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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68 一起在冰层 ...

  •   少女的眼泪是晶莹的,从空中落下来,正好落在少年的侧脸。

      徐蚀言怔了怔,似乎有些歉疚:“对不起,我来晚了。”

      舒妙摇头,泣不成声,眼泪越来越多,像是要把这些时日来压抑着的委屈和痛苦统统哭出来,因为这里有他陪着她。

      舒妙看着少年,他稳稳地立在她那道恐惧的裂隙上:“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同一个梦,梦见……你来接我。”舒妙说得有些抽噎,断断续续的,“我一直……在等你……”

      就像曾经,她在舞台上跳舞,然后在仓库砸碎人偶,他出现了,他问她要不要逃,问她敢不敢从这栋房子里出去。

      不止一个人看到她坠落的灵魂,顾庭疏要与她一起待在玻璃屋里,可她希望的是一只手,拽住她的灵魂逃跑。

      徐蚀言凝视着她,眼神中有一些心疼。

      “我会来接你的。”

      这瞬间阳光似乎变得更耀眼了,耀眼到窗下少年的脸变成神圣的光晕。

      神圣到,舒妙没有任何的空间思考少年为何严丝合缝地出现在此刻,又为何,似乎没有任何人阻拦。

      少年伸出手,微微仰头,承接般地看向她

      “闭上眼睛,不要害怕,跳下来。”

      他说:“我会接住你的。”

      爱人是他,自由是他,所有的憧憬和美好系于一体,支撑她摇摇欲坠的脆弱世界。

      浪漫的童话故事里,朱丽叶在缠满玫瑰的城堡里,从荆棘的阳台上,勇敢地往前一跃。

      在这个童话般的清晨,舒家二楼的窗前,少女向前跨出,白色的裙摆飞舞,在阳光下呈现半透明,像一道刚刚挣破茧子的翅膀。

      舒妙感受到坠落,她闭上眼,世界一片漆黑。这一瞬间很长,风将她的裙子鼓起,鼻尖充盈玉兰花的香气。这一瞬间也很短,她只来得及闪回很少的过往片段——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徐蚀言,穿着白衬衣的少年从教室外走进。

      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瞬间她心跳的速度很快。

      她还想起了很多过往相处的片段,那些片段在此刻有了形状,那形状名为自由,那形状是他。

      她从逼仄内缩、无限高涨、通向死亡中心点的长廊跳出来,通过他,走向另一个世界。

      风从耳边过,裙摆在身后飞,舒妙被一双手臂牢牢接住。

      “抬头。”少年说。

      舒妙颤抖着双睫,试探地睁开眼,她抬头,看到少年含笑地看着她。

      他凝视着她,浅色的眼瞳专注而认真。

      “今天阳光很好,走,我们逃跑吧。”

      舒妙想,他是她的自由。

      ……

      舒妙的眼泪简直像不要钱,她自己都有点困惑,她是不是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徐蚀言很耐心,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什么,只是安抚她,陪伴她。

      这是出租车中,舒妙从二楼跳下来,被徐蚀言接住后,两人便向外跑。

      这一路舒妙是雀跃的,她感觉春日的阳光很好,青石板路两边初春绽放的花儿也很香。

      而小路尽头停着一辆出租车。

      整个小区那么安静,即使这个容积率极低的小区从前也很安静,此刻也显得有些过度寂静了。

      不过没关系,阳光很好,前路很明亮。

      两人进了出租车后,司机很沉默,也没问什么。

      发动机微响,少女的憧憬开始驶向远方。

      舒妙一只手拽紧徐蚀言衣服的前襟,额头靠在他怀中,像是在汲取一点温暖,让麻木冻僵的身体逐渐活泛。

      徐蚀言慢慢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她还穿着白色的礼服,发型精致,发顶戴着一个昂贵的蓝宝石王冠。

      徐蚀言落在她的王冠上,微微凝视,然后敛眸移开视线。

      他知道这顶王冠是谁戴在她头上的。

      他有些不适,想要抹去这个污染物。

      一路上最初还算顺利,后来,在种满宫粉羊蹄甲的马路的转角后,车前出现了一个人。

      舒妙本来正趴靠在徐蚀言的肩侧,怔怔看车窗外飞驰过的花树,那花树满树粉红,让整条路像是被粉色的云覆盖。

      而转角后,花树消失了,柏油马路边是普通的矮乔木,初春刚刚抽芽。

      舒妙看着景致的变化,还没来得及失望,发觉车突然停住了。

      而抱着自己的那双手臂,似乎突然绷紧了。

      舒妙愣了一下,她直起腰,转头向车前的挡风玻璃看去,然后她看见一辆昂贵的银灰色跑车,而跑车前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男人穿着白色的西服,胸前还别着一朵月光花。他的发型本该一丝不苟、油滑锃亮,此刻却有两缕头发掉落下来。

      顾庭疏突然出现在路前。

      舒妙意识到,她逃跑的事可能已经被发现了,而顾庭疏最快找到了她。

      舒妙有些害怕,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感受到,徐蚀言握住了她的手。

      她转头,看向徐蚀言——他也正透过车前的挡风玻璃,看向挡在车头的男人。

      徐蚀言的眉眼看起来有些阴霾,隐隐与平日淡漠平静的他有些不同。

      舒妙艰难地思考了一会儿,她其实是有些同情顾庭疏的,她也并不讨厌他。

      他们两个人,像一根茎秆会开出的两朵朝向不同的花。

      她想,顾庭疏在得知她逃婚时,会很崩溃,就像血脉相缠的双生子中的其中一个,失去了另一个。

      这让舒妙很难过,也很同情。

      舒妙想,她需要去和顾庭疏告别,他算计过她,试图得到她,但他也很可怜。

      她准备打开车门下车,然后被用力拽住。

      舒妙愣了下,看向拉着自己的人。

      徐蚀言抿着唇,表情看起来有些冷硬。

      “你去做什么?”

      舒妙解释:“我想和他说清楚。”

      徐蚀言陷入了沉默。

      他知道,他害怕任何人抢走舒妙,他像一只恶龙,得到宝藏后,只想用尾巴盖住那宝贝,不让任何人觊觎。

      他也知道,舒妙并不讨厌顾庭疏,这点让他更有些不安,但他不想阻拦舒妙。

      他不想让舒妙看到他有多阴暗。

      徐蚀言身后的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手机屏幕是亮着的,界面上是一个聊天对话框,对话框的另一边是桦莺。

      徐蚀言冰冷地想,顾庭疏先前一定以为他算计到了舒妙,那时候顾庭疏会想到,捕蝉的螳螂背后,其实有一只黄雀……或是黄莺吗?

      这种冰冷的掌控感让徐蚀言放松下来,他露出个浅淡的笑,松开舒妙:“那你快一点,他追上来了没关系,但我们要在你父母过来前,赶紧走。”

      舒妙点点头,打开车门走下去,然后往拦在车头处的男人走去。

      白色的裙摆在柏油地面上拖出长长痕迹。

      徐蚀言的视线先落在纤细美丽的背影上,然后又移向表情有些疲惫、还有些执念的男人。

      徐蚀言好整以暇地想,无论顾庭疏愿意放手,还是不愿意放手,都没关系,因为他什么也做不到,接下来的风暴会吞噬他。

      ……

      舒妙走到顾庭疏面前,她看到,顾庭疏微微抬头,看向她的表情似乎有些受伤。

      “我努力想让你喜欢我们的订婚。”顾庭疏说道,“但你还是逃走了。”

      舒妙一怔,此刻她看到了一个完美的玻璃人,出现了深而长的裂痕,似乎快要变成碎屑飞散开了。

      “我本想用冷静深邃的共鸣救赎你。”顾庭疏笑了笑,但似乎比哭还难看。

      舒妙叹息:“想要被救赎的,到底是你眼中的我,还是你心中的你?”

      顾庭疏怔住,似乎被问倒了,抑或是没明白舒妙在说什么。

      “恒温、洁净、一切生命体征被监控维持着,这很安全,但不像活着——而这是你想要为我提供的。”舒妙说道,“我并不想要。”

      顾庭疏喃喃:“你渴望飞蛾扑火……可那是毁灭啊。”

      舒妙皱眉,不认同那是毁灭的说法,她反问:“就算如此,你想和我一起拥抱的,难道不是一种慢慢窒息的、走向真空的死亡吗?我不想和你一起在冰层下长眠。”

      顾庭疏似乎有些生气,甚至被气笑了:“那你就这么确定,他给你的,就是对的吗?”

      舒妙深吸一口气:“我不确定,但我知道,跟你走一定是错的。那是一条我看得到尽头的、华丽而冰冷的长廊。我宁愿在黑暗里自己跌跌撞撞,摔得头破血流。那也是我自己的路。”

      顾庭疏沉默了。

      舒妙的眼中似乎隐隐有火苗,他看着她眼中那燃烧的火苗。

      那火苗很烈,灼伤了他。

      这一刻,顾庭疏突然明白了他与舒妙的不同。

      他是认命后的优雅,在牢笼里将锁链装饰成珠宝。

      她是不认命的燃烧,宁愿烧毁牢笼,宁愿自己也化为灰烬。

      顾庭疏疲惫极了,疲惫到极点却露出个笑,仿佛如释重负:“原来是这样……我一直在等着一个同类,能理解我的痛苦,陪我一起在玻璃屋里安静地待着。”

      他突然抬头,看向虚空,声音轻得呢喃:“可我忘了,真正的同类,也许会选择砸碎玻璃,哪怕被割得遍体鳞伤,也要伸手去触碰真实。”

      舒妙怔住,她感受到顾庭疏语调中的悲哀。

      顾庭疏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纯白的西装,仿佛一种哀悼。

      许久,他轻声道:“你走吧。”

      舒妙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什么……?”

      顾庭疏看着她,神情复杂:“你说得对,玻璃房子并在一起,也只是更大的监狱。去吧,去他那里。至少……那团火是真实的。” 当说到此处,顾庭疏似乎隐约感受到某种触动,这种基于共情和镜映的触动,让他感受到自己身体的某部分似乎也松动了枷锁。

      可随之而来的悲哀是,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孤独。

      因为光源并不为他停留。

      顾庭疏想,他一直想把两座孤岛用玻璃走廊连接起来,却忘了岛屿本身需要的是海水汹涌的拍打,而不是无菌的透明。

      顾庭疏喃喃:“舒妙,我可能有点羡慕你……羡慕你,有砸碎玻璃的勇气。而我……早就习惯了里面的温度和秩序。”

      他转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去看外面的世界吧。”

      ……

      一个月前。

      徐蚀言与桦莺在傍晚的咖啡店中,商量了一出“强取豪夺”,当然,夺的对象是顾庭疏。

      桦家和顾家是旧时,年幼时,两家长辈偶尔会说起桦莺和顾庭疏也许可以结亲家,不过都是饭局上随口一提,长辈们没有深入去想过,更不用说顾庭疏,永远笑眯眯,但显然拒绝这个提案。

      至于桦莺对顾庭疏的感觉,自然是说不上多喜欢,但也提不上多讨厌,长辈们饭桌上的“联姻”提案,她的感觉也淡淡的,这大概和她本人的性格有关,她想的不多,也不执着于什么。

      桦家有很多孩子,桦莺是其中唯一的女孩儿,这让她很受宠,但她在家族中是没有权力的。

      而桦家作为传统的家族,这些年来一直在寻求转型,世界变化太快,哪怕是桦家,也想搭上时代变化的东风。

      桦莺偶尔会思考,她可以有更多的能量和势力吗?她能在家族中获取更多的话语权吗?

      但她也只是这么思考一下。

      大多数时间,她只是在享受生活,这并不是一种伪装,也并非为了麻痹作为竞争对手的兄弟们的手法——她并不讨厌她的兄弟们,大家都是有感情的,但这不妨碍他们也存在竞争关系。

      桦莺也是真的喜欢享受生活,她喜欢美丽的容颜,容易犯花痴,喜欢追星,也喜欢打游戏,她和很多普通的女孩儿看上去没什么两样。

      甚至不说的话,没人看得出她家庞大的背景,毕竟她看上去一点也不精致,甚至有点粗糙。

      不过徐蚀言找上她的时候,她意识到徐蚀言说的,是一个很可行的方案。若她去揭晓顾庭疏与舒妙的真相,顾家一定会愤怒,若她表达出一点对顾庭疏的倾向,他们也一定会更倾向桦家。那一刻,她的眼睛像动物般晶亮,还带着一点野性。

      她从包里找纸和笔,徐蚀言看到她从包里拿出的废纸中,大部分其实是用来记录各种游戏操作的,她翻了翻,勉强找到可用的纸,开始记录徐蚀言的提议。

      徐蚀言沉默了一会儿,询问:“你喜欢顾庭疏吗?”

      桦莺一边写一边回答:“还行吧。”

      “那你倾向和他结婚?”

      “顾家是科技界新贵,对我的助力会很大呀。”桦莺理所当然,然后停顿一会儿,想了想,“而且他长得不错,性格也挺让人好奇。”

      “听上去是个更偏利益的考量呢。”

      “可能有一点,但也不算吧。”桦莺思考,“很多人把爱情和婚姻当成一种宿命,一种浪漫的注定,但我觉得爱情和婚姻是一种经营,一种情感的积累,我不讨厌顾庭疏,我选择他,不仅可以获得利益,也未必不能获得感情,何乐不为呢?”

      “很乐观的看法。”

      “大不了到时候看情况处理呗,又不是这么做以后就被他绑定了。”桦莺耸了耸肩,眼睛依旧亮晶晶,像草原上灵活奔跑的兔子,她说完,继续在皱巴巴的纸上记录徐蚀言的提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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