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川风月谁为主》若非

6、主仆 “主子，夜

　　“主子，夜凉露重，您要保重身体”，美貌妇人的背后立着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如墙一样融在浓浓的黑暗里。“逸儿他聪慧无比，必能担当重任，只不过有些少年心性，况且他还不知道……”

　　美貌妇人微一挥手，男子立即噤声。妇人头也没回，“心安，我不是十几年前就说过，你我之间不再有主仆嘛？当年，你冒死赶来告诉我们那个天大的阴谋，结果连累你全家抄斩，连你未出世的孩儿都……。你是我们的大恩人，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你从小跟随我，守护我，对我忠心耿耿，你的这份恩情，我会铭记于心。从我们没有了家的那一刻起，我们便是亲姐弟了。这里没有主子，只有罗心竹，只有萧夫人。”

　　男子头一低，遮住眼圈中盈盈的光。“主子这样说真是折煞心安了，心安自幼蒙将军收养，百般栽培，当成儿子一般，若不是将军，心安怕是早就饿死街头了，又哪有机会成家立室？至于……那只能说是心安没有那个福分，况且，今生跟着主子已经是心安最大的福分了。”

　　那罗心竹闻言苍然一笑，“爹爹英雄盖世，可惜就是膝下无子，只有我和妹妹两个不懂事的丫头，只会给他惹麻烦。想当年爹爹就跟我们说，不收你为半子（女婿）就收你为义子呢。”

　　罗心安听得出妇人心中的痛楚，忙接口笑道，“两位小姐皆为人中之凤，京城中哪个贵少子弟不趋之若骛，心安又如何敢高攀呢？就连先皇都选定了小姐做儿媳……”罗心安话没讲完，已知失言，抬头看去，罗心竹的背影微微颤动，显然在极力隐忍。

　　“爹爹啊，女儿不孝，连累您老人家不能善终，直到现在还让那奸人逍遥法外，女儿真是不孝啊。”

　　“又怎么关小姐事呢？都是那恶人太过狡猾，太过处心积虑，连所有人都骗过了。再说，逸儿就快长大，他天资不凡、文治武功皆有所成，必能承其父志，诛灭奸恶，为将军报仇。”罗心安心中惶然，逸儿真的可以嘛？连公子刚那样的人中杰品都无法搬倒那恶人，其庞大势力和本事真是难以估测啊。

　　罗心竹面色已转为正常，多年的痛楚和期望的煎熬已经让她的心坚强如钢铁，不再是那个整天需要人呵护宠爱的小女人了。

　　“正是逸儿太过像刚，有些地方甚至胜过他爹，所以才给了我们希望，也给了我深深的恐惧。我宁可他平凡一些，也许，平平淡淡在这个岛上度过一生，反而不会给他那么多痛苦。可是，他毕竟身上留着刚的血脉，天性便无法平凡，我怎么可以让他不明不白忍辱偷生？”

　　“那，小姐准备告诉他真相了嘛？”罗心安问得小心翼翼，他知道主子心中的矛盾，他也一样充满了矛盾和不安。

　　“你觉得他可以了嘛？或许，应该由上天来决定，让他的血性来指引他，况且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也不急在一时。”罗心竹喃喃自语，可以看出，她此刻心乱如麻，“逸儿他，他还像个孩子，你看今日……”

　　“姐，”罗心安略一迟疑，“您也不要太苛责他了，日后，他还会受到很大的磨难，您难道不心疼他？”

　　罗心竹心里一颤，“你终于叫我姐了。我又怎么会不心疼他，只是，现在就纵容他，将来又如何能承担起这天大的责任和更大的磨难呢？”

　　罗心竹微叹一口气，转身缓缓消失在黑暗里。

　　罗心安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有用。静静站了片刻，转身也隐入黑暗中。

　　萧逸睡得很香。

　　那个妖女姐姐说的话在他耳边不断响起“有些事情并不像别人说得那样，你如果想知道事情的真相，要靠自己去寻找”，他想去问个清楚，那个姐姐跳进水里，他想起娘的教训，不敢下水，在岸边眼睁睁看着姐姐踪迹全无。然后他听到云儿在身后叫他“逸哥哥”，他扭过头，云儿火红的身影在他眼前跳动，刺得他眼睛疼。

　　他睁开眼睛，眼前大亮，心中不禁吃了一惊，原来他这一觉竟睡到中午，太阳正透过窗子照在他眼睛上，哪儿是云儿的身影啊。

　　“槽糕，错过了早课的时间”。萧逸急忙跳了起来，呆站了片刻，又缓缓坐下，“既然已经如此，急也没有用，倒不如收拾妥当，再老老实实去跟娘请罪呢，不然更会惹娘生气了”。

　　“娘到现在都没有差人来叫我，怕是气得不轻呢。”萧逸想到这里不禁有些胆怯。

　　一窈窕女子听到屋里有动静，一挑帘子走了进来，笑脸盈盈，“少爷，您可算起床啦。太阳都从床尾晒到床头了。”这女子便是服侍萧逸的丫头小鱼。

　　原来萧逸的父母来此岛定居的时候带的仆从并不多，因此这岛上的丫头除了几个是家中仆众所生之外，其它的都是萧逸的小舅从外面打小买来的。这些丫头经过萧夫人一手调教，各个玲珑剔透，十分招人喜爱。而萧逸身边的两个更是众丫头之中的佼佼者，一个叫“小鱼”，一个叫“小曼”。小鱼调皮伶俐，小曼温柔体贴。

　　萧逸微微一笑，“小妮子，就知道耍嘴皮子，真该让玉姨好好教教你规矩”。

　　“偷偷溜出去玩，半夜还不回家，第二天又睡到中午，真不知道玉姨该教谁规矩呢。”小鱼吐了一下舌头，转身走开，“我去打些水给少爷洗脸，免得又被人说不懂规矩”。

　　小鱼刚走了出去，小曼走了进来，手上端着新泡的茶。

　　“少爷，您别听那疯丫头胡说，刚才你没醒的时候玉姨来过了，说是夫人说了，您昨天累了，今天不用上早课，让你好好休息一下，吃过午饭到天香阁去。

　　“那玉姨有没有说其他的？”萧逸想从玉姨那里探听一下娘的态度。

　　小曼抿嘴一笑，从床边立柜的屉子里取出一个掌心大的圆盒子，在萧逸面前晃了晃，“玉姨拿来了雪清膏，帮你用了些，剩下的让我留着，说是迟早用得着。”

　　这雪清膏原是玉姨家传的药膏，专治跌打损伤，活血化淤十分见效，萧逸自小练武，磕磕碰碰难免经常使用，自然知道这是什么。

　　他伸手摸了一下脸颊，上面清清凉凉，肿痛全无，心中对玉姨充满了感激，同时更有些担心。

　　小曼看到少爷面色尴尬，便不再多说，转身去帮萧逸整理床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