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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呵呵,就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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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将码头染成青白色,十二艘平底船静静地横在浅湾里,船头挂的灯笼早已熄灭,只余下焦黑的灯骨。河水在石阶下缓慢涌动,拍岸的节奏慵懒而绵长。
邱奕心坐在石板阶梯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捧着下颌望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河面,左手百无聊赖地敲打着颧骨,右手腕上还缠着红色发带。
发带的另一端,玹珩闭目仰躺在更高的石阶上,左膝曲起,呼吸匀长,姿态舒展且悠闲,仿佛只是来此赏月的闲人——若不是那根发带还连着一个被挟持者。
邱奕心侧头瞟了他一眼,视线顺势落在右手腕的发带上,那柔软织物缠绕的方式很特别,结扣藏在复杂的缠绕之下,她已暗中研究了好一阵但都不得其法,终于忍不住问:“这发带可以解开了吧?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跑不了。”
玹珩缓缓掀起眼皮,视线顺着腕上的发带一寸寸缓缓上移到她的脸上,定定地瞧着,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审视片刻后才开口:“解吧。”
邱奕心喜出望外,立即低头动手。然而那些看似松散的交错在她试图解开时却变得顽固,她试着拉扯某个环扣,反而让相邻的结收紧。折腾了好半天,非但没有解开,原本宽松的绳结逐渐勒紧,在她手腕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这时,身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得意意味的轻笑。
玹珩慢悠悠地说:“我的结可不是谁都能解开。”
邱奕心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玹珩,果然发现他嘴角噙着抹得意的笑,眼里戏谑的光在夜里闪亮得扎眼。早该猜到这个人不会这么好说话。爱解不解吧!等到交换人质的时候总归也要解开。她索性甩开发带,目光重新转向河面
发带晃了晃,牵动另一侧的手腕。
玹珩坐起身,向她伸出手掌,掌心向上,“手给我。”
邱奕心瞧了瞧那双漂亮的手,将信将疑地将右手伸过去。
玹珩一只手托住她的手掌,另一只手手则灵巧地探入那些复杂的缠绕。他的手比看起来的温热些,甚至还带着点人类的柔滑触感——虽然他本来就是人类。他的手指修长,在发带缝隙间翻转抽拉,几乎看不清动作,只几个来回就迅捷地解开了。
刚刚获得解放,邱奕心就兴奋地抽回手,活动着终于自由的手腕,脸上的笑意几乎藏不住。原本发带柔软并不会磨伤皮肤,她刚刚越解越紧反倒把自己手腕勒红,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玹珩瞥了眼她腕间的红痕,鼻腔内几不可见地轻哼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河对岸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码头上只有水声和风声。
发带的解除让邱奕心的心情轻松许多,而且短暂的相处下来,她发觉玹珩也并没有之前预想的那样可怕。不如就趁着交易时间还没到的空档聊聊天,说不定还能收集些有用信息。
邱奕心略作思忖,决定采用直球战术,侧过身用平静的声音问他:“之前你想混进巳照山庄就是为了打探烬罗的消息吗?”
玹珩听出她语气中的肯定,并没有回答,只是抛出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
邱奕心也不气馁,又接着找了个话题:“很多人都在说你们幽刹门的人都是铁石心肠、冷酷无情,现在看来也不是真的嘛。为了救出烬罗,你们深入虎穴,不顾自身安危,这感情肯定很深。”
玹珩将手臂搁在膝盖上,侧过身面向她。月光此刻照亮了他大半张脸,他似笑非笑,让人看不清那笑容底下是赞同还是讥讽。“还有呢?”声音平稳,却带着某种鼓励她说下去的意味。
邱奕心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意识到面对玹珩这样防御性极高的对手,此前又是敌对情形的前提下,哪怕是以示弱和诱导等手段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建立信任基础。于是挺直腰身转向他,换上职业式的认真表情,“烬罗来巳照山庄并不是你安排的,你最开始大概都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有人给你通风报信说烬罗被困在这里,你才来的。”
玹珩没料到她知道得这么多,瞳孔有瞬间的收缩——虽然快得几乎难以捕捉,但邱奕心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这原本只是基于现有线索的推理,但此刻便已能确定是事实了。
巳照山庄果然有幽刹门的眼线。
玹珩迅速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轻哼一声,声音在夜色中带着凉意:“既然知道的这么多,那不如说说看,是谁向我通风报信呢?”
邱奕心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在试探她。她轻轻摇头,用诚实的口吻回答:“这我还真不知道。”
玹珩又被她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打了个措手不及,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邱奕心往他跟前凑近了些。这个距离既能避免在昏暗夜色中错过他的微表情,也构成了社交距离被入侵的压力。她盯着玹珩的眼睛娓娓说道:“但我想这个人应该不在山庄的核心岗位上,不然他肯定知道烬罗潜入山庄的当夜就逃脱了。还是说……”刻意停顿片刻才又说,“他就是故意不告诉你,好让你自投罗网。”
玹珩的眼神迅速闪了下,快得几乎很难察觉。他不以为然地讥笑,“煦城还困不住我。”
看来这眼线与他的关系也并非牢不可破。所以也许不是安插好的眼线,而更像是……利益的结盟或相互利用的短暂合作?
邱奕心知道暂时无法往这个方向深度挖掘,就点点头表示赞同:“确实。不然以你的性格也不会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上调侃,“这让我意识到巳照山庄还真的挺厉害的,连你这种实力的人都没法轻易潜入,还得装作我的远房表哥。”
语气中隐含的调笑让玹珩十分不爽,他冷哼,声音里多了几分孩子气的赌气意味:“不过是逗你玩。看一只小猫害怕得炸毛,甚是有趣。”
呵呵,就嘴硬吧。邱奕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极其缓慢的点了点头,动作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敷衍,接着犹如自言自语般地分析着:“我今天到煦城是随机事件,你是没办法提前预知的,所以你之前应该确实没计划通过我混进山庄。那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呢?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潜伏在煦城……”正开始思索时突然想起另一件事与此情此景极其相似——烬罗挟持阳溪月企图交换她,于是恍然了悟,“你是想找机会逮个巳照山庄的人做交换,最好是阳氏兄妹。”
阳溪月和阳溪霁两兄妹天性活泼,隔三差五就往煦城跑,但凡多潜伏个几天肯定能逮到机会。所以她今天纯粹是时运不济,撞上了。
玹珩沉默地盯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神晦暗不明。片刻后,他突然轻笑出声,语气里的愉悦很真实,“有意思。我在想……是不是不该拿你换烬罗。”
这句话的语气里带着思考决策时特有的停顿感,竟然不太像是玩笑话。
河风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冷,卷着夜雾扑在脸上,带着湿漉漉的寒意。邱奕心心头一紧,但脸上不敢有所表现。她强迫自己保持轻松的语气:“烬罗可是你的爱将,如果最后发现我不是扶境之主,你可是要损失个左膀右臂呢。这买卖可不太值得吧?”
玹珩的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危险的距离,反向给她增加了压力:“如果你不是扶境之主,为什么那么肯定阳元始会拿烬罗来交换你?”
问题如冷箭,精准地刺向逻辑的核心。
邱奕心心下觉得有一丝无奈。阳元始认为她是扶境之主还不是拜他所赐吗?因为他认为她是,非要将她掳回去,阳元始才会产生这样的误解。但非要说的话……还是炎素起的头。炎素认为她是,拼命护着她,玹珩也才产生同样的误解。一环扣一环的,她做为当事人倒是百口莫辩了。更无语的是,哪怕她有能力辩解也不好辩解,因为偶尔这个身份能保命。
——就像此刻。
邱奕心暗暗叹口气,放弃辩解的念头,转而反问:“如果烬罗不重要,你干嘛以身犯险?”
玹珩不以为意,身体向后靠了靠,姿态放松:“重要不重要都是我说了算。之前我觉得重要,现在我也可以觉得不重要。”
好家伙!他还真不是在贫嘴,从他的表情和眼神来看,这还真是他心里真实想法!
难得见她语塞,玹珩莫名觉得心情很好,压不住嘴角也掩不住笑意:“怕了?”
有一点,但不能承认。邱奕心很快就反应过来,然后微微歪头做出思索状,意有所指地问:“我只是在想,你不好奇吗?”
玹珩微微眯眼静候她后续的话,看着夜风吹动她额间的碎发,反反复复地拂过她的眼角。虽然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但这反应却已经不让他感到意外。就知道她不会轻易服输。
“以你的实力想潜入巳照山庄都很不容易,那烬罗又是怎么做到潜入后还顺利脱身的呢?她是不是知道什么密道或者特殊的方法?”邱奕心特别注意着玹珩脸上的细微反应。但玹珩对密道和特殊方法两个词都没有任何情绪或表情反应,大概率是不知道烬罗与阳溪光的关系。看来烬罗是真的偷偷瞒着他跑来巳照山庄的,这倒也合理了。
玹珩此刻却在想别的事。他确实好奇这个,但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从不违抗命令的烬罗这次为何一意孤行。他分明交代过暂时静观其变,邱奕心躲在巳照山庄确实有点麻烦,但她不可能一辈子不出来。
可是烬罗没有等。为什么?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旋已久,此刻被邱奕心点破,更添烦躁。
就在这时,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踏碎了两人的交谈。
邱奕心和玹珩几乎同时抬起头,望向声音来处。
河面的雾气似乎被扰动,开始不规则地翻滚起来。
交换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