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川风月谁为主》若非

12、迭起

　　文卉的手掌已伸到叶君宝头顶半分之处，突然感到一股强大的阻力，绵长深厚。文卉大吃一惊，虽然她的功夫很多是叶君宝亲自传授的，但是因为他们身份的缘故，她从来没有机会见识过叶君宝真正的武功。因此，她虽早有预料叶君宝的武功造诣远在她之上，在急怒攻心之下仍忍不住一掌袭来。一试之下才知道叶君宝的武功是她想都无法想象得高，只怕连天下一流的高手也无法在他手下走过十招，更何况她还有内伤在身，一时间悲恨交集。

　　她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立，看到叶君宝由头到尾连姿势都没有变一变，面色怆然道，“怪不得你放心将我留在身边，还教导我武功、心法，原来你早已是有恃无恐。天哪，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多年生活在我身边的皇帝哥哥到底是什么人？”

　　文卉公主泪流满面，出宫一年多的时间，知道的越多、越伤心越恨越不想相信。今日她肯到太湖行宫来见皇帝，就是为了能亲口跟叶君宝证明这件事情的真相，她不敢承认其实她心底里其实多么希望她所得知的真相是假的，可是她现在所有的幻想都已经破灭了，留给她的只剩下杀父之仇和夺国之恨，还有……阴谋，深黑如无底洞一般的阴谋，让她透不过气。

　　叶君宝站起身来，背对文卉，仿佛不愿意被她看到自己的表情。“你见到她了？她现在……过得好吗？”

　　文卉因为心中太过伤心愤恨，一时间不明白为什么叶君宝会突然幽幽地问出这样一句话。

　　她抬起头，看到叶君宝隐忍的背影，刹那间想到什么，难道真的是她？告诉我这件事情的蒙面高人竟是梅皇后？她还没有死？怪不得……她那么熟悉这一切而我对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你是说梅皇后？”文卉虽然想到七八分，还是试探地问一下。

　　“原来她并没有以真面目示你。”叶君宝一听便明白。“你说得没错，天下知道这件事，还可以活着告诉你的人，就只有心梅了。除非……不可能。”

　　文卉心中咯噔一痛，“除非……刚哥哥还没有死？你亲眼看着他在你手下丧生，所以不可能，对不对！”

　　“看来你听到的还真不少！”叶君宝哼了一声，似有一腔怒气。

　　文卉感觉到叶君宝身上杀气渐浓，竟忍不住隐隐发抖。过了半天，才感觉到叶君宝平静了下来。文卉心想：什么事竟让那叶君宝如此失态？看来必定是和梅皇后相关的。以前曾听闻叶君宝年轻的时候是喜欢梅皇后的姐姐霍心竹的，看来传言并不属实。当年梅皇后‘因病仙逝’后他如此寂寞伤怀，可以看出他对梅皇后其实是用情很深的。应该是梅姐姐知道了她所嫁之人原来一直是一个谎言，而她所钟情的刚哥哥又死在叶君宝的寒冰掌之下，她必是明白了叶君宝的一切阴谋但是却无能为力所以愤而离宫。

　　想着想着，所有的线索和她从梅皇后那里听到的事实串连在一起，文卉心中逐渐明朗：

　　父皇驾崩、叶君宝冒充的太子刚登基为康靖皇帝后，和霍心竹隐居的真正的刚哥哥意识到父皇死因有异，因此进宫查明真相。正当真假公子刚对峙的时候，刚巧被梅皇后撞破。梅皇后亲眼看到真的刚哥哥伤在叶君宝的毒手之下。梅皇后苦苦哀求叶君宝放太子刚一条生路。叶君宝说出寒冰掌的疗法以及父皇宁死不治疗的事情，刚哥哥万念俱灰，死意已定。临死之前告诉了梅皇后他和霍心竹隐居以及让叶君宝易容登基为帝的事情。

　　梅皇后亲眼看着这一切，受到很大的打击，就病倒了，再也不允许叶君宝和其他人进入皇后的寝宫。皇后病重隔离的事情，文卉小时候还是有一些印象的。现在想想，应该是叶君宝将梅皇后拘禁起来了。

　　就这样过了两年，文卉已经五岁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一直过着无忧无虑的小公主生活。有一天她正一个人在宫里放风筝，突然风筝线断了，居然飞到了皇后的寝宫，她蹑手蹑脚地进去拣风筝，突然听到皇后在寝宫内大声吵闹，隐约中仿佛还有一个男子闷闷的声音。她很担心，站在门口大叫“梅姐姐，你怎么了？”但她因为年纪小，又害怕皇后的病所以并不敢进门。一个蒙面人听到她的喊叫声，从皇后的寝宫冲出来，打了她一掌，将她击晕在地。后来“皇帝哥哥”赶到，以内力将她救活，而蒙面人已经不知去向。

　　文卉长大之后，经常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宫里禁卫森严会有蒙面人闯入并且无人发现他的踪影。直到现在才终于明白，这个蒙面人其实就是叶君宝。他大概是因为太思念梅皇后，所以趁她午休的时候进入她的寝宫看她，没想到皇后醒来看到他大吵大闹，而刚好被玩耍的文卉听到。叶君宝担心文卉听到了什么隐秘的事情，气急之下蒙面而出将文卉击倒在地。后来冷静下来，大概因为和文卉相处已久心中不忍，所以又将她救活了，刚好文卉确实什么都没有听到，所以这么多年，也相安无事。那叶君宝这么多年对文卉疼爱有加，大概也是因为太过愧疚的缘故。

　　想到此处，文卉心头一颤，叶君宝这么多年对我的疼爱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愧疚嘛？文卉摇了摇头，不敢再朝这个方面想下去。

　　后来，叶君宝就宣布了皇后病逝的消息。现在看来，梅皇后并非病逝，而是趁乱逃出了皇宫。那叶君宝因为对皇后尚有感情，因此，也并未斩草除根。所以，梅皇后才可以趁自己出宫之际将这个阴谋告诉给自己。哼，那叶君宝如此险恶小人竟也有此疏忽，证明我族确实命不该绝。况且，现在逸儿也已长大成人。

　　那梅皇后出宫之后，就一直寻找姐姐霍心竹的下落，她告诉我刚哥哥和霍心竹一起隐居并有一子名逸，不过看来她并没有找到逸儿的下落，不然干嘛不直接告诉我他们的隐居之地呢？如果不是日前逸儿在太湖瑶锡镇的日陞码头以内力试我，被我察觉出天罡真气，我还不会认出是他呢。这真是天意啊，天不亡我族。

　　想到逸儿，文卉突然一惊，如果被那叶君宝知道逸儿的消息，他必定会痛下杀手，逸儿身为我族唯一传人，我定要保其安全。

　　文卉心念转得飞快，那叶君宝似也在思考些什么，两人都久久没有说话，周围静得可怕，连空气都似乎凝结了。

　　突然宫墙外一阵骚乱，接着听到兵器击打声传来。一方面，有人在低声喊着“抓刺客，护驾”，一方面，有人大叫“公主，你在哪里？”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文卉剑眉一挑，他怎么来了？心中也忍不住有些着急。

　　原来是跟随文卉公主的陈坤将军，见到主子被皇帝召见去了太湖行宫，这么久没有回来，担心公主因为私自离宫一年有余的事被皇帝责处。而且他跟在公主身边一年有余，虽然不知道公主为什么不回宫，但是隐隐也察觉出公主和皇帝之间似乎有些疙瘩，因此违背了文卉公主“在外等待”的命令，直闯太湖行宫。

　　叶君宝转过身子望着文卉，怒眉一皱，喝问道，“他也知道了？”

　　文卉心头一跳，急忙接口道，“不，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担心我罢了。”

　　文卉看到叶君宝怒容消散，眼底竟出现一丝莫测的笑意，“看来，我朝的文卉公主也该指婚了。总不能一直陪在皇帝哥哥身边吧。”声音里却是一片萧瑟。

　　文卉心神一阵恍惚，往事历历在目，想到一年前自己说过的话，“皇妹一辈子都不嫁，陪在皇帝哥哥身边，除非你娶了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时候嫌我烦……”一年的时间并不长，话犹在耳边，只是一切早已面目全非。

　　外面的打斗声已经停止，看样子，坤将军双拳难敌四手，已经被皇帝的侍卫抓起来了。

　　叶君宝不再看她，走到门前，推开殿门，一声喝叫“把人带进来。”又低低地对着宫内人说，“事关重大，外人若知此事，格杀勿论。”

　　文卉浑身一抖，竟不觉冷汗涔涔。

　　“臣等该死，致使刺客惊了皇上和公主的圣驾，请皇上赐罪。”众锦衣侍卫呼呼啦啦跪了一地，为首的是皇宫禁卫军的副督统，名叫杨溯，年轻有为，能文能武，很受皇上赏识，因此此次皇上秘密太湖之行的保卫工作也主要是由他负责。没想到竟然遇到刺客强行闯宫的事情。饶是他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此刻也战战兢兢，匍匐在地，不敢有丝毫妄动。心中却暗暗唾骂，“你这个不要命的刺客，自己不怕死就算了，还连累我们哥们。如果皇上降罪下来，我就让你十倍奉还。”

　　那坤将军虽然也跪在其中，但是却昂着头往大殿里面看，和站在门口的皇帝四目相对，赶快低下头去。脸上只是忧虑，而却没有丝毫惶恐之色。

　　叶君宝抛出一个赏识的眼神，想不到这个年青人还竟有这样的胆识，自己以前因为他是世袭的将军爵位而看轻了他，把他派作文卉公主的贴身侍卫，看来真是大材小用了，还是文卉慧眼识人，真不愧他们家族的本性。

　　“全都起来吧。坤将军不是外人，他是跟着文卉公主的。杨溯你新掌禁卫军，没有见过他，不认识也不足为奇。”

　　众人站起身来，杨溯忍不住好奇地看了那个冷酷的青年男子一眼，原来这就是那陈坤，因为祖上是开国大将，立下大功，因此太祖特旨，其陈家的将军爵位世袭十世，现在轮到他刚好是第十世。陈家虽早已是门第冷落，子嗣凋零，但陈坤因为祖上庇荫，还是可以世袭将军的爵位。

　　杨溯没有家世背景，升到此时的地位全凭自己的本事，本来对这种世家子弟十分鄙视的，今日看到那陈坤，不知怎得竟萌生出一种英雄惜英雄的感觉来。只可惜那陈坤太过冷酷，仿佛除了文卉公主之外什么都不关心，竟连皇上似乎也不放在眼里。

　　看到皇上并无意怪罪，杨溯仗着自己深受皇上宠爱，嘀咕了一声，“他不早说，也免得我们兄弟和他打一场了。”

　　“是吗？”皇上眼神威严一扫，“竟有人可以携带兵器直闯到叠翠门之外才被你们发现，你这个副督统的保卫工作看来也做得很好咯？”

　　那杨溯心中一沉，暗怪自己多嘴，忙又跪在地上，“臣无能。”心中却有些疑惑，这坤将军竟能无声无息闯过自己布下的八大防线，来到叠翠门外，看来功夫确实不容小窥。而皇上依旧气定神闲的样子，心中对皇帝的权威更加敬畏了。

　　“起来，回宫之后自己到廷刑司领一百庭杖，陈坤留下来，其他人下去吧。”

　　“是！”看到头头被罚，其他侍卫更加老实，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杨溯站起身来，瞟了一眼陈坤，“皇上……”没敢说下去。

　　叶君宝看到杨溯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他有些不放心将陈坤单独留下，但因为刚才被自己呵责而不敢说出口，心中感念杨溯的忠心，又知道他确实是受委屈了，语气一缓，“没事，我还有话要跟坤将军说，你们先下去吧。”

　　“是，皇上”。杨溯这才退了下去。

　　“进来吧。”叶君宝一转身进入殿内。

　　陈坤一进殿内就看到文卉公主坐在那里，行色并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忙行了一个礼，“参见公主。”

　　“坤将军，你也太鲁莽了，怎么可以直闯行宫？传出去人家会说我文卉公主的人没有规矩。再说，万一冲撞了皇上，谁担当得起？快向皇上赔罪。”文卉公主的话里虽是责怪，但陈坤却从公主的语气中听出了担心和着急。

　　陈坤何等聪明，自然知道公主所指，忙转身向皇上行了一礼，“臣擅闯行宫，实因担心公主安危，冲撞皇上，罪该万死，望皇上恕罪。”

　　皇上似乎不以为意，“起来吧，坤将军忠诚于公主之心，何罪之有？只不过……公主在朕这里，怎么会有安危之忧？坤将军多虑了吧。”

　　文卉惴惴地扫了陈坤一眼，叶君宝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朕和公主长时间未见，有很多话要说，公主已答应随朕在行宫中住下，也答应随朕回宫，将军也下去安排一下吧。”

　　陈坤略有惊讶之色，看到公主没有表示，便低头应了一声，起身离开大殿。

　　空荡荡的大殿又只剩下叶君宝和文卉两个人。

　　叶君宝叹了一口气，“难为你了。”

　　文卉强忍住眼中的泪光，愤愤道，“这个天下本是我族的，你一天是公子刚的身份，你还是先皇的儿子，我如果只是想揭穿你的阴谋，那我就不会等到现在。既然我可以等到现在，我就不会在乎再多忍一刻。毕竟天下大乱是所有我族之人都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况且……。”

　　文卉倏然停口，暗悔差点失言，铸成大错。她这样想：况且逸儿就快长大了，他才是真正的龙子龙孙，他以公子刚儿子的身份登基为帝，则天下太平，皇室的丑闻也不会公诸于世，到时候也就可以将叶宝龙碎尸万段了。

　　文卉看了一眼叶君宝，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看得她心惊肉跳。如果他知道了逸儿的事，那我族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宠爱你嘛？并不只是因为愧疚，虽然打伤你确实是我唯一最后悔的事情。而是因为你小的时候真的很单纯可爱、毫无城府，虽然你父皇和母妃都早早过世了，虽然那个时间皇宫中到处危机四伏，充满了阴谋与掩盖，充满了血腥，充满了上百年的沉重负担，充满了爱恨情仇，可是你什么都不知道，是一个快乐的、无忧无虑的小公主。看着你，我常常想起我小的时候，如果当初我可以像你那样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我的一生不会那么多痛苦、无奈和矛盾。你，曾经是我对完美生活的幻想，只不过，幻想终究会破灭，这难道就是我们的命运嘛？你现在的样子，真的越来越像当年的我了。哈哈哈哈哈……”

　　叶君宝突然间发疯似的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竟留下了眼泪，“或许我早该把这一切都告诉你。你准备好听真相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