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之日》SanEuk

21、加入 如果你还是

　　“身子如果还是不舒服的话，我可以陪你。”

　　混沌的精神海在古阆确认加入展宁位他们所说的团队之后瓦解，深蓝色的景象在眼前消失之前古阆却听到展宁位轻声说出的话语。他自然知道展宁位是对着谁说的，一屋子人里面除了自己身上有伤之外就只有池以身体不适。

　　池以回答了什么？或者是他有没有回应展宁位的话？

　　古阆不知道，他没听到，也没看到池以是否点头。

　　神智回到身体之后腰间的刺痛再次袭来，古阆只觉着腰椎的痛像是顺着脊柱窜到脑子，紧接着狠狠地打了他鼻梁骨一下。眼眶有点发酸，他不自在的吸了吸鼻子，抬眼就看到展宁位已经扶着手脚发虚的池以起身。

　　“现在外界动荡，巨型妖怪出没就是警告。他们会加速怪物形成，加快人类灭亡速度。这次任务的所有灵魂都被妖怪截获，具体原因还是我们的哨兵和向导敏锐度以及应变能力不够。宁肖，我给你和游川两天的时间筹备训练，训练我已经和工会报备过了，期间内会减少你们这座塔的任务数量，择优执行任务。训练过程中，工会下达的灵魂储藏囊系统要逐个哨兵配发，你手里的这些人也都是入塔一年以上的人，这次训练不要当做儿戏，训练的各个环节都不能疏忽，强度必须更高于那你们以往的训练内容。”

　　“好，我和游川今晚整合一下全员资料，尽快安排。”

　　看来真的就像刚才在精神海里面他们所说，展宁位作为工会的领导层，身上应该是已经被工会植入了某种监听的东西。在精神海里所有人讨论的都是反工会的言论，出了精神海之后这展家兄弟却装得像个人似的布置任务。

　　古阆的视线一直定在展宁位身边的池以身上，他察觉到池以出了精神海之后身体情况就又变得虚弱。或许是因为展宁位能力比较强，在没有配对哨兵的情况下居然可以隔绝原世界，承载五个人进入他的精神海密谋，池以在他的精神海中能得到能量供给，看起来精神状态恢复也是说得通的。

　　也或许，池以是在配合展宁位的计划做的伪装。

　　古阆的视线太扎眼，两个大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池以的方向。陆游川坐在一旁应着展家兄弟部署的工作，膝盖不着痕迹地碰了碰古阆的腿，随后开口问道，“哥，池以的情况工会有传达处理方案吗？”

　　古阆心底一动，他眨眨眼转移视线，望向池以身旁的展宁位，只见他瞥了自己一眼，扶在池以身上的手也跟着挪了挪，捏住他的肩膀，\"池以违反塔内规定，工会的意思是他还需要严密监管。他的体质特殊，作为半路出家的向导能力已经超越原生向导。但是也正如雷明予所说的，池以现在或许真的是个隐患，他没有了精神体，恰好这个时候又有和他同属的向导被杀，这一切我觉得不仅仅是巧合这么简单。池以就算没有精神体，体能也比一般向导强出很多，不管怎么样，必须要限制他的活动范围。我决定还是给池以囚禁在我房里，我有办法管住他。”

　　陆游川的手指在古阆大腿外侧轻轻点了两下，古阆了然的收回了唐突的视线。

　　展宁位在保护池以，以他的名义监禁池以，他的房间外没有监控，池以可以很轻松的在他们的计划中扮演辅佐的角色。

　　“之前我有看过塔内的人员资料统计，人数不少。我和游川会负责向导的训练，宁肖，你手底下有能辅佐你训练的哨兵吗？”

　　除了身体虚弱的池以和自己之外，房间里的三个管理层都被这个问题问得眉头紧锁。古阆抿了抿嘴，心里想着这几个人的戏瘾颇多。

　　“按照能力来说的话，古阆的综合实力最强，但是他现在腰椎重伤。我决定选125号向络，他对于灵魂储藏囊的运用也比较熟练。”

　　嗯？不是我吗？

　　古阆面不改色的看了一眼展宁肖，紧接着就听到展宁位的搭腔。

　　“好，向络实力也不错。那就先执行这些，古阆的向导重伤，一会儿我负责给他做一下精神抚慰。”

　　啊？展宁位？给我做精神抚慰？

　　二重会议就这么在古阆的疑惑中草草地结束，展宁肖和陆游川送走三个人之后开始了假模假式的整合工作，展宁位嘱咐古阆在门口等他之后便扶着池以回了他墙内的房间。

　　身后的房门随着光线越来越狭窄，渐渐变回了冰冷的墙壁。古阆扶着腰靠在墙上，看着眼前一个个半透明的房间内休眠的哨兵，有的玻璃房内还有向导处在哨兵的床边为他们进行精神抚慰。

　　古阆怅然若失地望着玻璃房间内模糊的人影，他没有忘记今天晚上自己忍着腰伤从白噪音房里走出来是为了什么。他想见池以，那种念想在几个小时前像疯了一样在自己心里滋长蔓延，他第一次没办法控制自己冷静的心绪。

　　可是他忍着疼痛从房间里出来之后看到了什么？被杀死的景炎，还有不知怎么被展宁位操控得乖顺听话的池以。他还记得池以曾经眼中锐利的锋芒，可刚刚的池以没了蛇的狠辣，反而像个训练得当的猫儿一样顺从着展宁位的一举一动。就算展宁位说池以的内伤严重，但是古阆曾经见过受伤的池以，他从没对任何人表露出这幅样子。

　　古阆不知道这些高层口中所谓工会的怪异究竟代表的是什么，他虽然能看明白展宁位和展宁肖从精神海里出来之后假模假式的演戏是为了应付工会，但是他却还是能感受到自己被动地被他们卷入了高层和工会之间见不得光的争斗。

　　最重要的是，这个争斗中有池以的参与。

　　他知道池以虽然是人类却体能超群，也在和他出塔时知道了池以的感知能力异于常人，甚至能发现区域等级和感知妖怪的能力。

　　可能一直以来真的是自己的想法太过于狭隘，把池以放在自己衡量普通向导的思维里面去评判他的一举一动和所作所为。现在的池以早就已经不是和自己在黑夜与怪物厮杀的人，他已经变得越来越远，而自己却好像始终都停留在最强人类、哨兵和死神的框架中望着他已经远去的背影，根本跟不上所有人的步伐。

　　我真的想要参与其中吗？我的父母是工会高层的死神，我为什么会头脑一热跟随他们一起讨论反抗工会的事情？

　　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却还是在我面前将一切都开诚布公，我究竟应该怎么选择？

　　选择按部就班的继续着这种生活，还是选择和他们一起？

　　或者说，我应该选择父母的期待，还是…池以？

　　脑中矛盾的思绪和腰间的疼痛让古阆无法冷静，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眼前闪过的却都是池以方才在精神海内冷静的参与高层之间的模样。

　　心口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闷痛的感觉，当古阆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展宁位已经靠在他身旁的位置不知站了多久。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只知道你是传说中很强大的向导，但是我不知道你还有看相的本事。”

　　“我看池以不想跟你绑定就是因为你这张嘴。”

　　古阆对展宁位的印象并不深，他只记得剥离那天在床铺旁边短暂的和他有一面之缘，再有就是精神海里面他放出豹子残杀眼镜蛇的场景。作为向导，精神体是猛兽的人他只见过三个，池以、焦域，还有展宁位。

　　展宁肖的哥哥，传闻中工会高层的独立向导，他就像展宁肖一样严肃，却不经意间会露出笑容，就像是现在，可是那所谓的笑容却看得人心里发毛。

　　“池以怎么样了？”

　　“他的确受了伤，不过更严重的是我用脚铐电了他一天，微弱的电流一直在身子里乱窜，这种惩罚虽然听起来不痛不痒，但是我敢保证，就算是你被拷住一天也站不起来。”

　　展宁位一直把玩着他戴在食指的银色戒指，那戒指又宽又厚，上面崎岖地刻画着图案，昏暗的光线下古阆看不清细节。他的声音不似刚才在办公室下命令时候的威严，现下低沉的嗓音透出些许温润，可一字一句却没有一点人情味。

　　古阆没有接话，他垂眸看着地面，半晌才重新抬起头，偏头望向身旁一直在等他说话的男人。

　　“我不知道你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我猜一猜，你应该是想骂我或者揍我一顿。但是古阆你要知道，你在做每件事情之前，出发点不能是你本心第一直觉，而要动脑思考，你行动的原因和目的究竟是什么。”

　　展宁位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烟，他从里面抽出一根叼在口中，随后摸出打火机拨动齿轮，火苗燃起，他吸了两口后吐出青白色的烟雾。古阆诧异地抬眼看了看棚顶的烟雾系统，可眼前看到的却是和不久前一样的深蓝。

　　“我本身就像是工会安插在这座塔里的监控器一样，我现在要告诉你我们行动的目的，当然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展宁位说着话，身后的墙壁突然消失，他夹着烟盘腿坐在地上，随后雪白的豹子慢慢映现匍匐在他身后让他依靠，展宁位拍了拍身旁的豹子的大腿，示意古阆坐下，把腰垫在舒服的位置之后才继续开口，“我知道你的父母是工会高层的死神，我还记得当时去我家把我和宁肖带走的人里面就有你的父母。但是我想告诉你，你父母的身份和对你的寄托，并不能成为你和我们一起反抗工会的理由。”

　　“所以呢，你们为什么反抗工会？”

　　坐在身边的男人看着人模人样的，可展宁位总觉得他脑子实在是太木了。他长了一双灵动的眸子，可这扇心灵的窗户却被人蒙住，根本看不懂他所见的世界。

　　真是没有半个池以聪明，怪不得人家死也不愿意跟着你绑定。

　　“如果说你活了一辈子，只是为了一个根本没有结果的目标去赴死，你甘心吗？”

　　展宁位的问题再一次没有回应，古阆靠在雪豹腿上，那豹子粗壮的大尾巴在身边晃来晃去，最后压在了古阆的腿上，尾巴尖竖起贴在他的心口。古阆注视着一望无际的深蓝，张口答非所问，“说实话，如果放在以前，就算我看到景炎惨死也不会觉得怎么样，毕竟塔里面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如果在这种环境下还能被人杀死的话只能说明这个向导真的很弱。”

　　“那你今天在看见景炎死亡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我觉得，害怕。”

　　展宁位挑了挑眉没有说话，他手中的烟雾消失了，刚才还夹着烟的左手回手轻轻抚摸着雪豹柔顺的毛发，指尖有一下没有下地触碰到古阆的肩膀。

　　长出了一口气，古阆低头任凭那豹子的尾巴慢慢勾住了他的脖子。

　　“我们都参加过生存战，七天七夜没有光亮，只有厮杀。在生存战开始的时候我只会躲，看着平日里的熟人变成我根本不认识的样子嘶吼着扑向另一个人。我在暗处躲了很久，直到我成为别人的目标才知道反击，那时候我的脑子里只记得我父母曾经叮嘱给我的话，他们告诉我想要活下去就要不择手段，不能在意身边的所有东西，包括人。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我就再也没怕过血和身边的死亡。”

　　“那你现在为什么怕了？”

　　“因为池以跟我说，他是普通人，而我是强者。从那天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他说的话，在想他为什么和我不一样？他口中普通人的想法究竟是什么？可是慢慢地我发现，我越思考他的话，我心里就越来越奇怪，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们已经解绑了但是他还是能影响我，或者说，在剥离之前我好像根本就没有时间听池以跟我说一些心里话，反而是剥离了之后他和我说了很多。”

　　古阆像是有很多话憋在心里，往常寡言少语的男人现下叽里呱啦地不停的吧心里的想法全盘托出。

　　“他口中的普通人听起来真的很渺小很脆弱，但是我明明是他口中的强者，为什么我也会感受到一些我原来没有的感觉？我看到池以走进有妖怪的巷子里的时候我会想拉住他，我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看到自杀的人类的时候会觉得心里闷闷的，我看到景炎惨死的时候会觉得呼吸不畅…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了。”

　　展宁位没有打断，直到古阆的声音停止他才开口。

　　“如果放在原本没有动荡时的世界，你父母的这套理论或许行得通。人心本身就是最恐怖的东西，但是人本身在最开始的时候都是最普通的□□而已。曾经人类凌驾于万物之上就是因为人心可以千变万化，承载更多的信息和知识，但是，人心演化出最珍贵的，其实就是池以想告诉你的东西。”

　　空旷的空间静默良久，古阆听了展宁位的话之后踌躇了一会儿，慢慢地把心里快揉烂的问题缓缓抛出。

　　“池以之前跟我说过人类的一个词，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说了什么？”

　　“爱。”脖子上的尾巴甩到了一边，古阆偏头望向展宁位，“池以曾经说过，他永远不会爱上我，可是我不知道这个所谓的爱究竟是代表什么。”

　　展宁位的精神海就像是无边无际的旷野，微风吹过的时候古阆真的有感受到心中的茫然和烦躁被一丝一缕地抚平。展宁位耳边的头发被风吹动，他的眼睛看着远方，古阆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远处慢慢显现出了蓝色的天空和绿色的草地，草坪上有一只老虎匐在原地，尾巴跟随着雪豹尾巴的频率晃动着，过了一会儿，老虎身后出现了一个身着黑色战斗服的男人，他身形高大健壮，看着老虎的目光却格外的温柔。

　　古阆看见那个男人蹲下，摘下黑色的手套轻轻抚摸着老虎的皮毛，频率也和身旁的展宁位一样。

　　展宁位沉静了很久，再次张口的时候声音也是古阆从没听过的温柔。他静静地说出了七个次词，古阆却只能听懂其中几个词的含义。

　　欢喜、愤怒、哀愁、恐惧、爱意、憎恶、欲望。

　　展宁位说完之后眼前的男人和老虎就消失了，他的目光中像是承载了很多话，但是随着他闭上眼全数消失在眼底。

　　“可能是我之前对你的印象只停留在表面。”展宁位的手垂在地上，拇指抵在中指边沿，“我觉得不用我和你讲我们究竟为什么想要忤逆工会，这个问题的答案池以早就已经告诉你了。”

　　“池以？”

　　“我知道，你选择和我们靠拢并不是因为被我强行拉入了精神海，而是因为他。”

　　三声响指，展宁位留下了三句话。

　　池以已经被工会盯上了，不过你放心，他在我那很安全。

　　是我和宁肖沟通之后决定不让你们暴露在一线，我会让池以私下联系你。

　　如果你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加入我们，池以会告诉你答案。