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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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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仲为什么想来这里?”宇文昭问出一直萦绕心头的疑惑。他原本以为皇帝难得出宫,一定会去邺阳城里的繁华之处开开眼界,所以身上带了不少碎银和金叶子,谁知道皇帝却偏偏要跑到乐游原来,既没有风景又没有热闹,只是一片野草罢了,有什么可看的?
“小时候和兄弟们一起在思贤堂读书,经常听别人议论外面的玩乐之处,心里好生羡慕他们的自由自在,可是我却不敢离开明夷宫半步,就连想也不敢想,每当别人约好了一起到乐游原踏青、骑马、放风筝时,我都只能假装没听见,心里却恨不得自己能长一双翅膀飞出去跟着瞧瞧,唉,哪怕是变成一只蝴蝶也好。”
宇文昭笑了起来:“难道元仲从小到大竟然没有放过风筝吗?”他现在称呼皇帝的字是越来越顺溜了,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嗯。”高睿小声承认。
“你早说啊,我就从家里找一只风筝来和你一起放了。”宇文昭说,“今年春天大哥不在家,几个小的吵着要风筝玩,都是我亲自动手做,说不定还剩下一两只没有弄坏……”
高睿偶然一低头,发现宇文昭手上的几根草茎缠在一起,似乎变成了一只草虫的形状,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这又是什么?”
宇文昭将编好的草蝈蝈放进他手里,笑道:“送给你了。”
高睿将草蝈蝈捏起来细看,只见头尾俱全,须足分明,就是一只绿色的大蝈蝈正在振翅而鸣,活灵活现。
“真像。”高睿称赞道,“子尚你什么都会做啊。”
“是哥哥教的。”宇文昭说道,“有一年秋天我养的蝈蝈死了,心里难过得很,不肯吃饭,哥哥就做了上百只这样的蝈蝈给我,房间里放得到处都是,连帐子里也吊了十几只,直到我忘了那只蝈蝈为止。”
高睿沉默一会,问道:“子尚,小时候有哥哥照顾很开心吧?”
“那也不一定。”宇文昭回答道,“有时候哥哥很讨厌,不准干这个,不准做那个,还会跟父亲说我调皮不好好读书,害得我罚跪挨打临字帖,不过我知道他心里是对我好。”
高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宇文昭想起他是长子,母亲早亡,父亲又不大喜欢他,大概是没多少机会享受到家人的疼爱了,忽然心里觉得皇帝有点可怜。
——就算君临天下又怎么样。
“既然今天不能放风筝了,也不能白来一趟,不如下河游泳吧。”宇文昭忽然提议道。
“嗯?”高睿愣住了,以为自己没听清,“什么?”
宇文昭一指远处的赤水河,说道:“下河去玩吧。虽然河水比不过宫里的温泉清澈,不过夏天的时候也很适合游泳——你不热吗?”
被他这么一说,高睿才觉得身上有点出汗,连鼻尖上也微微渗出了汗珠。草甸中密不透风,越发显得闷热起来。可是他自幼接受严格的宫廷教养,头脑中的礼仪观念根深蒂固,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赤身露体,即使沐浴时也不准宫女内侍在旁伺候,宇文昭突然提出要去游泳,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否定掉。
“不……不了。”高睿犹豫道,“万一被人看到,成何体统……”
“不用怕,这里很偏僻,不会有人来;而且草又长得这么高,即使有人来,只要不走到跟前也很难发现。”宇文昭极力劝说,“有时候我和朋友一起出来骑马,也经常在河里洗澡,很舒服的。”他发觉高睿神情有异,头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问道:“难道元仲你不会游泳?”
高睿被他戳中软肋,脸上一红,干脆来了个不出声的默认。
宇文昭察言观色,知道自己猜得不差,笑着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更要下水了,不然怎么能学会呢?我来教你!”
“还是……还是不必了吧……”高睿小声说道,“以后我再学……子尚你要是想游泳,尽管去好了,我在这里等你。”
宇文昭立在原地等了一会,见高睿态度坚决,不肯改口,自失地一笑,拉起他的手,说道:“来,这边走。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到那边去坐着,我也能看见你。”
两人穿过厚密的草甸,一直前行,最后停在赤水河岸。
宇文昭领着高睿来到一块布满卵石的河滩,找了一丛茂盛的水曲柳,让他借着树荫躲避强烈的阳光。
他担心高睿站久了无处可坐,游目四顾,想寻一块平整些的大石头,却发现数十步之外有半扇废弃的石磨,大半边浸在水里,一小半露在外面,顿时心中大喜,连忙跑过去将磨盘翻了起来,掬水洗净,单手提着搬过来,摆在一棵红柳树下,又脱了自己的明光甲,翻过来卷好,铺在磨盘上面,这才请高睿去坐。
高睿见他身形虽然还未长开,却能轻松提起重达数十斤的石头,而脸上毫不变色,心中只顾着惊骇,没想到他这么做的用意。等到宇文昭请他坐下时,才知道他大费周章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弄一个坐的地方,顿时又涌起一阵感动,低声向他道谢。
宇文昭安置好了高睿,另找个背风处三下五除二脱了里外衣裳,拿几块大石头压住了,以免被风吹走,欢呼一声,赤条条地扑进水里。
高睿原本是背向他而坐,听见宇文昭的欢呼,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事情,惊鸿一瞥间,已经将那矫健敏捷的身影深深印进了脑海,连忙回过头来,手中捏着一根飘垂在水面上柳枝,目光怔怔的,只顾出神。
宇文昭在河里游了一会泳,钻进河底采了些刚成熟的鲜菱角,悄悄向高睿游过去,叫了一声“元仲!”等他抬起头来循着声音找自己时,扬起胳膊出其不意地将菱角向他抛过去,叫道:“接着!”
高睿见几个黑点迎面飞来,连忙起身伸出双手去接,慌乱中却忘了注意脚下,正好踩在一块卵石上,那卵石浸泡在水中,表面生了一层苔藓,他脚底一滑,左右摇晃几下,险些栽进水里,幸亏胡乱抓到一把柳枝,这才勉强站稳了。
那些菱角自然全都落进了水里,一颗也没接住。
宇文昭见了他的狼狈模样,情不自禁放声大笑。
高睿见他嘲笑自己,忽然气恼起来,弯腰拾了一小块卵石向他扔过去,准头却故意打偏了,直落在宇文昭身旁一丈多远的河面上,溅起一捧水花。
宇文昭远远地看到石头飞过来的方向,估计他肯定打不中,所以也不闪避,用脚踩着水保持身体平衡,得意地望着他笑。
“在上面坐着多没意思,下来一起玩啊!”
高睿见他识破了自己的虚张声势,心中又恼又羞,将身旁的柳枝用力一扯,拽下来满把破碎的树叶,恨恨地扔进水里,转身就走。
“哎,元仲!”宇文昭见他生气了,倒觉得那表情是从来也不曾见过的,比平时生动可爱多了。“别离开得太远,等我再去抓两条鱼来,生火烤着吃!”
高睿闻声回头,却见宇文昭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不见了。
空留一片涟漪,微微荡漾,搅乱碧波无数。
他慢慢地走到距离河岸十多丈远的一处草地,依旧背对着赤水河坐下了。只觉得心中似怒非怒,若喜若悲,如兵荒马乱,毫无头绪,眼前的景物全都变成了虚幻迷离的影子,飞快地旋转起来,他觉得头晕目眩,似乎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一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一片滚烫。
“我这是怎么了?”高睿低声地问自己,头脑中混乱之极,“难道又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