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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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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奕心是被手肘的钝痛给刺醒的。
意识从混沌中挣扎着浮起,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木板的僵硬触感,以及透过眼皮晃动的光线。她睁开眼,看到墙上的油灯早已熄灭,青灰色的天光从舷窗渗入,恰好落在她蜷起的脚踝上。
她揉了揉右手肘,顿时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小心掀起袖子一看,肘关节周围已经乌青了大片。
不该睡着的。脑中最后的画面还停留在跟玹珩面对面坐着。她把月诀挂到玻璃珠头上,玹珩竟然没有怀疑,说明他真的不知道月诀究竟是什么——这大概是目前最大的好消息。她本应保持警惕,可极度的疲惫像潮水般淹没了戒备,连什么时候失去意识都记不真切。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并没看见玹珩的身影,却猛然发现舱门旁站着个人,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
诃影背靠着舱壁,双手环抱在胸前。晨光从舷窗斜射进来,照亮没有任何表情的半边脸,只有一双眼睛犹如盯住猎物的鹰隼,锐利得让人头皮发麻。
邱奕心立刻想起码头边他对玹珩狂热的忠诚,还有瞥见她刺伤玹珩的伤口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凛冽寒意。她指尖微颤,下意识探向左手腕,隔着衣料触到了银丝络,心头那股惊悸才被稍稍压下几分。她定了定神,让声音尽量平稳:“……有事吗?”
诃影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只有冰冷的注视钉在她身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的眼神,甚至不是看一件物品——更像是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牲畜,评估着从哪里下刀最省力。
沉默在狭窄的船舱里蔓延,只有河水规律的轻响和木板细微的吱呀声。
邱奕心的掌心微微沁出汗意,知道自己不能长久处在这种注视之下,那会瓦解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冷静。她起身,打算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舱室。
就在她身形微晃的瞬间,诃影动了。
他极快地向前踏了半步,恰好堵在她与舱门之间的路径上,带着一种本能的防御与压制姿态。他开口说话,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如何伤到主人?”
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在诃影这种显然不吃示弱这一套的人面前。
邱奕心脑中思绪飞转,故意让语气带上一点连她自己都不确定的底气,“当然是……他愿意被我伤。不然我哪有那个能耐。”
诃影眯起眼,那双野兽般眼睛的审视更深了,锐利得仿佛要将她剖开。
但邱奕心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深处一丝极细微的游移——他拿不准她这话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所恃。她迎上那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不躲不闪,语气尽量平稳地问:“你们门主呢?”
诃影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邱奕心暗中握了下左手腕,思索着如果诃影有伤人的举动,这东西究竟够不够震慑他。最终她壮着胆子迈步向前。
诃影没有退让却也没有再阻拦。
她缓缓绕过去,走到舱门边,推开一条缝,指间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
吱呀声响起,带着水腥气的凉风扑面而来,卷走了船舱里沉闷的空气。河面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远处岸边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
而玹珩站在船头,依旧穿着昨晚那身竹青色的衣衫,手腕上还缠着那截显眼的红色发带。晨风拂动他的衣袂和未束的黑发,那背影在氤氲水汽中,竟透出几分孤峭出尘的意味——如果能忽略此前他所作所为的话。
这是第一次,看见玹珩竟会让邱奕心的心头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安全感。
她将舱门完全推开,踏了出去。甲板潮湿,脚踩上去有轻微的粘滞感。她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能感觉到,诃影也跟了出来,停留在舱门附近,像一道沉默的阴影,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后背。
“睡得可好?”听到脚步声,玹珩并未回头,语气平淡地像在问天气。
邱奕心实话实说:“不怎么好。手疼,床硬,心里还不踏实。”
发生这么多事,能睡得好才有问题。
玹珩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几乎听不真切。他转过身,晨光落在他脸上,竟有几分清冷柔和的书卷气。“怕他?”他的下巴几不可察地朝诃影的方向抬了抬。
邱奕心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那道钉在自己背上的凌厉视线。她没有否认,“他好像挺想杀我,而他……不是每次都听你的话。”
身后的诃影发出一声极低极闷的哼声,像野兽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警告。
而玹珩只是轻轻挑眉,既未动怒也未反驳,眼角余光往诃影身上瞟了眼。
哎……一句话得罪两个人。虽然不算高明,但这事必须点明。诃影这种不受控的威胁就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会落下来。邱奕心清醒得知道,她得让握刀柄的人知道这个风险。
玹珩将视线落到她被衣袖遮住的左腕上:“没把东西给他看?”
邱奕心半真半假地问:“原来它管用?”
玹珩却半真半假地将问题抛回来:“你讨的时候不就知道吗?”
邱奕心垂眸不语。如果银丝络真的重要,玹珩会这么轻易地就送出?那她的地位是不是也过分重要了?——她持怀疑态度。此时河风更冷了些,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双臂,扯动手肘上的伤处,疼得直蹙眉。
玹珩微微挑了挑眉,审视的目光从她紧蹙的眉峰,到她下意识护住右臂的动作,最后落到她的脸上。
邱奕心不想在他们面前显得脆弱,便将手放了下来,假装疼痛不存在。
玹珩几不可查地扬了扬嘴角,转回头望向河面前方。
河风渐强,吹散了晨雾。天光大亮,前方的河岸轮廓彻底清晰起来,喧嚣声远远传来。不同于煦城规整有序的紧凑风格,眼前这城镇扑面而来的是混杂喧嚣的市井烟火气。
错落有致的屋舍沿着河岸层层叠叠向远处延展,一眼望不到尽头。木质栈桥歪斜地伸向水面,泊位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在晨风中懒洋洋地飘动。其中一面埠旗最显眼,插在码头最高的木桩上,褪色的蓝布上用浓墨写着两个大字:澜城。
邱奕心想起曾经在巳照山庄的舆志里瞥见的描述。
澜城,位于大泽河与春河交汇处,是南来北往的商船必经之路。百年以来,没有任何宗派能在此完全扎根,鱼龙混杂,是各方势力默认的贸易和情报中转站。同时,这里也是前往雾山途中的重要歇脚点,之前跟随巳照山庄从雾山离开时走的陆路,因而未途经此处。
船身轻轻一震,靠上了码头。
玹珩率先踏上栈桥,邱奕心则在船头犹豫了片刻才迈步跟上,摇摇晃晃的木板条扯动她手肘的伤,每走一步都疼得皱眉。她能感觉到诃影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后,那道视线始终如芒在背。
三人穿过码头区,走入城内。
澜城的街道比煦城更窄,两旁店铺的招牌层层叠叠,几乎遮蔽了天空。街道上人流如织,衣着五花八门,口音各异,多是行商和旅客。邱奕心注意到,人群中几乎不曾看见任何明显是修灵者打扮的人——或许不是没有,而是都像玹珩这样,刻意压制了气息,伪装成寻常旅人。
玹珩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一家名为四海的客栈前。
客栈门面虽不大但颇为干净,二楼窗台还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紫色小花。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低头拨弄算盘,见人进来,抬起眼皮迅速地扫过三人,脸上堆起职业笑容:“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两间上房,安静些的。”玹珩抛过去一锭碎银,声音平淡。
两间?邱奕心心念急转。那是她跟玹珩住一间,还是玹珩跟诃影住一间?她不敢问也觉得没必要问。无论如何,这两个选项都不会比她跟诃影住一间更差。
“三楼东头两间,挨着,清净!”掌柜麻利地取出钥匙,“热水稍后送到!”
三楼走廊尽头,两间房相对而立。玹珩推开左手边的房门,率先走了进去。
邱奕心脚步微顿便转向右边的房间。然而,诃影却已无声地移步,恰好堵在了右边房门口。他双手环抱,背脊挺直,像一尊冰冷无情的门神,没有丝毫让开的意思。她垂下眼,只能转身别无选择地迈进了左边那间房。
房间比预想的宽敞,是个套间。外间布置得简单,一桌四椅,靠窗还有一张铺着深色棉垫的软榻。里间垂着布帘,隐约可见床榻的轮廓。邱奕心苦中作乐地想,这算起来是有两张床,也不至于太糟糕。
玹珩却已在外间那张软榻上躺下了,手臂枕在脑后,呼吸均匀,似乎准备小憩。
此时,伙计端着铜盆进屋,搁在脸盆架上,躬身退出去之前还瞧了瞧邱奕心。
邱奕心低头,这才看到自己摊开的手掌,满是尘土与凝固的褐色血迹。是烬罗的,也是玹珩的。
昨夜码头的惊险一幕突然又浮现在脑中,指尖陷入烬罗伤口里的湿滑、黏腻的触感又漫上来,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指缝——此刻才忽然感觉到后怕。
她闭上眼,做了两个绵长而深沉的呼吸,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平静。她走到洗脸架前,将双手浸入热水,认真地搓洗每一根手指,每一个指缝。这个过程中,她不得不咬牙忍着手肘瘀伤在反复曲伸的动作中被牵扯的阵阵钝痛——像有细针在骨头缝里扎。
清亮的水很快变得浑浊。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旁边一块模糊的铜镜上,看见自己脸颊上还残留着几点暗红的血迹,已经干涸,像是不小心溅上的颜料。她沾湿布巾,一点一点,仔细地将那些血迹擦掉。然后顺手拿掉头发上的几根杂草,用手指捋捋头发的瞬间才想起——发簪消失了。印象中,昨天晚上她放在了船舱里的木榻上,后来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邱奕心回头看向软榻上似乎已经睡着的玹珩。晨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不论是谁拿走的,大概都不想让她再拥有一把“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