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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一瞬绚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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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一路颠簸,直驶到河原谷外。
只见两山并列成关,仿佛两道巨屏矗立天地之间。
黎人骑兵列方阵驻守山口,姚家军横列长龙阵相峙。
田夏戴上防风面巾,随赵庄下车。
姚将军将大部人马留在谷外,嘱咐田夏跟着沛公,携二人在侧,又命杜宪领赵庄与几名亲兵相随,入谷而去。
田夏接过沛公药箱负在身上,紧紧跟从,不敢稍离。
一行人穿过山谷,前方豁然一片开阔地,平地架起一座高台。
两名黎将拱手作礼,齐声高呼:
“恭迎新唐君驾临,快快上来痛饮!”
嘴上说“恭迎”,却不下台接引。
姚将军也不见怪,留亲兵在台下,带同余人,拾级而上。
登台方见真容,这隗家二将——
一个脸膛黑红,蒜鼻虬髯,腰圆臀肥,浑如黑猪。
一个青脸长须,小头宽肩,身长腿短,活脱脱一只穿山甲。
那青脸的穿山甲上前拱手:“末将隗兆,见过新唐君。”
黑脸的悍猪也不甘落后:“末将隗咎,见过新唐君。”
姚将军回礼,问道:“你两个,谁是大的?”
穿山甲抢前半步:“我大!”
黑猪跨前一步:“我大!”
姚将军指向穿山甲:“先说的为大,你是兄。”
又指向黑猪:“你是弟,记住了。”
兄弟俩脸色都不好看。
姚将军不等邀请,自往正中央坐了。
杜宪与沛公分站身后,赵庄随奉案前。
田夏只管水蛭碰着活肉,死粘沛公,招得沛公满脸嫌弃。
隗家兄弟相视一眼,随即也上了座。
四名黎兵,二人一组,持刀护在身后。
姚将军今日与往常不同,戴一副半截面具,露嘴吃喝,还邀手下同享。
每道菜,先夹一箸置碟中,赠赵庄品尝,分酒于盏,由她细酌。
宴饮间,时与赵庄闲话坊间趣闻,竟是小豆子于市井开杀猪盘的买卖。
田夏在后听了,只觉无言,倒也宽心。
间或谈及正事,姚将军更展露一手菜市场论斤两的本领。
三壶酒下肚,便以手撑额,自称不胜酒力。
那黑猪哈哈一笑:“新君这般好酒量?”
穿山甲道:“新君有伤在身,肯吃酒就是给面子了。”
黑猪却道:“做咱们这行当的,还惧什么伤?酒气盈脉,血行畅通,反助伤愈啊!”
沛公小声啐道:“屁话。”
姚将军嘴角噙笑,七分慵懒三分醉意,旁人拿话撩拨,他也不在意。
那黑猪早先对姚家心存忌惮,还以为这姚家儿子三头六臂、威如泰山。
如今亲眼见了,除了比别人多长些个头,也无甚不同,怕是多少沾了他老子的光。
又看他好没性子,胆儿也壮了起来,馋眼瞄向赵庄。
“这美人绝色天姿,不知是哪家淑女?”
姚将军没正经回道:“是从天上摘下来的。”
黑猪大笑:“原来是九天仙女,莫怪我所见女子,都不及她半分姿色。”
姚将军偏过头,拳抵下巴:“不知二位可喜欢?”
穿山甲没应声,黑猪立时拍桌叫道:“喜欢!”
姚将军舒口气:“喜欢就好,也不枉我特意带来给二位回礼。”
说罢,朝赵庄点头示意。
赵庄袅袅立起,解了外袍,里头薄衫贴体,凝脂玉肤隐约可见。
那黑猪掳过不少良家妇女,其中也不乏样貌佼佼者。
可边境风沙之地,多是粗皮糙肉,哪得这般香色袅娜?
赵庄踮脚上前舞了一段,衣物件件落地。
末了,只剩胸前半落半挂的片衣与贴里云雾般的薄绔。
这一来,连穿山甲也禁不住面露垂涎。
赵庄托酒壶于肩,扭至黑猪身旁侧躺而下,做个灵蛇转腰,将壶举高临空倒下,酒液一柱细直晶莹。她把鹅颈后仰,以口接酒,随后一个立身跪坐,抿唇入喉,一滴也没漏出。
黑猪鼓掌叫好。
赵庄对壶又饮一口,也不咽下,只含在嘴里,樱唇微翘,向那黑猪伸出藕臂,作势要他环抱。那黑猪大口吞咽馋涎,手欲伸不伸,瞟向姚将军,还有三分忌惮。
姚将军按住额角:“我有些晕了,稍歇片刻,二位自请。”
往后一仰,躺在地上。
那黑猪见姚将军有意成全,哪还忍得住?一扑而上,抱住赵庄,对嘴吸酒,直抵喉咙。
赵庄接连哺喂几口,见黑猪吞咽入腹,又依样去撩他兄弟。
那穿山甲推让着不肯受诱,却也不敢拿眼去瞅,只怕多瞅一眼,便要神游蓬岛。
赵庄却不死心,在案前左右翩然舞动,一时仰面下腰,一时匍匐在地。
倚案醉里弄俏,娇啭轻嗔展玉臂,作出种种媚态。
把后头两个护卫臊得动也不是,看也不是。
那黑猪心急火燎嚷道:“别管他!他是个怂的,你快过来陪我吃酒!”
赵庄便又过去,同他翻花催雨……
田夏只看得心头怦怦而跳,低眼瞥向将军。
姚将军已敛笑意,侧头不动,似在盼望什么。
田夏依着视线瞟去,只见一股烟气直升而上——是姚军驻营的方向!
姚将军竖掌朝前一比,杜宪疾步上前,拔剑刺向黑猪。
变故突起,两名护卫措手不及。
那黑猪正弄着云雨,倒不忘提防,见青光晃来,忙一偏身,一剑刺入臂中。
杜宪唾了一口,见那两名护卫拔刀抢出,忙抽剑后退,以一敌二,斗了起来。
那黑猪一把捏住赵庄脖子,猛力甩出去。
也不顾臂伤,扯出佩刀,大吼一声,冲向杜宪。
田夏听到清晰的骨裂声,顿时汗毛竖起。
赵庄的身体像一只半空里折了翅的鸽子,坠落下来,重重摔上台板,滚了几圈,从高台边缘翻落。
沛公一见,砸手低叫:“可惜!”
忽听得台下兵刃铿然,几声惨叫,姚家亲兵也动手了。
那穿山甲掀翻食案,粗声喝问:“五千精锐,唐君不想要了?”
把手一招,身后护卫举刀杀上。
姚将军起身,一脚踏上案几,腰间长刀出鞘,窥准空隙,挥刀横扫。
当先那名护卫手腕齐根而断,手里还握着刀。
姚将军踏案上前,一刀对肩斜砍,先撂倒一个。
穿山甲按住刀柄,从旁观望。
这姚家小子刀法凶横,力壮生猛,哪似伤病之人?
分明被毒箭伤及眼周,出手却这般精准?
便他自称左眼不能视物,恐有所夸大,按说,也绝非无碍。
莫非那把漆黑直刀,有削骨如泥之能?
姚将军把另一个护卫砍翻在地,抢上两步,竖刀直劈穿山甲面门。
穿山甲横刀架住,只感双臂一沉,被生生压矮半头。
两兵相接,竟在他刃上崩出缺口。
如此臂力!如此坚兵!
穿山甲大骇。
他见自家兄弟已占优势,忙叫:“过来先取贼王!”
黑猪见杜宪左遮右架,力有不支,又见兄弟受制,喝道:
“这厮筋软,老子左右能压死他!你两个赶紧过去帮哥哥!”
两名护卫忙转了刀,奔向姚将军,三夹一,战作一团。
田夏眼睁睁看着赵庄哼都没哼一声滚下高台,两脚像被扎了木刺,牢牢钉在地上。
忽闻号角声响起,“笃笃”长音催魂夺魄,却把她的魂招了回来。
她左右一扫,见沛公已躲在一张半折的竹屏风后,连忙抱头鼠窜过去,跟老爷子挤作一堆。
山谷外喊杀声响起——双方兵马在山口开战了。
沛公拿胳膊肘戳田夏:“喂,看到那断手没?”
将军砍的,田夏不瞎,但她装哑巴。
沛公也不要回话,只管吩咐:
“我箱子侧囊有根木夹子,你拿夹子把那断手里的刀弄来我看看。”
“将军只叫我跟着你老人家。”
沛公吹胡子瞪眼:
“走两步能死了你不成?若老朽自去,势必要出屏风,多危险!大公子一家要我顾着,你说是你要紧,还是老朽要紧?”
田夏想想,也是。
于是卸下药箱,取出夹子,鼠窜过去,夹住那断手握着的刀。
那手离了人体,指头虽松,仍未完全放开,刀环卡住虎口,单夹不出刀来。
田夏索性改夹断手,迅速扯回,连夹子带手带刀,一并丢向沛公,刀尖差点戳上他的脸。
沛公被唬得一梭子爬开,尖声叫道:“想害死老朽不成?”
田夏给他磕头了:“老大人恕罪,我也怕啊。”
沛公口内嘟囔不休,戴上两层手套,用钳子夹断死人指头,小心取下刀。
拿个小瓶出来,倒出粉末,洒在刀身与断手创面。
瞬时,刀刃上浮现斑驳红点,创面鲜血变黑凝固。
沛公脸色一变,探半个头到屏风外,喊道:
“他们刀上体内都带毒,莫挨着!”
田夏本在细辨断手的关节囊膜,听说带毒,一脚飞踢,把刀与断掌踹出老远。
沛公缩回脑袋,瞪她:“你作甚?”
田夏把鞋底往台板上猛蹭:“不是有毒?”
沛公没好气道:“慌什么?有毒也挨不到你我!那是好材料,还要留着钻研!”
田夏才没心思管他的钻研,只趴上屏风,隔着竹片朝外观望。
双方人马已杀进谷来,烟尘四起,昏天黑地。
她以前只见过伤的兵、死的兵,却不曾见过他们是怎样伤的、死的。
战场上敌我混杀,残肢乱飞,眨眼间血肉糊地,还不如蝼蚁。
姚家亲兵死守高台阶梯,敌援难近。
杜宪跟黑猪缠斗十几个来回。
那黑猪起先战得勇,把杜宪逼得节节后退,却不想越斗越软,只觉手脚筋麻,十分不得力。
穿山甲令两个护卫牵制姚将军,自己绕到后方,横刀去切他腰眼。
谁知浑身一麻,手中大刀“当啷”落地,人往前扑,栽了个狗啃屎。
姚将军一刀一个,把他两名护卫凑作一对死鬼。
方到这时,那黑猪才瘫倒在杜宪脚下,却如将死之鱼,在地上拼命扑腾。
杜宪竟一时拿不住他。
穿山甲强撑半身,翻着白眼看向姚将军:“那贱人果然有诈,却如何连我也?”
原来穿山甲只一味提防赵庄在酒壶里下药或口中藏药,不肯受喂。
却不知赵庄倚案卖弄时,趁他与护卫转眼之间,将身遮挡,已偷把壶中药酒分次掺入他杯中。那是她手上厉害的功夫。
穿山甲再是谨慎,哪料自己杯中有异?他又大口吃酒,不像他兄弟急色起来只顾着“吃人”,是以药性发作得更快。
姚将军拾起赵庄的外袍,晾着穿山甲,走到他兄弟跟前。
黑猪此时已气空力尽,只趴在地上大喘粗气。
杜宪见姚将军过来,忙退开一段距离。
姚将军将那宽大衣袍连头遮罩,用脚面抬起黑猪下巴,脚往上用力一提,勾得黑猪上半身仰跃而起,一刀割喉。
热血喷射而出,宛若在颈间绽开一瓣鲜花。
喷出的血水溅在赵庄外袍上,染得一片透红。
姚将军退至净处,揭下外袍,随手一抛。
沛公跑到尸前,在血上洒药,见没变色,心下稍安:“这个倒不带毒。”
杜宪闻言,上前拽起黑猪顶发,换柄厚背短刀,顺着颈上剖口,一点点锯下脑袋。
穿山甲见他兄弟死了,爬到姚将军脚前,伸舌舔他靴子,口角流涎,痛哭流涕:
“我兄弟二人是受贼王唆使,把自家性命来诱主君!只有拖住主君大部,才敢去拿后方驻营,便我等死了也不足惜!可怜我残部哪有五千精锐?只是作饵罢了!求主君放咱们一条生路!”
姚将军抽回脚,只道:“你的手下又不听旁人的话。”
穿山甲连声道:“我说!我说!”
杜宪割下猪头,把脑袋高挑在护栏旗杆上。
又捆了穿山甲,推到高台边缘,提气大喊:
“你们的大将已没了,别再枉送性命!”
穿山甲忙叫快快罢手,一叠声劝降,言明皋黎统长不仁不义,冒死效力不值当。
又道良禽择木而栖,只把好话说尽。
底下黎卒见主将一死一降,人头旗帜在高处飘扬,纷纷丢盔弃甲。
愿意归降的,一律留活口,但凡一丝抵抗,就地处决。
眼见局势定了,田夏猫腰窜出屏风,爬到高台边缘,探头而望。
烟尘散去,赵庄就在下面。
纤细的躯体如蛇扭折,美眸张盼,凝望上天,口鼻里细细渗着血。
田夏望得出神,没留意姚将军已至她身后。
“叫你跟着沛公,却趴在这儿做什么?”
田夏转过身,见姚将军向她伸手。
她攀住将军小臂,借力起身,还没站直,两腿一软,跌了个屁蹲。
姚将军俯身提她起来,等她站稳才撤开手。
“怕了?”
“她对我挺好。”
姚将军朝下扫一眼,目光延伸至敌我卒众:
“凡在军中服役没有例外,你能体恤,也算是对他们的告慰。”
田夏暗生警惕,不消他再提醒,追上沛公,给老先生赔不是,搭手搬运材料。
本来近处观战,已是心悸,回到营地,更大为惊惧。
整座大营已被火烧得焦香四溢,焦的是帐篷,香的是人肉。
一堆堆尸骸粘连在一起,姿态各异,表皮酥脆焦烂,是泼油之后引火焚烧。
原来敌方想吊住主帅,偷袭驻营,反被闷窝烧了,不止偷袭者……
帐外已搭起棚子,医工在里头抢救己方伤员。
想来胜败都免不了搭上人命。
姚将军未获全胜,既俘得敌兵,绝不善罢甘休,稍作休整,又率部往别处去。
田夏随沛公入医棚,自请给老爷子当助手。
沛公却不领情:
“你又不是专供老朽使唤,边上呆着去,免得被你递来递去的递惯了,少了你不成。”
正说话间,外面呼嚷着抬进一个伤兵,全身烧得炭棍似的,还在哼吟。
沛公探过去一瞧:“送去安乐帐。”
田夏忙道:“要不我来试试?没准还能救回来。”
沛公瞪她一眼:“大公子只叫你跟着,没叫你动手!在这儿瞎逞什么能?”
田夏记得驴老医说过:将死之人,活了是福,亡了是命。
言下之意不就是:反正快死,不如试试。
沛公见她紧盯着被拉走的伤兵,“哼”了声,道:
“你看看他那个样子!便侥幸活下来,也是一辈子受罪,军饷没了,回去牵累家人。不如一壶安乐酒,早生超脱去,拿一笔钱接济家里。你充什么滥好心?真叫他活下来才是害人害己。”
沛公本来懒讲大道理,但见大公子今日带她随行,又叫她扮作自己学徒,知道不是一般的陪帐,才勉强提点两句。
田夏垂头束手,聆听教诲。
心里却想:
从医的哪怕不顾到尾,总不成动也不动就送人上路,活着才有盼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