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志·帝阙春深》叶深水

21、第 21 章

　　宇文昭躲在一丛水草下面，偷偷注视着高睿，见他果真听话，并没有走远，这才放了心，游到水深的地方专心捉鱼。他担心高睿出来太久腹中饥饿，烤几条鱼吃了正好果腹。
　　天气炎热，水中清凉诱人，宇文昭玩得兴起，连续捉了七八条鱼，折下一根芦苇穿了鱼鳃，这才恋恋不舍地上了岸。他立在阳光下晒了片刻，等身上的水珠全都蒸干了，穿好衣服，提着那串鱼去找高睿，没想到他却已经躺在草地上，枕着胳膊睡着了。
　　宇文昭跪在高睿旁边，凝神屏息地注视着他的睡颜，如痴如醉，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怕吵醒了他，再也见不到这番惊心动魄的美色。
　　一只小小的白蝴蝶翩翩飞来，绕着两人盘旋几圈，最后停在高睿胸前的衣襟上。
　　宇文昭生怕蝴蝶惊扰了高睿，连忙伸手将它赶开，视线落在高睿微微敞开的领口，只见一根细细的金链子横过他的雪颈，从衣领处滑落出来。
　　链子上挂着一方拇指大小的玉玺。
　　那是皇帝随身带着的小印。
　　宇文昭知道印上刻有四个篆字：见诏即行。这四个字代表了整个国家最高级别的紧急命令，万一发生不测情况，只要写张字条，加盖小印，就可以调动附近所有军队。
　　这枚玉玺所代表的含义像一道闪电，将宇文昭从迷离恍惚的美梦中惊醒，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的真正身份——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拥有无上权威，天下至尊，不可亵渎。
　　哪怕你能逾越等级的界限，与他出同车，食同桌，甚至直呼其字，可他的身份终究无法改变，你碰不得的。
　　宇文昭用力握紧了拳头。
　　指甲刺进掌心肉里，浑然不觉疼痛。

　　高睿醒来的时候，鼻端闻到一阵诱人的香味，顿时腹中一阵饥饿。他慢慢地撑着身体坐起来，四下寻找香味的来源，只见不远处的河滩上，宇文昭生了一簇篝火，正架起几只鱼在烧烤。高睿盯着他的背影，不由得出了神。
　　宇文昭像是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忽然转过头来，看到高睿坐在那里望着自己，倒是一点也不惊讶，笑着向他招手，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吃鱼！”
　　高睿想起刚才发生的小小风波，脸上的表情还有些不自然，宇文昭却像是全然忘了那回事，翻捡几下，挑出一条烤好的鱼，提起来送到高睿面前。
　　“喏，就知道你一定饿了，快吃吧。小心烫。”
　　高睿看了他一眼，又垂下视线，接过那条鱼，见烤得两面微黄，果然有些烫手。他吹着气，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只觉鱼肉鲜嫩，清香四溢，不由称赞道：“真好吃。”
　　宇文昭见他喜欢，也颇有几分得意，说道：“那是自然了。别看我哥哥什么都会，可是他就这点不如我。他烤的鱼根本没法下咽，每次不是夹生就是焦糊——哎，你慢点吃，当心鱼刺。”宇文昭见高睿吃得急了，连忙提醒道。
　　高睿飞快地解决了一条鱼，还意犹未尽，伸出舌尖舔舔手指，抬眼发现宇文昭正看着自己发愣，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掩饰尴尬地问道：“这鱼怎么尝起来有一点咸味？”
　　“啊……那是……那是因为我的革囊里正好带着盐巴。”宇文昭略带恍惚地解释道。他的脑海里不断闪回刚才高睿用舌尖舔手指的那个动作，粉红色的舌尖，白玉雕琢的手指，尚未餍足的眼神……
　　宇文昭觉得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燃烧，烧得他口干舌燥，浑身燥热，连忙站起身，口中说道：“我再去烤几条鱼来！”急匆匆离开。
　　高睿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呆，站起来追了过去，喊道：“我也去！”
　　“你？”
　　宇文昭一边用小刀给鲜鱼剖腹去鳞，一边看着蹲在篝火对面跃跃欲试的高睿，心想你为什么不乖乖地等着吃就好了非得过来添乱，笑问：“元仲以前杀过鱼吗？”
　　“没……没有。”高睿小声回答。
　　“那还是算了，以后再教你。”
　　“嗯。”
　　高睿抱膝而坐，无聊地随手揪了一把草，扔进火堆里。
　　宇文昭见他微露失望之色，只得安慰道：“生鱼身上太滑了，不小心会割了手，你要是闲着没事做，帮我把火上的鱼翻一翻，再撒点盐，要撒匀些，别太咸了。”
　　高睿听到有事情做，这才重新高兴起来，拿起宇文昭放在一旁的革囊，打开，见里面分了三层，分别盛着火石、针筒和盐巴，都用油纸包着。他用手指捏了一点盐末，小心翼翼地撒在鱼肉上，望着宇文昭，询问道：“这样行吗？”
　　“做得很好。”宇文昭冲他点了点头，给了个肯定的答复。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高睿突然感受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满足感。
　　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做得很好”。
　　不论哪一件事情。
　　骑射，击剑，读书，写字，抚琴……他努力地学习一切知识和技艺，不敢稍稍落在别人后面，可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一句称赞或者认同，哪怕是父亲也没有过。
　　高睿觉得鼻端一酸，眼眶微湿，为了掩饰情绪变化，低头装作翻动架在火上的鱼，不断地眨眼睛，将那股泪意压下去。
　　“你眼睛怎么了？被烟呛到了？”宇文昭还是发现了他的异常，不由得出声问道。
　　“嗯……没什么。”高睿连忙否认，顺势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等他重新抬起头来，宇文昭看着他的脸呆了一下，忽然扔掉手里的东西，抱着肚子在地上滚来滚去，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高睿顿时慌了手脚，连滚带爬地冲到他身旁去，连声急问：“怎么了？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宇文昭用颤抖的手指着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你……你……你……”
　　“子尚！”高睿的声音里几乎带着哭腔了，“你别吓我……哪里疼……是不是中毒了……停下来……快停下来……”
　　“你的脸！”宇文昭趴在地上，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开始捶地大笑，边笑边喘：“你的脸……像花猫一样……哈哈哈哈哈……笑死了……我不行了……哎哟……肚子疼……”
　　高睿好不容易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两道乌黑的灰印，也许是翻动烤鱼时蹭上去的，刚才抹眼睛又沾到了脸上，慌忙抬起衣袖在脸上擦了几下。
　　宇文昭好不容易强忍住了笑，咬着牙翻身坐起来，向高睿招手，“过来……你看不见……我给你擦……”
　　高睿乖乖地爬过去，脸凑到他跟前，见宇文昭伸手过来，自然而然地闭上了眼睛。
　　微风拂过寂静空旷的原野，像温柔的手在抚摸情人的嘴唇，青草纷纷害羞地低下了头……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赤河水浩浩汤汤，流淌而过，向每一个经过它的人讲述着荒原上亘古不变的传说。
　　“好了。”
　　宇文昭在高睿脸上轻轻擦了几下，撤回手指，眼睛却调转过去，望着另一个方向。
　　高睿也觉得微微尴尬起来，想跟他道谢，鼻端忽然嗅到一股怪味：“那个……好像是什么东西……”
　　“糊了？”宇文昭也闻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醒悟——
　　“糟糕！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