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川风月谁为主》若非

10、活着

　　“啊，当朝的康靖皇帝就是那叶……君宝？他弑君弑父……篡位……”萧逸此刻已经头脑混沌，如入无底深渊，“可是……”，萧逸似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难道不是我朝建朝以来的一个有道明君嘛？他清宿弊、疏河道、治吏风、减赋税，国家强盛，百姓安居……”

　　萧逸感觉到母亲的目光如箭一样射过来，压得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吞了一口唾沫，闪到罗心安身后。

　　“那可是你爹和霍家几十口人命换来的！”罗心竹强压住心头的悲痛，恨恨地说，“心安，说下去。”

　　“是。”罗心安应道，一转身，将萧逸完全暴露在罗心竹的目光之下。

　　“因为那个时候大小姐刚刚诞下逸儿，身子不便。于是公子刚安顿好小姐，与我二人易容，快马加鞭，一日便上了京城。

　　到了京城之后，我们先静静潜回霍府，欲一探究竟，但发现已是人去楼空。我二人心急之下再去我家看，只见宅院已被皇令所封，全家上下十几口人已被皇上……已被皇上尽数斩首，罪名是勾结外匪，谋害霍将军。”

　　原来罗心安娶了心竹的贴身丫鬟阿梦之后，霍将军就为他置办家院自立门户，就在霍府旁侧不远。心安和阿梦皆是下人出生，也无父母高堂，因此家中丫鬟、仆从并不多，加起来也就十来口。

　　罗心安心头一痛，一扭头掩住眼角的泪光，冷冷地说：“那恶人就这样铲除了霍将军和我家，还给了所有人一个完美的借口，连梅皇后竟也似被那恶人哄骗，确信无疑。”

　　萧逸偷眼望过去，母亲目光冷寒，与往日大相径庭，不禁觉得胆战心惊。

　　“皇宫禁卫森严，高手如云，想要潜进去一探究竟难如登天。当然，这个并难不到公子刚。当天夜里，他就悄悄潜入皇宫了。我就在城中客栈中等他，顺便打探一些消息。只是公子这一去，竟是三日之后才出宫与我汇合。

　　公子一见到我，就催我赶快回到小岛上去，让我护卫小姐，将逸儿好好抚养成才。我问他宫内情况和恶人的动静，他却一个字也不愿意说，只是告诉我，这里面原是有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件事并不能全怪小宝。他说，小宝已经承诺做一个为民造福的好皇帝，因此叮嘱我不能让大小姐进京找小宝报仇，在逸儿满十四岁之前不要离开小岛，否则引起皇室天下大乱，百姓受苦，非吾等所愿。”

　　萧逸瞪大眼睛，心中一阵狂动，“那我爹，是不是还……”他充满期待地望着小舅，他像所有男孩子那样，从小就对爹爹怀着崇拜，尤其在娘和小舅的口中，爹爹简直是无所不能的化身。只可惜，他从小被告知爹在他出生前得了重病而亡。如今，一个埋藏了十几年的秘密从小舅的口中讲出，他头皮有点发麻、思维有些混乱，但唯一清醒的认识就是，爹肯定不是重病而亡，那么，是否意味着爹还在人世，自己还有机会见到爹……。

　　罗心安看了心竹一眼，感到她显然对儿子对待丈夫的态度感到很满意，他微微点头，“公子赶走了我，却没有和我一起回来，他说，为了皇室和天下，他不可以再自私，要去履行他的使命，此去非常凶险，生死未卜。但是为了逸儿，他愿意承担。这是每个为人父母都会去做的。”

　　萧逸毕竟还是孩子，听了这么多难以想象的往事和阴谋，心中早已惴惴，不知自己该如何应对。猛然听到这个消息，虽说爹爹还生死未卜，但毕竟还有希望，心头一阵欢喜，“再过一个月，我就要十四岁了，到时候我就可以进京去找爹爹了。”

　　罗心安和心竹闻言相视一望，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心惊。难道……这才是公子刚的真正意图？

　　罗心竹不动声色，在靠窗的软榻上坐了下来，闭上眼睛说，“逸儿，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萧逸刚刚有些精神，想了解更多关于爹爹、叶君宝、皇爷爷、外公、皇后姨娘、皇宫的一些事情，突然看到娘疲倦的表情，便没有问，答了声“是”，便轻轻地走出了天香阁。

　　“逸儿已经十四岁了……”萧逸听到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若有若无。

　　“少爷你回来啦，”小鱼和小曼正在吟秋园百无聊赖等着萧逸，看到他回来，赶快跳起来迎了上去，“夫人和安爷没有难为你吧？”

　　原来她们从中午萧逸去了天香阁开始，一直不放心，就在吟秋园等着，顺便为萧逸绣些荷包之类的小玩意，可是一直等到天都要黑了，萧逸还没有回来，就越来越不放心，连绣活也干不下去，就只是眼巴巴地等着。好容易盼到萧逸回来了，看到他毫发未损，都高兴地不得了。

　　看到萧逸茫然迷惑的样子，她们还以为萧逸是在夫人那里受了责备，所以心情不好，不停地讲一些好玩的东西，小曼还准备了一桌萧逸爱吃的饭菜。看到萧逸有些倦怠不想说话，等萧逸用完晚餐，便知意地退了出去，留下萧逸一个人在房间里。

　　萧逸不是不知道小鱼和小曼对自己的心意，只是今天他听到的事情太离奇也太不可思议，让他理不清楚头绪。下午听母亲和小舅讲的时候，只顾着紧张来不及细想，回到自己园中将所有事情串起来想了一下，更觉得难以理解，越想越烦乱，于是提起逸扬剑出了房门。

　　逸扬剑原名鱼肠剑，因剑身轻薄且长而得名，原是萧逸五岁开始练剑的时候娘送给他的，原是爹少年时用的剑。萧逸不喜欢鱼肠这个两个字，便用自己的名字为此剑命名，逸扬逸扬，萧逸飞扬。

　　萧逸提起真气，一口气跑到后山。后山，其实并不是山，只是靠近岛岸的一个突起的土坡，再过去便是竹林阵了。这里，刚好可以透过竹林的顶部看到太湖的湖水，萧逸自小就很喜欢这个地方。从小，被娘和小舅责骂了之后就在这里赌气，等气消了才回去乖乖地认错。五岁开始习武之后，这个后山便是他每日早晚练功的地方。再后来，这块地方就是萧逸自己的空间，别人不敢踏足，罗心竹知道后，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干涉。

　　剑起尘扬，剑光四射，叱咤有声。逸扬剑在萧逸手中像一条飞舞的银链，上窜下跳，让人眼花缭乱。萧逸舞了半个时辰才停下来，已是满面通红，汗热涟涟，但心里却痛快很多。

　　晚风吹过，萧逸机灵地打了一个寒战，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如果娘知道自己现在发疯似的舞剑样子，不知道会不会失望呢。

　　萧逸突然想起昨天在快意林遇到的那个努力种植愿望的红衣小姑娘，她叫什么来者？云儿，云儿，不知道全名是什么。她看起来那么单纯、那么可爱，连雪莲都要亲手种出来，谁又说她不会成功呢？大千江湖，无奇不有。既然自己注定要沿着不平凡的路走下去，那么，就不要想太多，该来的都一一坦然面对，。

　　萧逸想到这里，一声长啸，将所有想不通的事情都抛开一边，心情舒畅很多。

　　罗心竹远远地听到儿子的啸声，坚定而长远，没有郁结之气，眉心一缓，“好儿子。”同时又疑惑重生，“儿子的内力又精进不少，虽然年幼，武功修为怕已在我之上。为什么他们家的人身份如此高，却各个皆武学奇才？刚哥留下的天罡秘笈，本是我和心安细细讲解给逸儿听的，但是我们都无法修炼，只有逸儿能练成天罡真气，并且练成之后，每日每夜，只要气息流转，功力便日渐增长。怪不得当时刚哥说这天罡真气只有他家的人才能练，我还以为他有意藏私。”

　　长啸声落。一个轻衫女子缓缓走来。

　　萧逸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玉姨，我到底是为了谁活着？我怎么好像找不到我了？”声音平淡得不似他那个年纪。

　　贺玉容心中一苦，这似完全不着边际的话，她懂，因为，在二十多年前，一个表面洒脱但内心承受了太多太多的少年郎问过她同样的话。“师妹，你说我到底是为了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