药进呈陛下！”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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