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36 肌肤饥渴 ...
-
徐蚀言只得起身去厨房做晚饭了。
冰箱里的菜不多,他也只想应付一下,便打算炒个莴笋肉片了事。锅内菜刚熟了一半,他听见手机来电铃声响了。他立刻关了火接电话——
“那……那个,小徐,是小徐吧?”电话那头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徐蚀言愣了下,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原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是徐蚀言吗?”
徐蚀言垂下眼帘,终于回应:“你好,是我,请问你是?”
“我是康学亮的老婆。”
徐蚀言怔了怔,想起来这个声音在不久前才听过。那天他得知康山疗养院的事,便去康山看望了康伯,康婶当时也在。
“康婶,怎么了?”徐蚀言询问道。
没想到康婶接下来的语气中却带了哭腔:“我也是不知道找谁了。老康前两天为了筹钱去湖市了,家里现在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找不到,我是没办法,又刚好翻到你的电话……”
徐蚀言皱眉:“您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我儿子小川,被人给扣了。”
康叔经营康山疗养院,前两年为了升级老人们用的疗养设备,花了一笔不小的钱,当时他没有那么多存款,就问一个放私贷的借了钱。
那放私贷的也是江县人,原本看中疗养院的流水稳定,才愿意把钱借给康叔,但先前因为舒家施压导致疗养院被贱卖,这人便担心往后贷款会收不上来,最近逼着康家赶紧把钱还了。
康叔去湖市找一个亲戚借钱,打算先把贷款还上,但那人还是持续上门骚扰施压,于是康叔的儿子康小川便和那人起了冲突,结果就被那人扣了。
是夜,徐蚀言和靳蛰连夜前往康山,去找被扣的康小川。
康小川被扣在一栋民宅,几个纹着花臂的男人在大堂打牌,康小川坐在角落打瞌睡,看上去倒是应该没有被太为难。
那几个男人见到徐蚀言和靳蛰,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的来意,直接带两人去二楼找他们的头儿。
二楼的房间是个套间,房间门正对的大电视正在播放一个老港片,电视前的沙发上则坐着个男人,他双腿搁在茶几上,抽着烟,把房内的空气搞得一片浑浊。
靳蛰的嗓子本就不好,被这气味呛得直接咳了好几声。
男人没搭理,把两人晾了好一会儿,等那片子进广告了才站起来。
转过身看到徐蚀言时,他诧异了一瞬。
靳蛰打量着这个男人,他约莫五十岁上下,不算高但也不矮,穿着件白背心,胳膊很是孔武有力,整个人看起来很结实,而最瞩目的是他额角有一道蜈蚣般的疤。
靳蛰见男人似乎与徐蚀言认识,轻声询问徐蚀言:“这人是谁?”
徐蚀言先对男人说了句:“黎叔,好久不见。”然后才跟靳蛰解释道,“以前,他和我爸是同事。”
不料那男人听到徐蚀言的话,却十分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徐蚀言一顿,皱眉看向他。
“什么叔啊伯啊,不用来这套,你是为了楼下那小子来的吧?交钱我就放人。”说着,他突然饶有兴味地打量徐蚀言,“不过没想到来找那小子的会是你啊,不亏是徐正嵘的儿子,一样的爱管闲事。”
父亲的名字被提及,徐蚀言的额角无意识地抽了一下。
徐蚀言不接话,对方的恶意却更盛了。他用某种幸灾乐祸的眼神打量徐蚀言,说道:“听说你爹妈前两年遇到火灾了吧?哈,听说是烧得面目全非啊,差点连骨头渣都不剩。徐正嵘那人,我早就知道了,迟早要完,果然吧,和老婆一起死了。”
这话简直比刀还能杀人溅血。
靳蛰心头一跳,立刻转头去看徐蚀言。徐蚀言这小子从父母过世开始就变得神经质,和父母相关的事很容易应激,严重起来甚至直接发神经。
果然,他看到徐蚀言那只掌心有伤疤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一双眼睛不会眨一般死死瞪着对方,是即将弥漫红雾的样子。
那男人被这么恶狠狠瞪着,却毫无愧意,反而挑了挑眉:“怎么,这就生气了?还是你不打算救楼下那小子了?”
徐蚀言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连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痛。许久,他终于收敛了视线。他垂着眼,语气漠然得像是机器人一般:
“我带了钱。”徐蚀言把一张卡扔到那男人面前,“康小川我带走了。”
……
带康小川回康家的路上,他缩在车子后座,看上去还有些后怕。他没见过徐蚀言,只知道副驾驶座上那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是父亲朋友的儿子。
康小川缓了好一会儿,直到看到自家院子的大门了,才终于缓过劲儿来。下车前,他扒着副驾驶座的椅子一个劲地确认:“这位小哥,你刚才真的帮我们把剩下的贷款还了吗?”
徐蚀言从刚才被那刀疤男人话语刺激开始,状态就一直不很好,此刻靠着椅背阖着眼休息,被康小川一顿追问也没有睁眼,只回应了一句:“嗯,他不会再上你家了。”
康小川不知是感动还是压力突然释放,直接就情绪崩溃地哭出来了:“最近我家太倒霉了,先是被一拨人找麻烦卖疗养院,结果刚卖那里就升值了好几倍,我们压根没能卖多少钱,还得被债主追债,真是太惨了!”
康小川的哭声堪比鬼哭狼嚎,徐蚀言本就头痛难当,这会儿更是脑壳要开裂一样。
“你这次帮了我家,以后是不是还会帮啊?”康小川一边哭,一边继续说道,“你刚才说你爸妈和我爸妈关系好,我家现在无依无靠的,又一堆烂事,要是没人帮,我们可怎么办啊,我看你好像也有点钱……”
靳蛰有点忍不住了:“小弟弟,你有点过分了啊。”
康小川噎了下,有些委屈:“我爸最近因为疗养院的事,人都瘦得快成皮包骨了,体检出来也不好,我真担心他哪天一个撑不住……”
徐蚀言终于睁开眼,声音毫无感情:“要是有需要,我会帮的。”
康小川终于安了点心,正想要说几句感激的吉祥话,却从车子的后视镜看到了一双漫着红血丝的眼睛。那眼睛太吓人,他一时间就把要说的吉祥话给忘了。
最后他胡乱讷讷几句,一溜烟地下车跑了。
靳蛰忍不住吐槽:“康伯康婶人都不错,怎么儿子这个样子?”
徐蚀言的声音终于泄露出一点努力压着痛苦的低哑感:“不管他了,事情暂时解决了,回去吧。”
靳蛰见他这个状态,眉头都要皱成一团:“你从刚才开始就不好了,该不是又要发神经了吧?”
靳蛰对人历来就不怎么尊重客气,对徐蚀言的病情自然也没什么怜悯心。
徐蚀言重新闭上眼,忍着大脑和浑身神经喷涌般的难受,说道:“放心,应激的强度没到那么严重,缓两天就好了。”
“那最好了,你发起神经来根本就没法交流,真到那时候我可不想管……”靳蛰突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你上次发神经时,是不是舒大小姐正好去找你?当时她还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你的情况呢。她当时没被吓到吗?”
听到靳蛰提起舒妙,徐蚀言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上一次退行时的画面。少女在风雨交加的夜晚紧紧地拥抱他,在他耳畔轻语:“没事了,别害怕”。
徐蚀言深吸口气,冷道:“和你没关系。”
……
似乎一直有清灵的女声回荡在耳边。没事了,别害怕。
徐蚀言回到了不久前中断的那个梦境,在那个梦境里,曾经发生过的与舒妙有关的事情,都有一些微妙的区别。比如他没有在与她初遇时表达恶意,而是努力与她交好。比如带着不得不献舞的她逃离的那个夜晚,两人在无人的冷霓虹短暂唇畔相贴后,他不是怔在当场手足无措,而是强硬地阻止了她迅速的后退。
梦境接续在他伸手摁住她柔软的腰窝,迫使两人间的距离再次拉近之时。
徐蚀言垂眸凝视着面前的少女,与此同时,梦里空中有一只意识之眼,他终于看到了自己眼中的渴求。
那对浅色的瞳仁里满满都是少女的倒影。
两人间的距离那么近,他皮肤的神经感受到她的吐息逐渐有急促的趋势。这也许只是一种心理映射,真正忍不住喘息的人是他。
鼻尖似乎能嗅到干净温暖、清新迷人的,属于她的那股香气。
于是他低头,另一只手压在少女的颈后,重新、用力地亲吻她。
血液似乎弥漫着一种躁动,像是以往他即将发病的感觉,又仿佛有所区别,他分辨不清,只知道想更用力地将少女拥入怀中,以缓解那种躁动的痛苦。
你已经两周没有来见我了。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一直以来我都很痛苦。
信息搜集、资金积累、人员筹谋、阴谋布局、甚至是痛苦的记忆……整个世界似乎都消失了。
只剩这小小的角落,他靠坐在墙根,把柔顺地搂着他腰的少女紧紧嵌在怀中。
他们接吻了很久,更多地是他在汲取那比糖还要甜的唇,终于他松开了她的唇,将头埋在她曲线优美的颈侧。
这一定是毒品。
就像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精神回到幼年的他痛苦用脑袋撞墙,她抱住他,于是一整晚他都将自己埋在她的颈侧。这里有她的大动脉,在阳光下可以看到皮肤上金色的细小绒毛。
他像吸血鬼,忍不住磨着牙,轻轻咬住那薄薄的肌肤,感受颈动脉在他齿尖跳动。
真好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的时候,血液里喷涌的难受似乎都随之偃旗息鼓了。
只是梦境终究只是虚幻,醒过来时只能感受到痛苦的加倍。
徐蚀言睁开眼睛,猛得坐起身剧烈喘息着,心脏跳动的速度那么快,几乎要炸裂开来。他整个人感受到一种诡异的不适,像是有千万只虫子在皮肤上爬行,在每一次心脏的搏动中,有节奏地啃咬他。
太难受了,他忍不住蜷曲着背脊,用力抓着胸口,像是想主动地按灭心脏的搏动,好让那种皮肤上虫咬的痛苦平息下来。
可没有用。
徐蚀言隐约觉察到哪里不太对劲。连夜去找康叔被扣的儿子,恶意的讨债人,哭嚎着的少年,他陷入又一次应激。
其实这次应激的程度并没有那么深,甚至没到会退行的程度,可情况却出现了与以往不同的异常。
无论是梦醒前那个暧昧到让人难以理解的梦,还是醒来这种无数虫子在皮肤上爬行的感觉,都和他从前应激时体验到的痛苦有明显的区别。
像是在从前那种痛苦上,又增加了一种别的什么,空虚的、渴望的、坐立难安的、偏执的……
一整天徐蚀言难以吃下东西,最初甚至连动弹一下都会加剧虫咬感。
咬着牙硬熬了一天又一夜,他才略微缓过点劲来。
徐蚀言立刻给自己的精神医生打了电话。
……
皮肤上的虫咬感还未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结论,康家那边又出了新的意外。康伯从五六阶的步梯上摔下来,现在半边身体都失去了感觉,正在市立医院救治。
徐蚀言知道后立刻赶过去看他。
康伯躺在一间多人的病房里,病房有些吵闹,四个床位中,有两个相邻床位的妇女正剥着橘子聊医院里的八卦。
徐蚀言走到靠里最角落的床位,那里躺着康伯。
他满头的头发都花白了,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正闭着眼睛休息。康婶在边上照料,脸上还垂着泪,见徐蚀言来看望,眼泪顿时流得更厉害了。
这动静将康伯惊醒了,他一睁眼看到徐蚀言,又瞥见痛哭流涕的老婆,叹气:“干什么呢,我还没死哭什么丧?”
康婶也觉得哭得难看,抹抹眼泪站起身:“小徐来看你,你俩聊聊天,我先去洗把脸。”
康婶走后,徐蚀言坐到了床畔。
康伯仔细端详着徐蚀言,不觉皱了皱眉:“离你上次来康山看我也没过去多久,怎么瘦成这样了?这几天又发过病了?”
徐蚀言一顿,不欲让康伯为自己费神,否认地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最近在准备大学的事,有点忙,饭没好好吃。”
康伯唠叨:“年轻人不要不知道珍惜身体,老了就知道痛了。”徐蚀言只点头称是。
康伯被徐蚀言的乖巧搞得没脾气,最后一声叹气:“要是小川有你一半就好了,我知道之前我去湖市的时候,他和黎从冬的人闹,被扣了,给你添麻烦了吧?”
“……这没什么。”
“这怎么能叫没什么!”康伯颇有些痛心疾首,“小川说你替我们把欠黎从冬那剩下的三十多万还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之前不想告诉你疗养院还欠着钱的事,我就知道你小子要是手头有钱,一定会帮我们!还偏偏是欠黎从冬的,那不要脸的当年从警局被开除后就一直嫉恨老徐……”
徐蚀言不欲提起父亲,制止康伯:“没事的,你知道这两年我陆陆续续攒了些钱。”
“你的钱都是要用来……”康伯一顿,不想在医院聊起徐蚀言在筹谋的事,转了话题,“总之,这个钱我一定会还你。”
“真的不用。”徐蚀言摇头,“你这次不就是为了想还我钱,去舒氏闹,最后反而伤了自己吗?”
康学亮一噎,顿时不知道说什么。
康学亮因为先前疗养院设备升级的缘故还欠着黎从冬三十多万,他原本打算去湖市找亲戚借钱先还上贷款,却吃了闭门羹,没能借到钱。回来后听说黎从冬扣了儿子,最后是徐蚀言拿了钱还上贷款才带回康小川,顿时更急了。
他知道徐蚀言活得有多苦,一点也不想给这个故人之子增加负担。
他还记得两年前徐正嵘和林向晴过世后,他担心徐蚀言,于是去徐家探望时看到的景象。原本清正端方、温和良善的好少年,赤红着眼蜷缩在屋中的墙角,失去了所有从前的模样。哪怕后来接受了长达一年的精神治疗,这少年也没能从痛苦中走出来,实在太让人心疼了。
他不想让徐蚀言帮自己还那三十多万,可是他没筹到钱,于是便想从舒氏那里再要点钱。
本来疗养院被他们强逼着低价贱卖,就是他被舒家设计了,后续还不上贷款的一系列事追根溯源都起源于此。他不求能让舒家吐出疗养院真正的价值,只希望他们至少出点钱,好让他把徐蚀言垫付的那三十来万清了。
——去之前,他还是抱有一点希望的,舒氏毕竟是上市的大企业,一年的利润都数不过来零,又在康山疗养院的交易上占了这么大便宜,现在他只是希望他们能出个三十来万,这点钱大概还不够舒家老板给老婆孩子买两个包的,他觉得应该不至于那么艰难。
可惜他还是天真了。无论赚多少,都不妨碍资本家不愿意从手指缝里漏出来哪怕一点。
舒氏先是让底层执行的员工晾着他,见他开始情绪激动,就派了保安过来想驱走他。最后推搡之间,他一时不慎脚下踏空跌下了舒氏大楼门前的楼梯。
因为很难界定是不是和摔倒事故间构成直接责任关系,所以舒氏自然不愿意承担多少责任,最后只假惺惺地让人来送了个花篮,象征性出了一丁点“人道主义”医药费,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话题到这儿便停滞住了。
徐蚀言和康伯正各自沉默着,这时候隔壁病床聊天的两个女人突然说到了舒氏医药。徐蚀言和康伯反应了片刻才注意到,病房里的电视机正在播放一则新闻。
徐蚀言皱眉看向电视屏幕——那是本地新闻,康伯在舒氏大楼前摔得满身是血的事故引起了媒体的注意,便有记者去采访舒氏。
电视屏幕上正是舒氏的一名发言人在回答采访——徐蚀言知道这人,是舒霖铮的左膀右臂,一言一行皆代表着舒霖铮的意志。
“关于这次事故,其实是康山疗养院的纠纷外溢。你们应该也听说了,舒氏最近收购了国内多处的疗养院。
我们给的价格远超市场价值,除此之外还附加了情怀补偿费,这在业内可以说是没有先例的了。可正因为这样,反而助长了一些人的贪念。
那位不小心踏空楼梯的老伯,就是康山疗养院的原业主,他拿了那些钱以后,大概是还觉得不足够吧,来公司想再多拿一点——你们肯定也听说过按闹分配吧,这位大伯估计就是按闹分配的坚定拥护者。
我们也是很无奈了,最开始对那老伯很礼貌的,后面他开始撒泼打滚,我们才让保安请他出去,我们的保安接受过专业的训练,完全都没有碰到他,结果他却太激动,自己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那发言人说着,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继续道:“记者朋友们也知道,我们舒氏是本市做了最大慈善事业的企业,一向有人道主义精神,虽然那老伯闹事,但毕竟摔了人,我们还是出于善意帮忙垫付了医疗费,可以说很仁至义尽。”
那两个看电视聊天的女人也聊起来,似乎对舒氏的印象很好,忍不住为舒氏不平:“现在一些人很贪心的,碰上舒氏收购讹了一大笔钱,还嫌不够,还想闹,真是把舒氏当冤大头了。”
康伯本就被那颠倒黑白的新闻气得不行,一听这话,更是气得快喘不过气,整个人都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徐蚀言立刻过去把电视关了,那两个女人抗议地问他干嘛关电视也不理,然后扶着康伯拍着他后背帮他顺气。
“他们简直是欺人太甚,钱要了,名要了,还这么污蔑别人……”康伯感觉自己都要被气得咳出血了。
徐蚀言安抚了很久才让康伯的情绪勉强再次平稳。
过来医院前徐蚀言只知道康伯这次摔得重,半边身体都暂时没了知觉,估计得疗养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缓过来。方才那新闻放出一部分事故现场的画面,那一大滩的血迹着实骇人,他便更深刻体会到康伯的惨烈遭遇。
他注意到病床边的柜子上搁着一张沾了血迹的纸。
康伯注意到徐蚀言的视线,叹口气解释道:“这是康山疗养院的原始产权证明,我本来拿着它是去舒氏说理的,毕竟他们本身低价强购就有站不住脚的地方,可我去了才明白……斗不过的,根本斗不过的……这张纸不过是废纸罢了。”
徐蚀言拿过那张半面溅了血渍的原始产权证明,心口似乎有一股压不下的愤怒:“康伯,这能借给我吗?”
康伯一愣:“是对你……要做的事有帮助吗?反正对我也没用了,你拿去吧。”
徐蚀言低头看着那纸上的血渍,这是舒家血债的具象化,那么鲜艳刺眼。
他想起两年前那场害死了他父母的火灾,也想起了火灾前的某一天,他在父母手臂上瞥见的密密麻麻的针孔。
父亲对他说,不用担心,只是暂时的,只是为了最后的正义做出一点牺牲。
可结果却是,他们二人的生命都成为了未能到来的正义的祭品……
徐蚀言深吸一口气。一定要让舒家付出最惨痛的代价,他们凭什么高高在上地俯视人间,凭什么踩着别人的血骨荣华富贵?
一定要让舒家永世不得安宁……
仇恨是最激烈的心魔,它住在徐蚀言心里,此刻因康伯连番的不公遭遇更刺激起更烈的火焰。
病床上的康伯在一通情绪起伏后,有些筋疲力尽了,现下已经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徐蚀言帮他捏了捏被角,然后拿着那张溅了血渍的纸打算暂时先回去。
可还没走出病房,手机铃声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他的精神医生。
他走到走廊僻静处接起电话:“李医生,怎么了?”
徐蚀言的精神医生姓李,从两年前他头一次陷入严重应激开始,一直负责治疗着他。
最初两人每天都要进行面谈,一年前徐蚀言转学离开江县,于是就变成了一到两周视频面谈一次。
李医生一年前就不赞同徐蚀言擅自降低治疗强度,可并没能够劝服徐蚀言改变决定。
这一年来徐蚀言的状态也是起起伏伏好好坏坏,但至少还算稳定在一个固定的区间里。
直到前些天,徐蚀言突然打电话给他,告诉他他的症状似乎出现了一些改变,这次被刺激应激后,皮肤上总是感觉有千万的虫子在爬行啃咬。
那天李医生与徐蚀言交流了很久,感觉到他似乎有什么瞒着不想说。于是李医生坚持询问更多的症状,徐蚀言才又交代了他古怪而暧昧的梦。可当问及梦里暧昧的那个对象时,他却拒绝说更多了。
李医生只得暂时结束谈话,之后私下找自己从前的老师讨论。两人分析了徐蚀言的新症状,最后得到了一个结论。
李医生隔着电话,斟酌着说道:“蚀言,关上你前几天和我说的症状,我认为你可能是患上了肌肤饥渴症。”
徐蚀言怔了怔:“什么?”
“这在经历重大创伤、缺乏安全依恋的个体中并不罕见,通常是对特定安全感来源产生了极端的心理和生理依赖。”
徐蚀言反应了好一会儿,明白过来李医生的话,瞬间有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这说明了你的病情在往不利的方向发展,为了找出应对的方式,蚀言,你可以和我说说你产生了依赖的那个人是什么人吗?”
徐蚀言下意识看向自己右手拿着的那张原始产权证明,上面溅到的血渍还如此清晰可见。
“喂?蚀言?你在听吗?”
徐蚀言颤抖了一下,慌张、否认、防御,一系列的情绪轮番而来。
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呢?
他逃避似的挂掉了这通在他看来简直离奇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