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威武阿四 我身边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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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四在军营里的日子确实不大好过。夜里宿在蓝将军营帐，白日里腰酸腿疼，还要顶着一副病躯嬉皮笑脸，同熟识的伙伴们打马巡逻。
他来军营一年有余，因为没有身份，平日里像只老鼠一样胡乱窜，唯一一点便是不去讨集训将士们的嫌，怕招惹主帅，偶尔号角响起，营帐里跟着传来敌军来犯的消息，阿四爱国之心熊熊，便顺势偷溜出去，骑走一匹战马，单枪匹马杀到敌人大后方，再与部队会合。
阿四手上百余条人命，换别人早升了职，当上了将军，阿四不行，他没有编制不在士兵名册之内，无法算军功，蓝夏与其他将军倒是有意拉他入伙，但阿四不答应。
阿四是个闲人，自诩只会溜猫逗狗，然后把蓝夏的饷银都拿去买零嘴。
蓝夏太穷了，要是能让阿四每日都吃上一只野鸡，都得感恩戴德。
所以阿四每回都跑去周宣岷那里要银子，周宣岷倒是大方，每回都给许多。阿四拿了银子也没个好脸色，挑挑拣拣的，似乎对周宣岷藏私房钱的行为十分不满。
伙伴们每回见阿四从镇北王营帐里神清气爽的出来，都要惊掉下巴。平日里活阎王似的人，怎的就对阿四百依百顺？莫非……
“走吧，我们到镇上吃牛肉去！”几两碎银挤在钱袋子里，发出沙沙的响声。
几人看得眼睛都直了，羡慕得无法言说，但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哪里敢花镇北王的银子？
于是就问：“阿四，你同王爷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他是我小弟。”胡话阿四张口就来：“你们都不知道，原先在京城，他都只配给我提鞋的！现在神气了，却只舍得给这么一点点银子，小气！”
伙伴们显然不信。
正讨论得热火朝天呢，一位陌生的贵公子突然从营帐里出来了，公子身着靛蓝锦袍，衣襟绣银丝卷云纹，腰间佩戴一枚由上好羊脂玉雕琢而成的双鱼玉佩，身量挺拔，步态轻盈，活像话本里的人物。等公子缓缓走近，只听阿四一句“这姓周的怎么突然打扮起来了？”围观的士兵登时脸色煞白，等等等，你是说这人，这风度翩翩气质超凡的公子，就是在军中威名赫赫的活阎王周宣岷？
乍一看，这人脸上白净，跟只拿圣贤书的书生一模一样，与那在阵前拼杀煞气满身的形象完全不同，可随之这人慢慢走近，众人目光愈渐清明，定睛一看，白玉公子眉间那缕萦绕不散的凶戾之气终于将阎王本相展露人前。
西北，算得上是王朝最公平之地。
不论布衣平民、山野匪寇，戴罪流徙之人，亦或是遭朝堂冷落的皇子，在此地，但凡有力气、有胆量、能立功，都能挺直腰杆，赢得世人的正视与敬重。
阿四是一例，周宣岷又是一例。
一个心无远志，一个永不知足。
将士们确认是周宣岷，立马没了玩闹的心思，一想到连天的特训，几人的腿肚子不由得开始打颤，理智告诉他们应当立刻马上跑走！然而，阿四却回身一把揽过他们的肩膀，凭一身蛮力带着他们往外走，“走啊，我请客。”
说话间，几人的眼神不安地往后面瞟，只见活阎王身后又跟着出来了一个宽肩窄腰的少年郎，束着高马尾，一身习武劲装，干脆利落，几人又是打量了好几眼，直到对上对方妒妇一样的眼神，才认出此人正是未着军装、打扮干净的蓝夏。
一年前在军营里嚷嚷着一定要给周宣岷这个富贵王爷好看的家伙，回来后临阵倒戈成了周宣岷的说客，平日里二人前后出入，立了不少战功，蓝夏也因此飞黄腾达了起来，从原先的骠骑将军，晋升成副将。
平日里操练，蓝夏常帮周宣岷用一套魔鬼方式训练他们这些士兵。士兵们叫苦连天，因而私底下给他们取了个“大小阎王”的别号。阿四有一回听了墙角，将此事当笑话讲给两人听，结果第二天周宣岷就在台上说这事儿，底下乌泱泱一片人，站着晒了半天。
不过没人知道那次是阿四泄的密。
阿四性格开朗，人缘好，大家伙都知道阿四是京城来的，与镇北王关系亲近，因着这层特殊的身份，阿四在将军和士兵之间当起了传话人，底下有人费尽口舌都传不到上面的话，阿四背着手，往蓝夏将军营帐里一钻，什么都解决了。
大家乐意与阿四呆在一块儿，但每回他们聚在一块说笑几句，蓝夏便像幽灵似的从身后突然蹦出来，用极其恶劣的语气质问：“你们很闲吗？功夫到家了吗？来呀，跟我比比？”
几人回想起之前的痛苦经历，立即打起了退堂鼓。
“那啥，我们先训练去了！”
话音刚落，便被人一把抓住了后领子，怎么跑也跑不动，扭头一看，竟是蓝夏。
“跑什么？请你俩吃饭啊。”蓝大爷阔气道。
“不不不！”
被蓝夏揪住的两名士兵，一人名唤大山，一人名唤大水，两人是一家兄弟，父母不识字，只简单知道山水怎么行笔，于是去登记户籍的时候，便定了山水二字为姓名。
大山大水素来与阿四亲近，每回蹭饭，他俩回回都在。
“蓝小将军都开了口，你们还推脱什么？”
大山大水瞥了眼活阎王，小音量道：“这，我们不敢……”
蓝夏揽过二人的肩，低声交代道：“此行是为公事，见你二人行事伶俐，王爷才留的机会，独一份的。”
二人听完，眼冒金光。
“你们不敢去，我们只好去寻他人。”
蓝夏松开手，正要作罢，却听两兄弟急忙改口说：“不不不，既然定了人选，就莫要再去寻其他人了，王爷只管吩咐我们二人便好！”
见状，蓝夏与周宣岷相视一笑，而后附耳与兄弟俩交代了几句话，大山大水便得令暂且离开了。
阿四在一旁悄悄看着，哼唧一声，讽道：“商人姿态。”
阿四偏头，蓝夏的臂弯已自然而然地揽上他的细腰，阿四扫了一眼他身上‘不正常’的装扮，未评一语，看向周宣岷，“你也要去？”
周宣岷高冷的“嗯”了一声。
阿四勉为其难地同意了：“那好吧，你请客哦。”
蓝夏抢过话头：“他答应了，你去牵马过来。”
蓝夏目送阿四离开，转头便见周宣岷脸上写满了‘我什么时候答应了’的无语。
一个将军的俸禄全部上供了还不够，还要来打劫他这个王爷的！难道他的银钱就不用攒下来日后娶亲用吗？周宣岷十分痛恨蓝夏不争气。
蓝夏心虚得紧。他也没想到养一个京城小美人这么费银子，阿四平日里也不买什么物件，只付饭钱或是买零嘴，虽然也就吃个八九十顿，顿顿不重样，但他怎就没有余钱养了呢？
蓝夏清了清嗓子：“别用这种眼神看我，等过两日，我晋升了请你吃饭。”
“就怕你把银子全交出去，到头来还是我请。”周宣岷说。
“竟然机会给你了，这次任务，就由你来部署吧。”
“放心吧，坚决不会让王爷您失望的。”
昨日军中揪出了一个西夏奸细，严刑拷打整整一夜，奸细受不住，最终交代了自己偷绘了一份军队部署图，以及粮仓具体所在，准备接头时交给西夏人，换取十两金。再问接头时间和地方时，那奸细很快就答了。
一日后城内湘月酒栈。
阿四牵马来，发现蓝夏不在，只有周宣岷一人。他们两人站在一起甚是尴尬，阿四是个爱说话的性子，可不知怎的，对着周宣岷，他说不出一句好话。
“蓝夏去哪了？”
“提人。”周宣岷回他。
阿四要银子时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走到一旁，蹲在木桩子的阴影下。
半晌，周宣岷突然说话。
“莫十里来信了。”
阿四眼睛登时亮起来。
“大人？他说什么了？他可说了何时来接我回去？”
起初阿四因为刺杀失败被压回军营的那几日，一见到周宣岷，就想托他给莫十里寄信。
周宣岷当时气不过莫十里的做法，因而看见阿四时，心里难受得紧。可莫十里不在，他诉苦无门，于是只好对着莫十里最在意的阿四出气。
周宣岷骗阿四说莫十里嫌弃他没用，不要他了。阿四为此哭得稀里哗啦。最终是蓝夏抢了周宣岷的信，将信里的内容一字一句念给阿四听，阿四才停住了哭声。
信里大致写的是：朝中事务繁忙，帮我照顾好阿四。
后来，阿四就越来越不待见周宣岷了。
他恨他突然出现，分走了莫十里的心。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大人在朝孤身一人，好不容易寻到个能说话的人，原是件好事，可怪就怪在周宣岷行事鲁莽，几次三番要大人帮忙处理尾巴，害得大人屡次受险！这次离京，虽是大人亲自推就，可周宣岷这厮临行前还要来气大人一下，若不是因为周宣岷，他又怎会千里迢迢追来这荒芜之地？
周宣岷瞥开眼，忽略阿四怨怪的眼神，坦诚相告：“他问你在西北可还安好？想什么时候回去？”
“我现在就可以回去！”
“去哪？”蓝夏不知何时过来了，恰好把阿四发自肺腑的话听了个全。
蓝夏急的不行。每回从周宣岷那里帮阿四带回关于那位大人的消息，阿四都会不自觉地开心一整天。他心里清楚，那位大人在阿四心里的分量。他知道阿四终有一天会回到长安，他只希望，在那天到来之前，自己在阿四心里的分量能重几分，至少应该与那位大人的分量齐平，这样阿四就能多念着他几分好，留下的机会也就更大。
可蓝夏想错了。
小心眼的阿四，怎么舍得把他放到心里去？
“我要回长安。”阿四不遮不掩，听得蓝夏面色铁青。
“我现在就要回去。”阿四预备翻身上马，不带一丝犹豫。
蓝夏千言万语都没拦住的人，却因为周宣岷语气毫无起伏的一句“可他还没让你回去”停了动作。
阿四委屈极了：“那他说何时来接我？”
“他没说。”
阿四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滚进沙地里。
“你说谎……”
周宣岷：“你觉得他会来吗？”
“大人一定会来接我的。他亲口答应的。”莫十里向来说话算话，答应了别人的事情，想方设法都会办到。阿四体谅莫十里，他刚升了职，成了宰相，公事繁忙是情理之中。莫十里吩咐阿四来到这西北荒漠，是为了刺杀周宣岷，行动暴露之后，阿四没了刺杀的心思。不知是不是因此，莫十里至今不愿接他回家。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恐怕早已回了长安。要不是因为大人他不想见你，怎么可能还不来接我回家。”阿四将满腔怨恨通通撒在周宣岷身上。阿四才不管对方心境如何，地位如何，反正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周宣岷的错，他仗着莫十里喜欢他，胡作非为，到头来却连累了阿四。
语毕，阿四扭过头，用衣袖擦掉眼泪，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苦水卷入干涩的风，一去千里。
周宣岷留在原地，心里像被人用刀子捅穿，苦涩的风灌过空落落、血淋淋的伤口，疼得过分。
莫十里待人的方式还真是明明白白……亲口答应？莫十里对他从来没有做过一句像样的承诺，哪怕是随口哄他的一句话，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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