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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

  •   入冬后下了第一场雪。

      苏离阅卷至晚,夜宿书房。
      闻听檐上闷雷滚滚。

      民间将冬雷打雪视为凶兆。

      而这雷声,却是苏离对一家和乐的依稀追怀。

      苏父颇有文采,母亲擅于绣绘。
      所有自然之景,父母总能给孩子赋予最美好的意象。

      苏宅原有一幅“寒尽春生锦绘”。
      雷电在苏父题诗里,既是敬畏天地的警示,更是报春的吉号。

      苏母去世那年,也打了冬雷。
      兄妹俩寄宿在亲戚家。
      一条棉被裹着,依偎在廊下观看异景。

      而后不久,苏离远游求学,离开了他一直陪伴的小妹。

      到王城之后,乃至兄妹重聚,再没见过雪天打雷。

      想到此,苏离心中一阵怅然,起身离桌,推门而出。
      外面夜雪翩落。

      苏离伸手掬住一片雪,慢慢看它在掌心化开。
      直等凉意融渗,雪水消尽。

      抬头望向王宫的方向。
      那片天头,忽明忽暗。

      想那最难熬的冬天,全靠亲人相依才能度过。

      只如今,再也不需要他握住她冻僵的双手,捂热她玉雪凝霜的脸庞。
      自有许多人,会想方设法,为她取暖。

      做哥哥一直想给小妹的“好日子”,是不是终于实现了?
      曾经那种如饮甘泉的心情,现下回想起来,却变得晦涩难言……

      正浑然梦臆之时,脚步声匆匆而来。
      远见两人先后赶奔入院。
      一个是他府上管事,另一个——竟是殷王的亲侍吉庆。

      吉庆一反常态,跌跌撞撞冲到苏离面前,也不叙礼,急喘喘道:

      “苏大人,快请入宫,云夫人临产啦!”

      苏离脸色大变:“还没到月份!怎么?”

      吉庆挽住苏离往外疾走,边走边道:

      “娘娘今见电光,受了惊吓,大王特许苏大人相陪。”

      苏离闻言,一把甩开吉庆,往外急跑。
      临到门口,却突然顿住脚步。

      吉庆赶上来,见苏离立身不动,更急了:

      “苏大人,快呀!”

      苏离却道:“外臣入内,不合规矩,还请吉官回去转达,我王恩德,苏离感佩于心。”

      吉庆叫苦不迭:“哎哟喂,都这当口了,还什么规矩不规矩,云夫人可是大人的亲妹子呀!”

      苏离呐呐道:

      “云夫人先是王妻,才是臣妹,如为她一人破例,苏某日后无以立足堂前,再则我王天通神威,苏某何足轻重,有王在侧,云夫人自当安然。”

      吉庆心道:这先生当真只把亲妹做个筹子,以他如今身份,还能这般谦恭,倒也难得。

      见说他不动,也就作罢。
      快马往城外驰去。

      田夏那边就不同了。
      她一早收到兰夫人急召。
      含着满口饭菜赶去陪产。

      心想这下要糟。

      小妹离产期还有近两个月。
      之前看她肚子那么大,就觉得不合月份。
      又没听说多胎。
      应该是个前胎位。
      这时破膜,显然胎儿受到挤压。

      田夏衣服也来不及换,匆忙赶到场。
      其时大王、王后以及各宫姬妾,已齐聚产棚外。
      人人面色凝重。

      产婆宫医往来出入,挨次汇报情况。

      “娘娘气空力乏,推之不出。”
      “若按期生产,绝无差错,你们贴身照料,怎能让夫人受到惊吓?”
      “娘娘本就不爱闷着,常要出屋透气,今见初雪,非要出来看,哪知一道天雷给劈了下来……”

      那产婆忙慌推责,脱口而出,猛然惊觉犯了忌讳。
      只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求饶。

      殷王伸指朝前轻轻一划。
      座前两名护卫上前,堵口拖人,一气呵成。

      吉喜、韩姬和尤夫三人,全都趴在地上,龟缩成团。

      田夏见状,不敢多言,只行了礼。
      绕着边儿,走到兰夫人座旁。

      殷王对那老宫医道:

      “无过之人,寡人不会追责,你且老实说来,此胎如何能保?”

      那老宫医道:“若要保定王子,唯有破腹取出,如此一来,想母子俱安,却……难。”

      兰夫人顿时脸色苍白,嘴唇不住发颤。

      殷王瞥她一眼,随即问道:
      “云姬可有说什么?”

      老宫医回道:
      “云夫人力求保子。”

      兰夫人听了,神色黯然,不禁垂泪:
      “这世上哪有母亲不爱儿女?便用我性命去换,也只要孩子安好。”

      原来兰夫人早年因难产折了一个女儿,也是头胎。
      那会儿殷王还是世子。
      不顾发妻哀求,断令产婆强行内取,伤了小儿颅骨。
      出来就是死胎。

      如果活下来至今,也到了待嫁之年。

      兰夫人因此怀伤不去。
      直到丈夫继位,想要正统嗣子,才又同房。
      却因心伤难愈,孕期常有失意之态。
      情志不畅兼之产龄过大,以致临盆血崩。

      在凶险之下,保住母子二人的,正是当下这名老宫医。
      由其所言,这回竭心尽力,恐也只能保其一。

      殷王迟迟不言。
      那老宫医不敢擅作主张,忽然想起一事。

      “外城有家新开的医棚,据闻那租棚的民医,曾在云蒙山一带替商妇开宫取子,有些名气,老臣曾去寻访,却未见其人,而今想来,或他可保母子。”

      殷王早听吉庆提过相关传言。
      民户均称,此人无德。
      唯有出高价,才请得动他。
      却把劣材施以乡人。
      那名声中,有一半多倒是骂名。
      至于那些虚实不定的传闻,多为野医吸纳生客,散播而出。
      不足取信。

      老宫医到这节骨眼儿上才提起,是唯恐自己杀母取子,遭秋后算账。
      找个能替他担罪的罢了。

      兰夫人对丈夫道:
      “我儿也曾提及那医,无论心性如何,眼下总是保命要紧,切莫迟了一时,悔愧一世。”

      殷王心知发妻触景生情,忆起旧事,寻思片刻,招吉庆到身前,吩咐道:

      “速将人带来!”

      吉庆领了命,正要走,又被叫住。

      “顺道去苏大人府上报一声,便说寡人特许他同他小妹见上一面。”

      吉庆心说这一面只怕是最后一面。
      想大王早已料定凶多吉少。
      只说“特许”,而不是“急召”。
      端看苏大人自己定夺了。

      田夏松了口气。
      本来老宫医不说,吉庆不说。
      她也在犹豫该不该说。

      一方面她不希望折损小妹。
      另一方面,师傅大概不愿被卷进来?
      虽然之前作了一些铺垫,但由她提起,总还是不妥。

      这边宫医全力稳住胎脉。

      那头吉庆会过苏离,快马出城,来到医棚前。
      见窗透幽光,想来屋主未眠。
      领了护卫,上去敲门。

      驴老医行游一天,正在热水泡脚。
      听到敲门声,嚷道:

      “谁呀?闭馆了,不见!”

      吉庆隔门道:

      “尊奉大王之命,有请仙医。”

      驴老医全没好气:“又是哪家山大王?不识得!”

      吉庆早听说这野医性子乖僻,并不见怪,只和气道:

      “听闻仙医擅长开腹取子,我王特命小人传召入宫,为夫人保胎。”

      驴老医一听,知道产妇危急。
      当即抽脚出水,擦也不擦就套上鞋袜。
      刚起身,却见护卫破门而入。

      驴老医拎起医箱,瞪了那护卫一眼,说道:

      “作甚?还不快快把我架走!”

      那护卫本来确实要架人。
      听人自个儿这么要求,反倒不知所措。
      望向吉庆,等他指示。

      吉庆只道这野医蝇逐利趋。
      听是当位者传召,迫不及待要显功绩。

      “果然医者仁心,不得无礼。”

      遂令护卫退开,亲自接引上车,一路飞驰回宫。

      驴老医紧随吉官来至王座前。
      拜会过当家的,立即询问产妇情况。
      对昔日徒儿看也不看一眼。

      田夏见师傅皮滑面润,须发黑亮。
      这么多年,没变老,反还回春了。
      看来把他拘在一处,远不如畅游心爽。
      心头大慰。
      却怎么没见他把那个后收的小徒弟带在身边?

      老宫医见村医来了,只道无知者胆壮。
      心中暗喜,赶紧带入内棚。

      驴老医先观小妹气色,搭脉问诊。
      神智且明,回话清晰。
      只是折腾许久,没了气力。

      他也不避讳,直接手辨胎位,循身摸骨。

      旁边宫医见了,不由大感诧异。
      心想夫人尊贵之身,他们尚且不敢观视触碰。
      还要经由产婆接生。
      这野医一来就上手,怕不是想借机占便宜。

      但此危急关头,人人畏惧。
      总算盼来个能替他们承罪的,只巴望他越放肆越好。

      驴老医详加诊视,出来回报:

      “夫人早产,实是养护得太好了,滋补促生,胞水过多,推挤胎体,又因枕位偏低,久站之下,胞浆流出,以致早剥,胎位倒是好的,之所以推生不出,是因腔骨狭窄,产道异常,先天如此,就是用再大的力也过不去,强娩不来。”

      那老宫医听驴老医这番话,当即知道这是个有真知的,不由出了一头冷汗。
      既怕他说得不准,又怕说准了,被他抢去功劳。

      忙道:“夫人头胎低位,老臣一早施以正位利水之法,看来颇见成效。”

      殷王却不关心这些,只问驴老医:“依你所言,强娩不来,必要开腹,你有几分把握?”

      驴老医道:“产妇体气尚佳,但动刀难免惊吓,最好有亲近之人在侧,以作慰藉。”

      殷王道:“她有近侍,可去相陪。”

      韩姬闻言大骇,把头硬压在地,瑟瑟回道:

      “婢子只是个下人,寻常伺候得小心,才得娘娘多看两眼,已是大幸,哪有福气攀甚亲厚,能跟娘娘说上话的,从来也没几个。”

      殷王想她虽藏避祸之心,说得倒也不是全然无理。
      一转手,指向田夏:

      “你去吧。”

      田夏早前对殷王透露自己随营救伤的事。
      众人又当她是小妹密友。
      自然不便推脱。
      她当然也不想推。

      忙领下旨意,走到师傅跟前行礼问好。

      驴老医横她一眼,见装得文雅,贼眼溜溜。
      还是以前的德性。
      没作搭理,直入内棚。

      田夏屁颠颠跟了过去。

      小妹看到田夏,开口就冲:

      “哟,来给我送终了,可乐坏了吧。”

      田夏见她小嘴还利索,哪是要死要活的样子?
      只是这会儿没心思跟她逗话。
      坐到床前,把她汗湿的手,握进掌心里。

      小妹感到田夏用了力,把自己手捏得很紧。
      鼻子一酸,不自觉就反握住。

      田夏倒有点儿受宠若惊了,安抚道:“不怕,师傅手艺当世无匹,睡一觉就过去了。”

      其实哪有不怕的道理?

      但小妹纵使不敢放开手,嘴仍倔强:

      “我怕什么?一觉睡死过去,反倒安生呢!”

      又对驴老医说:“你可别像这些没用的,缩手缩脚,反耗得我白受罪,只管当作宰猪,下手利落些,我怎样都好,要是折了孩子,等我做鬼了,专蹲你床下,还有你、你、你!轮着蹲!”

      她把视线能及的人都扫过一遍。
      又开始叨叨数落各人的“罪状”。

      田夏心想小孩儿越紧张,就越爱说胡话。
      发泄出来才好。
      反正一会儿灌下麻药,总会闭嘴。
      能发声时就多发一点。

      驴老医把前事准备妥当。
      更衣包头蒙脸,束袖净手炙刀。
      叫进宫医,供他随时使唤。

      那些宫医始终秉持先臣后医,尊卑有分的理念。
      少有真正接生过的。
      迫于殷王明令,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打下手。

      驴老医叫人除去掩帐盖被,增架灯火照明。
      等小妹迷登过去,把沸煮过的尿管置入。
      指取下腹位,层层剖剔,直至露出膜囊。
      火针烙口,破膜放出羊水,即以药捻引流。
      眼见孩子体量不小,发育甚全。
      全不似早产弱质儿,大补也不是全没好处。

      就在剥胎时。
      小妹突然头往后仰,喘息急促。

      那老宫医本来盯得目不转睛。
      见驴老医手法娴熟,想来母子俱可安好。
      心中畅然,一舒百舒,大感宽慰。

      这下惊见产妇出现危症,只恨自己虚长这么大岁数,白读那么多医书,更空长了一双废手。

      急道:

      “该如何是好?”

      “不妨,一会儿就过去了。”

      驴老医掌托婴儿胸腹,清理口鼻。
      那娃儿吐出羊水,“哇”一声大嚎起来。
      声音洪壮。

      就在孩子第一声啼哭回荡在世间。
      小妹长长舒出一口气。
      转而恢复常态,鼻息逐渐平稳。

      那老宫医心受触动,好似忽而回到从医之初。
      一时情难自禁,泪溢满眶。
      他怕污了伤口,忙退到远处。

      殷王在外听到哭声,从座上腾跃而起。
      飞步跨进产棚,被产婆在门口拦住。
      往床上一瞧。
      见爱姬肚腹洞开,不由大感震撼。

      他半生征战,见过数不清的血肉横飞。
      对他人生死早已麻木。

      可云姬稚气未脱。
      在殷王眼里,还似个孩童,娇嫩得很。
      料不到初为人母,竟甘愿承受活剖生剐的磨难。
      这需要多大决心,又是何等勇气!

      驴老医把孩子交给产婆打理。
      又埋首于清宫缝合。

      田夏见殷王伫立门前,视线却不偏向婴儿。
      像丢了魂一样,凝目于小妹的创伤。
      或从此刻起,才能开辟另一番天地。

      驴老医缝好肚子,向众人仔细交代术后养护。
      不经意间,瞥到劣徒眼里放光,难掩蠢动。
      当年没教太深,免她造孽,当真积了一桩大大的功德。

      却说苏离送走吉庆以后,再没移过步。
      如石雕般立在院中。
      门大敞着,不许合上。
      他直直望向外面。
      任由大雪白了须发肩头。

      贾氏看丈夫如此,甚是心疼。
      忙令侍从去宫外打听消息。
      撑了把伞,去替他遮挡风雪。
      陪他一同守候。

      两人在雪中站到天明。
      积雪几乎没了脚面。

      侍从狂奔回来报喜:

      “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苏离全身瘫软。
      向前扑倒在雪地里,双手抱头,放声痛哭。

      贾氏从不曾见他如此动情。
      也不由跟着落泪,又替他兄妹二人欢喜。
      不知如何言说,唯有相伴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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