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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

  •   絮风暖阳,润土肥田,大好的季节。

      田夏一如往常,按时参加劳作。
      说劳作,不如说是兰夫人为宫姬们定制的团建活动。
      细活粗活自有仆妇役从出手。

      也就是闲娱修花的兴致班。

      兰夫人自己倒是格外勤奋。
      好像阳光下的劳作能带给她极大的欢乐。

      田夏跟屁虫似的粘在夫人身边。
      每想动手,就被夫人以“你身子不好,瞧着便是”给劝退。

      今日,来了几位团建活动中不常见的大姐。
      穿得不能说太花哨,至少不适合干活。
      自然也就只能在边边角角做个样子。

      倒是吃大锅饭时,大姐们特意抢了位子,挤到兰夫人近前。

      诉苦——

      “自从建了凤翔台,大王总叫诸位姐妹独守空房。”
      “又进了个丫头,不知耍了什么手段,大王下朝后直奔那儿,连这门槛儿都不进了。”
      “凭什么她家孩子就能留在宫里,别人家孩子就要送出去?”
      “唉甭提了,有孩子,好歹还有指盼,咱们没的,要咋办?”

      兰夫人听了,淡淡劝慰:“大王喜添幼子,自然需要人手照顾,常去关怀亦可体谅。”

      便有人说:“听闻那丫头是奴院出来的,照顾的是谁呀?就是云姬自个儿伤了元气,又不想失宠,找人替她的呗,这可不公平啊,咱们带进来的人,都要到大夫人这儿过个眼,大夫人的内宫,她那儿的人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大夫人,您才是当家主母,这事儿,您可不能不管不问。”

      兰夫人微微苦笑:“此事,我自会去说,你们也要多包容,倘若实在寂寥,自找乐子也无妨。”

      贞贤人此前一直沉默,听到这里,脱口便道:“这内宫能有什么乐子找?”

      兰夫人脸色顿时僵住。
      需知,贞贤人是她最得力的副手,亲赐的封号。
      也是每个新人的教引老师。

      贞贤人留意到兰夫人的神情变化,紧接着道:

      “再过一段时日,西园海棠花开,不如在内宫设花宴,请大王与云夫人赴宴,叫姐妹们都回去准备准备,好在大王面前献艺,讨个眼缘,人说见面三分情,若连面都见不到,哪里有情分呢?”

      众姬妾你看我,我看你,都面露喜色。

      兰夫人几乎不在宫里办娱兴节目。
      苏小妹进宫之前,由她这个正妻安排侍寝。
      她秉正无私,尽量一个不漏,都安排上。

      那时老王还能做到雨露均沾。
      就算不满意,勉强睡一觉。
      闲时自可找乐子。

      兰夫人从不干涉丈夫四处寻美。
      顶多口头上念叨两句君王体面。
      老王也不干涉内宫事务。
      全由兰夫人一人作主。

      可有了苏小妹之后,老王就不那么老实了。
      经常让被安排上侍寝的姬妾枯守一夜。
      每每问起来,他总有各种理由推托。
      兰夫人也不多苛责什么。
      只能设法转移姬妾们的注意力。
      对诸多抱怨听之受之。

      渐渐,有的姬妾,就对主母的动员,懒于应付。
      只要不逾那些条条框框里定死的规矩。
      兰夫人也不强求。

      可就这么让众怨积累下去,总也不是法子。
      办宴就办宴吧!
      如果当主母的不带头行动,叫其他人怎么放纵?

      兰夫人倒也不想做得太刻意,便对田夏道:“你同我儿说一声,叫他心里有个数,到时都来吧。”

      把儿子儿媳也捎带上,就当吃顿家常饭了。

      田夏本来也有这个意图。
      兰夫人先提更好。

      到了海棠花期,兰夫人果然设下花宴。
      田夏依约赴宴,同太子并桌。
      坐在兰夫人席位下方。

      园子中央有一座圆形石台。
      席位在石台下方排了两列。
      除了苏小妹,所有姬妾都来了。
      大王却迟迟未到。

      凤美见众妃焦躁,连母亲都有些坐立不定。
      便起身提了酒壶,挨桌敬酒。
      口里“母妃”“母妃”,叫个不停。

      一轮还没敬完,只听传来笑谈声。
      老王同小妹臂弯相挽,一路谈笑,走进园子里。

      他二人身后跟着吉喜与一干仆从。
      撑伞执扇,好大的排场。

      田夏听到有人低低骂了声“妖姬”。

      再看小妹今日装扮:
      雀纹翠青里裙,牡丹大袖外袍。
      头梳双桃包心髻,簪佩赤粉鲜芍药。
      依旧脂粉不施,只在唇上点一抹朱红。

      她一出现,只叫周身百物黯淡,满园海棠失色。
      今为人母,又多增几分柔媚。
      那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的独特气质。
      如同被雨露润泽,在晨曦中半开半掩的花苞。
      纤柔娇嫩得不可描述。

      老王像呵护一块稀世美玉。
      小心翼翼扶托小妹入了主席。
      连兰夫人的席位也只是跟王并排。
      两座之间还分开一段距离。

      老王却让小妹跟他共席。
      众姬妾霎时间都变了脸色。

      田夏注意到老王的眼角梢儿一直瞄向兰夫人。

      兰夫人起身行礼,复又坐回。
      仪礼姿态丝毫不差。
      连平和的面容都未曾稍有变动。
      眼眸里更如一潭静水,波澜不惊。

      兰夫人没说什么,底下却有人起身替她不平:

      “见到主母,怎能不行礼?”

      老王盯着那仗义美人,抿嘴不语。
      眼睛微微眯起。

      兰夫人见状,忙道:“一家人,不讲究那么多。”
      随后按了按手,示意那美人坐下。

      老王蹙了蹙眉,对小妹道:“陈姬说得有道理,主母的规矩,咱们不能不守,来吧!”

      老王向小妹伸出手掌。
      小妹很配合得把手搭上去。
      老王搀扶小妹起身,用大掌从后托着她。
      一直扶到兰夫人座前,也没松手。

      小妹就在王的怀抱里,对主母深施一礼,扬声称道:

      “妾身见过大夫人!”

      这一来,还不如不行这个礼。
      连一向没脾气的太子都变了脸色。

      兰夫人却不甚在意,含笑道:“不必多礼,快回座吧,你身子要紧。”

      苏小妹把头一偏,靠在老王胸口。
      用眼尾瞧向兰夫人。
      兰夫人眉目舒展,笑容不减。
      苏小妹抬眼看向老王。
      老王低眼看向发妻。

      兰夫人坐姿端正,投望向众人。
      老王眉心微拧,带小妹回座了。

      小妹向田夏偏去一眼。
      田夏微微而笑,她白了一眼,转过视线。

      贞贤人拍了拍手,传乐班奏乐,菜走两轮。

      乐声停下,兰夫人对老王道:

      “今日未安排唱曲儿的,妹妹们都有准备,可为大王献艺。”

      老王道:“既是你作主,随意便是。”

      兰夫人传唤众姬上台。
      琴瑟歌舞,各展长才。

      老王歪靠看着,意兴阑珊。
      耐着性子熬到演完,显然不想再应付。
      起身要离。

      苏小妹拉住他:“不急,我也要献艺。”
      老王不禁惊异:“你?”

      苏小妹一撇嘴:“都想讨大王欢心,也没见大王有多欢喜,那我花的心思,大王可不能不看。”

      说着击掌两下。
      只听环佩叮响,一群侍女簇拥两人登台。

      一个尤夫。
      虽是监人,却做女子打扮。
      额佩花环,青碧长发披落。
      穿一身绿叶编缀成的裙子。
      颈上、手腕和脚踝,都戴着成串铃铛。

      另一个小娃儿。
      短发恰恰过耳。
      素衫宽裤,赤脚束腕。
      分明稚嫩少女,又似纤薄的少年。

      朱雀红楼,果然善于因材雕琢。

      太子一瞅那女娃儿的脸,竟是小葛!
      登时大惊,圆瞪双眼,转头望向田夏。
      田夏露出些许诧异,只向他摇了摇头。

      太子轻咬下唇,微低颜面。
      殊不知这乍然变动的神态,已尽落在父王眼里。

      尤夫在台上跳起燕子舞。
      口里模仿各种鸟叫声。
      银铃叮当作响,百鸟啼鸣。
      万花丛中一抹绿,翩跹飘若林中仙。

      小葛作尤夫的伴童,提着酒壶。
      他舞到哪桌前,便陪去斟酒。

      众姬妾无不露出嫌恶的神色。

      田夏回想起曾经。
      兵戈铁蹄之下。
      那一只折了翅膀、坠落烟尘的鸽子。
      细腻凉滑的手心,纤细婀娜的身体。
      扭折如蛇,美眸张盼。
      茫然望向上空。

      却未知,葬在哪里……

      ……………………
      正当思绪散漫,听到细如蚊蝇的一声“齐姐姐”。
      小葛已随尤夫来到桌前。
      正作倒酒之态。

      田夏状若无事。
      便如对待一个从不曾相识过的普通侍女。
      小葛也便如对待一个理当服侍的主子。
      稳当当斟满杯。
      却把盈盼的目光,投向她身侧的人。

      凤美哪敢再多看一眼?

      小葛见他如此绝然。
      回想往日的相依相伴。
      委屈大发。
      不由鼻尖一酸,顿时眼里润湿。

      手上颤抖不止。
      斟酒时竟碰倒杯子。
      酒水泼在桌上。
      她忙落下酒壶,用袖去擦。

      凤美原把一只手搭在桌沿。
      这时不自觉将手缩进桌下。
      这避若蛇蝎的动作,倒真让小葛哭了起来。

      便是兰夫人,也察觉出两人之间的异样。
      见云姬对自家下人坐视不理,立时出声道:

      “不必如此害怕,新人不熟手,非过,小事罢了。”

      招了别的侍从去收拾桌子。

      田夏拿出手巾,递给小葛。
      说声“去吧”。
      小葛拜了一拜,却不接手巾,默然退开。

      田夏让手伸着悬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

      尤夫旋舞到老王桌前敬酒。

      老王一饮而尽,把杯重重落在桌上,睨向畏缩在后的小葛,鼓掌道:

      “好!好!爱姬的安排总是能叫寡人惊喜!”

      苏小妹瞪了小葛一眼,低声道:“丢人的东西,呆会儿有你好瞧。”

      这声音不大不小,恰恰只有老王能听到。

      老王稍缓了口气。
      招尤夫到身边,俯身撩起他一缕头发,问道:

      “这乌黑的发,怎会成了绿色?”

      尤夫恭敬回道:“小的以前上台扮丑,常以蔓草熬汁涂发,一连三日不洗,便可使乌发变绿。”

      老王把尤夫的头发拉到鼻下嗅闻:“说是扮丑,却幽香怡人。”

      转头对苏小妹道:“就你的人,鬼心思最多。”

      小妹嗔怪:“什么鬼心思?不都是为让大王开心,反还惹嫌了?”
      老王道:“夸你,你倒要我挑词儿。”

      兰夫人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垂下。
      老王见了,这才露笑,把小妹揽入怀中。
      小妹百般不情愿,只能把脸闷在他衣服里。

      “大王看够了吧?我惦记着孩儿呢。”

      老王一甩手,向众人道:

      “行了,这戏,寡人瞧过了,都费了不少心思吧?个个有赏,一个也少不了。“

      话毕,扶托小妹起身,相伴而去。

      宴会不欢而散,众姬妾怨气更盛。
      兰夫人只能嘴上劝劝。
      心中有疑,叫人送了田夏回去,独留儿子谈心。

      “那凤翔台新入的丫头,与你相识?”
      “不瞒母亲,她正是被罚去奴院的小葛。”

      兰夫人大惊失色:“是她?她如何能进宫里?哎呀!”
      凤美知道母亲忧心什么,忙道:“父王该是知情的,孩儿与她……并无同房。”
      兰夫人摇了摇头:“都不重要,唉,是我不该,叫你二人在你父王眼皮子底下重聚。”
      凤美劝慰道:“那都是之前的事了,父王便看了不快,亦不至于放在心上。”
      兰夫人道:“罢了,往后,你要更懂分寸。”

      母子相谈至晚,凤美回转府邸。
      未寻到田夏。
      找她院里一名侍女打听。
      那侍女却也不清楚,只道:

      “夫人去哪,总不叫跟着,更不爱使唤人,就前阵子,叫咱们在角院林子里搭了个秋千,想是在那儿消闲呢。”

      凤美依言去到角院,探入小径。
      果然见田夏坐在秋千上,也不荡。
      只是低着头,静静坐在那,不知想些什么。
      脚边搁着一个提灯。
      昏黄的灯光,衬得周围更加黑暗。
      就好似她那一方,被憧憧的暗影紧密包裹住。
      隔绝出难以跨越的,遥远的距离。

      凤美轻咳一声,引起她的注意。
      随后走过去,直问:

      “小葛入宫,你知道吗?”

      非正篇之篇——太子府奇闻。

      据一名侍从说,夫人的角院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有次,他夜巡至角院,听到动静,进入查看。
      看见秋千横架上,吊着一条诡异的黑影。
      那黑影直上直下,有规律的起起落落
      一下、两下、三下……
      就像传说中枉死的冤魂,重复着临终前同一个动作。

      因这一吓,侍从大病三天。
      从此再也不敢靠近角院。

      充分运动后得到安眠的女主,在早漱时,听到婢女传话。
      一阵沉思。

      “那不是因为他吓尿裤子,吹到夜风,染上风寒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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